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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念之间(上) 风百朝知道 ...

  •   凄冷。

      眼前漆如目盲。

      那道无可反抗的召唤之声如愿消失了,但陆相玦却在这片不知出路的无尽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嘈杂声不断如潮水涨落,风一般掠过耳边又离去。有粗野的大笑将他撞了趔趄,冰冷像刀锋忽而刮过脸颊,是阴沉的漠视。心脏的跳动骤然剧烈起来,长枪穿膛而过架了他在烈火炙烤,梦里的眼睛再次出现,窃窃私语和责辱谩骂高卷热浪,扑面要将他烧成灰烬,却如玩弄般看他挣扎。

      而陆相玦颤抖低泣,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像死了,却像永远死不干净。

      阴风裹着笑,划开咽喉,剖烂肚肠,将他拆解得支离破碎。

      然而无人因此发泄了仇恨怨怒,野火烟尘、凛风咆哮,从一颗微粒到整片虚空,看不见的声音都将他拉拽撕扯。

      孽畜。

      孽畜……

      孽畜——!

      每一声都要将他挫骨扬灰!

      就在化作齑粉的瞬间,陆相玦突然感到一阵失重,掏空五脏六腑后跌落地面,像是只剩了一层画皮,轻飘飘踩到实处。

      有什么东西跟着消失的血肉一同离去了。

      黑暗与斑斓反复交错,它们刷然飞旋,色彩犹如机杼锦线翻动交叠,晕荡水墨的画面逐渐清晰,织就一屏秾丽的画卷。鸟兽虫鱼,煦日暖光,无处不是心醉温柔。

      清风吹雪,无边烂漫卷动陆相玦的光粉离魂,如流萤般飘飞而起,便翩然入梦。

      身躯主人的回忆破开尘封旧匣,跌撞着朝陆相玦冲来。

      ***

      记忆又轻又碎,连梦里母亲的面容都日渐模糊了,只有吊在横梁上的一袭素衣还在眼前悠悠晃着,阳光里浮着尘絮,风里响着檐铃,小小的风百朝抬起头,琉璃珠般的双眸倒映那抹飘扬的素白,好像从没离开过。

      没有离开金碧辉煌的孤城,没有放开依依不舍的风千岁,没有去到满目繁华却不属于他的神州。

      他无数次在演武场与凶兽搏斗至命悬一线,而那些血色蒙在眼前,他看到风骁在一片猩红中毫无波澜的目光,嗓音冷淡得如视仇寇:“爬不起来?那便死在这罢。废物。”

      他转身的样子,风百朝从母亲去世那天看到十三岁;在修界军中的四年里,风骁的面庞一度在记忆中落满尘灰,可那道转身而去的背影却始终鲜活得如在眼前。

      风百朝清楚得很,他自己的薄情寡义与风骁如出一辙。他们都说风骁对一名人族女子疯狂恋慕,但风百朝只为这女子早死感到庆幸——若风骁不是因□□好再难求而心怀耿耿,是真将她娶回魔界做了妾室,想来那女子便不会比他母亲幸福多少。

      风百朝恨风骁吗?说不上。正如风骁对他冷眼相待,他对这所谓的父皇全无期许。没有期许,就不会失望,更谈不上恨。演武场也好,深入人间也罢,从来都是他自己求的,与风骁无关。

      活这世上只有冷情冷性才不会受伤。他母亲就是待这世间太珍重,才落得心成死灰,悬梁自尽的下场。

      那天宫中一片混乱,风千岁躲在假山后数一二三□□百朝看见花园里宫人来来去去,往假山顶上放了只风灵鸟。学舌小鸟在风百朝渐行渐远的身影中反复回答小鹰不耐的催促:“没躲好,阿岁再数。没躲好,阿岁闭眼。”

      风百朝安静地走进寝卧,站在桌边看他们将冰冷尸体摘下,给她擦拭身体蒙上白布,风百朝始终一言不发。他站在那里,甚至没人发现。

      是风骁进屋后冷肃眉目,拦腰将他夹在腋下带了出去。

      他将风百朝在院中放下便扶剑欲走,岂料余光忽然瞥到风百朝一脸漠然地盯着自己,脚下一顿转回来,蹙起眉头。

      风千岁忽然跑过来跳到哥哥背上,小脸凶巴巴地质问他怎么骗人不玩了,一时抬头看见风骁,高兴地大叫,落地一蹿,抓着风骁的衣袍爬到他怀里。

      风骁扬颈任幺子胡闹,眸光却和风百朝相对。

      那双眼里没有畏惧,不知退避,也不曾出现一星半点的尊敬。平缓得犹如死人。犹如屋中刚刚死去的那个人。

      风骁随风千岁挂在身上,忽而出剑指向风百朝,和他血脉相连的嫡子。

      话中的厌恶无以复加:“不要这么盯着本座,你娘又不是我杀的。”

      风千岁闻言惊愣,动作停滞,吓得话都不敢再说。可风骁将他抱紧了,收剑归鞘欲走,却见风百朝颔首,举高手来晃风千岁,张臂要接他。

      风骁眸色一沉,随手把他拍开就要将幺子带走,岂料风千岁猝然大哭,挣扎着滑下地去,扑进了风百朝怀里。

      风骁再没说半句话,一如既往地转身离去。

      风百朝知道,从此之后只有小鹰和他相依为命了。

      风百朝对弟弟的宠溺是种习惯。他们年岁相仿,形影不离,一个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洞明,一个学来了她的不羁纵情,看似截然相反,一身傲骨却同根同源。自记事起他们就彼此陪伴,风百朝从不觉得他对风千岁好需要什么理由。

      可这天他抱着小鹰,忽然明白,所有人都会离他们而去。如果有人能在阿岁身前做一面无坚不摧的盾,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小鹰就该在苍穹中自由翱翔。

      自由是种天赋,命中无有难强求。

      风百朝七窍玲珑,注定窥破人心却难忘机心,每逢莺飞草长晴风春暖,他手中的纸鸢总不如风千岁扎的轻巧灵动,风千岁笑他,他也任风千岁笑。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做得像小鹰那样好,可他只要站在地上抬头看,看着他的阿岁迎风展翅,他仿佛也就一样自由了。

      风百朝自出生就是魔族少主,他的前途能一眼望穿。而他从不认为那金銮高台有什么值得喜欢,也知道风骁一心想将他废黜,可这些都不会影响风百朝昼夜刻苦,他每天遍体鳞伤从演武场归来,上药吃饭后又伏案至夜半。

      风千岁那时并不理解他兄长为什么这样拼命,只看见娘亲去后连风百朝都不能陪在身边。他才四岁,风百朝也不过比他大了一年。

      而在许多朝臣眼中,这位少主的言行也已超出坚韧早慧的范畴。这是疯狂,是危险,是脱缰奔崖全不可控。风骁的独断专行令他们深以为惧,而风百朝却表现出比他父亲更坚冷的个性,他甚至比风骁还绝情弃爱、杀伐狠辣,若任他顺利登基,谁敢对这样的君王说半个不字?

      谁都不知道魔界将会迎来怎样的统治。嫡长子拥有贤君的坚毅睿智,可他也不缺暴君的凶残偏执。

      青史留名或遗臭千古都在一念之间。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绝非什么好拿捏的主子。

      风百朝当然听得见这些声音。

      沉夜星辉,他时常挑灯走在宫苑回廊,一双双眼睛便会在身边出没。而他从不曾回头顾盼,向前走得毅然决然。

      那段时间只有一个人曾让他感到忌惮,就是从神州来的风怀生。

      据说从被接来魔界到安置别院,他们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还没见过风骁一面。

      风千岁看新鲜,也多少对他存着戒备,非拉风百朝去别院里瞧人。风百朝跨进拱门时只见到一个纤巧柔弱的青衣稚子,他闻声来抬眸看,有些紧张,却是不动声色的,略带腼腆地站起身,张张嘴似乎不知该怎样称呼他们。

      叫弟弟怕逾矩惹人不快,叫殿下又自降身份显得低声下气。

      风百朝便见他笑着和他们行了一礼。那时他想,这是个知进退的人。

      风怀生初来魔界,他得到锦衣玉食、成群仆婢,还有一间空荡冰冷的院落。风怀生看出他的拘谨,心道他应当很失望罢,兴许是期盼过很久的父亲与家人,但他站在这,却会感觉什么都不是他的。

      于是风百朝便释然了,甚至生出一丝快意。

      风千岁很快也对假想敌失去兴趣,觉得无聊,转头拉着风百朝要走。毕竟这是他哥哥难得的闲暇,怎能浪费在这个无关之人身上?

      但风千岁不知避讳,还没走远几步便忍不住道:“妓子不是都很会讲话吗?他怎么这么闷呀?”

      风百朝一愣,却没怪风千岁口无遮拦:“什么妓子?你听谁说的?”

      “宫里都在说呀,他娘秦烟是妓子。”风千岁好奇道,“风百朝,妓子是什么?为什么她们很会讲话?我也很会讲话,我是不是妓子呀?”

      风百朝只道:“别问别管,和你没关系。”

      风千岁不服气,嘴却被人伸手捂了。他和风百朝闹起来,不一会就作弄回去,嘻嘻哈哈地跑远。

      风百朝没即刻往前追,他侧头时还能看见院里那袭青衣。袍子有些大了,挂在人身上略显松垮,也衬得风怀生更加瘦骨嶙峋。

      风吹来,那袭青衣未动,他不知道风百朝还能听见。

      声音很轻,却也坚定。他说:“嗯,没关系。”

      .

      人魔大战爆发那年风百朝九岁,他披盔戴甲,像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风千岁扒在人背上说他威武霸气,给人正着头盔,瞧住镜中满目艳羡。风百朝无所谓般将头盔取下来给他戴了。

      风千岁高兴地玩了片刻,想还给风百朝时,那人却将铠甲也卸下身,贴着风千岁比划。

      风千岁一脸疑惑,风百朝便露出点笑:“你读了那么多兵书,此次就不想到父皇身边随帐?”

      风千岁垂头丧气的:“想啊!”

      他撑着桌子往上一坐,屈膝搁了手,哀怨道:“风怀生这几年混在行伍,他都只能当个队长跟士兵同吃同住,我怎么有机会跟着老爹?这位置是他给你留的。”

      “你们不一样。”风百朝也靠过去,倚在桌边,“我们也不一样。”

      他们身量相近,风千岁更因痴迷习武而练出一身结实体魄,瞧着倒比风百朝还年长几岁。风百朝看着小鹰,眼里都是赞赏和欣慰。

      风千岁不解地看他,风百朝将盔甲放到一边:“行军打仗你比我懂得多。但哥哥要做的事比你更惊天动地。”

      风百朝语气散漫,听上去就像随口玩笑。他抬手解开发带,将乌发半扎起来,眉目一敛,杀伐之气尽收,便显出股文弱书生样,与方才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风千岁看得瞠目结舌,“哇”了一声,给他竖拇指。

      他忽然跑到旁边翻箱倒柜,找出把团扇往风百朝手里一塞,托腮瞧了片刻感觉不太对劲,又夺回来扔掉,重新拿出柄折扇往他掌心一拍。风百朝会意一展,负手慢摇走了几步,在镜前停住,回身来看。

      风千岁满意颔首:“真合适!”

      但他新鲜劲一过,便开始好奇:“不过你要去做什么啊?这和老爹说的不一样。”

      风百朝随口道:“他哪次言行一致了。”

      风千岁深感赞同,却不容他敷衍,追问道:“你到底去做什么做什么?好玩的事不能扔下我啊!哥——”

      风百朝抬起折扇将他脑袋抵开,笑着说:“去骗人。你会吗?你小子眼珠一转别人就知道你冒坏水,只是没人能拦着你捣乱罢了。”

      “啊……”风千岁迅速抱起盔甲,“骗人我不去了,每次一开口就给你揭穿。我不要面子的啊?”

      风百朝便将他拉到镜前,亲自给小鹰披上出征的战甲。

      自此就是雏鸟离巢,阿岁要去寻找他自己的天地了。风百朝如是想。

      小将军和小书生在那面铜镜前揽肩搭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是天下第一果敢聪慧,这世间不会有什么能将他打垮,是随军出征也好,是往人间潜伏也罢,他们很快就能迎来凯旋,归家重逢。

      他们年纪尚小,只知世事多艰,不知世事无常,终归相信苦心人天不负,却不明白圆缺离合古难全,天不遂人愿。

      .

      人魔界碑启动之前,风千岁看到一身魔息尽敛的风百朝,满面惊叹地将他抬胳膊揉脸搓弄,连声问人怎么做到的。风骁拎着他衣领将人拽回身边,任风千岁吱哇乱叫,坚冰般眼神在看向风百朝时终于化开些许。

      他忽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扔给风百朝,嘱咐道:“此去自己保重,这跟与臣子们纸上谈兵可是两码事。离开魔界你就不是少主了,没人会再敬你护你保你不死。”

      风百朝将匕首收好,便向他父皇和朝臣们拜别。

      风骁身侧几位臣子皆曾授业风百朝,是看着他长到如今,日复一日磨去乖戾,眼见他愈发有人君之姿……而风百朝尊为少主,此番为能重返神州,他竟愿孤身涉险,前往人间套取情报,岂能不令人动容。

      他们颤身而跪,泣泪难止。满朝偏见都在他做出牺牲的时刻消散,男女老少但凡在场送别,无不被这情形感染,红了眼眶又或大呼不舍,一个接一个跟着朝臣屈膝。

      而风百朝只是勾着唇角,浅浅淡淡,没人知道他心里是否也有畏惧。

      风千岁挣脱风骁束缚,再次上前,紧紧和他兄长相拥。风百朝用惯常的轻拍安抚他,以只有风千岁听得见的音量道:“相信我吗?”

      风怀生哽咽着点头,闷声埋在他肩颈。

      于是风百朝就笑了,那声音平稳又傲然:“等我这去而复返,便无人再可将你我左右。”

      风千岁还懵里懵懂,风百朝已先将他推开。

      他看见人群中师长含泪,老仆伏地,风怀生配刀站在魔皇身边,也与他颔首作别仿佛兄长的沉稳。风千岁将泪抹净,像个真正的将军,潇潇洒洒和他抱拳。

      而风骁,只有风骁,他全然不为所动。他眼中温情短暂得如同从未出现,看着风百朝便举剑起阵,脚下轰然地动,阖眸震开汹涌魔息。天地翻覆一般,等风百朝再睁眼,已是阴雨连绵的洞庭湖。

      水雾弥漫,细雨如丝,逐渐浸湿少年乌漆的鬓发,雨珠在眼睫颤动间崩碎,风百朝忽伸出手去,任水流汇聚从指尖滴落。他迎着细雨抬起面颊,看见这片灰蒙的云天,心想,原来这就是人间啊。

      .

      这场战争来得毫无预兆。神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幸而洞庭派反应迅速,在未能及时整军对抗的情况下全城撤离,保住了有生实力,只无奈难以带上所有钱粮,给魔族留下了丰沛物资。

      朝岁夹在逃亡的人流中,裹紧一身破洞麻布咳嗽不止。

      身边人投来关切目光,在队伍终于找到水源停下休憩时,他便掏出干粮分给朝岁:“小兄弟今年多大?家里人还在不?”

      兵荒马乱胜天灾,一夜间到处皆是家破人亡。溪水边不断有老妪少妇哭晕过去,只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们就会想起自己在这世间突然便孤苦无依。

      那个病弱漂亮的小少年低眸,几滴眼泪就掉在手背,即令见者伤心,忍不住泛滥同情。他和人摆首,说过谢谢,勉强自己塞着干粮,一口接一口,好像要用尽力气拼命活下去。

      但馒头冷硬,倏然噎在喉头,那男人赶忙打开水囊喂他,目露怜悯地给他顺着呼吸:“我是重华门的宋映衫,若你无处投奔,我便带你回去可好?待在那里,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

      小少年咽下干粮,缓了口气才坚定地望回他道:“不,我要参军,为我爹娘报仇。”

      宋映衫却哂笑道:“你多大岁数啊就参军。与魔族打仗可不是过家家,你连修为都没有,就别凑热闹了。听哥哥的话,找个安全的地方保住小命,便算告慰你爹娘在天之灵了。”

      他自称是仙门弟子,又一眼就看出他没有修为,此人不简单。

      不过风百朝没打算栓在宋映衫身上。魔息连同修为一道被风骁封印,可他毕竟自小习武,如果这宋映衫有点真本事,只怕稍有不慎就被他识破伪装;可风百朝想,若参军之时得此人推介,想必会省去许多波折。

      于是他果断抬手抓住了宋映衫衣袖:“我名为朝岁,过了后日生辰便十之有二。我爹娘务农本分,赚得二三银钱填不饱肚,却让我专心念书,盼我登榜高就,光宗耀祖。他们鹑衣百结,却从不贪不屈……映衫哥你说,这样的好人为什么要给魔军白白逼死!”

      他越说越激动,周围不少人也与他一同义愤填膺。

      “我家境窘困,阿父起早贪黑累垮了身体,眼看着换新屋、娶良妇,日子又让魔军一把火烧了干净!”

      “我夫君被魔兵生生刺死!”

      “昔日富贵今日飞灰,我全家死得干干净净,就剩了我一个啊……”

      “天杀的魔族,他们就没爹生娘养么!”

      “将这群狗杂种赶回老巢去!”

      群情激奋,宋映衫看着流亡百姓,唯恐发生暴乱,而朝岁仍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清泪连珠,沉缓开口:“映衫哥,求你带我参军罢。”

      .

      “这孩子十二岁?瞧着不像啊。” 流云派募兵司协领高辉托腮细看,左右打量,忽抱臂嗤了声,“细皮嫩肉姑娘似的,丢到军营里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宋映衫甩手给了他一脑瓜崩儿,怒道:“让他跟个文职!敢叫人欺负他,老子给你打得妈都不认识!”

      “暴脾气!素婉怎么忍得了你?”高辉揉着脑袋,翻了个白眼揽过人来,“开个玩笑么,我恐怕他娇生惯养,吃不了军中苦。”

      宋映衫这才收敛些,连路胡子拉碴臭汗熏天的人,忽整整斗笠袍袖:“婉儿能不能忍我与你什么关系……咳,他在洞庭死了爹娘,是个心气儿傲骨子硬的,没那好命娇生惯养。朝岁读过书,机灵又踏实,你捡着宝了!就偷着乐罢。”

      风百朝便抬首道:“高大哥,我不怕苦,只要让我手刃仇寇,为我爹娘报仇,怎样我都愿意。”

      他情真意切,连自己也觉得感天动地,不怕高辉不信。高辉果然摸摸他的头,叹口气道:“凡人上战场就是送死,你肚里既有点墨水,还是做文职才不浪费……我们人手紧缺着呢,在后方帮忙也是一样的,高大哥替你杀贼!敢他娘的觊觎人族疆土,总有一日将这群蛇鼠虫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风百朝咀嚼着这个词汇,眸中神色不能更加赞同,只抬眸颔首道:“嗯。”

      宋映衫则没有应声,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可风百朝不在乎。这种担忧就如同他那天自以为是的忠告,时常在风百朝耳边响起,又总令他觉得好笑。

      宋映衫在临行前来到这个同行一路的魔族暗鬼身边,和人道:“我师尊与我说过,神州也曾是魔族故土。风骁率军屠戮无辜固然可恨,但并非所有魔族都那般冷血嗜杀,还有许多人和你爹娘一样,只希望岁月安稳,落叶归根。”

      “不要总是恨。”宋映衫蹲身,稍稍仰头看他,“你年纪还小,成熟聪慧前途无量。带着希望和你爹娘的期盼活下去,这世上很多美好便在前方等你。”

      风百朝有过一瞬动容。可宋映衫不知道,他的美好都将建立在人族倾覆之上,越是令他坚定,越是将人族推上末路。

      风百朝朝他笑,他拿捏分寸,那脸庞看上去天真又率诚:“知道了映衫哥,那些美好,就像你和婉儿姐一样对罢?”

      宋映衫一怔,害了羞便拿拳头砸他一下:“开起我的玩笑来了。是不是高辉教你的?那没正形的玩意,看老子不收拾他。”

      高辉当然什么都没和他说,风百朝无聊地想,宋映衫的心思是当真很好懂。他又半玩笑半作弄地逗了几句,那人脑子糊得马上没精神说教了,风百朝便如愿以偿地将他送走。

      .

      流云十三镇是大战中最为稳固的后方,也是最大的募兵司所在地,但所募兵员并不直属流云派麾下,而是统一收编仙门大军,按需分拨各营。当年各门派军队皆未形成规模,虽说散乱无章,隔阂却少,一营中往往能汇集各家修士而不生嫌隙。

      风百朝通过文职考核,那成绩经过精心测算,优秀却不显眼,轻而易举瞒天过海,且一步跨进由重留阁主牵头的通信密网。

      但风百朝漏算了一件事,他没料到这张密网真无半点孔隙可乘。

      他们被关在没有门窗的地下,信使来去都需持有特殊令牌以通行法阵。机要人员连囚犯尚且不如,每日闻鸣铃而起,见灭灯而眠,不知昼夜晨昏,喧嚷沉静只有各方军情。

      这就是个不透风的铁桶。

      风百朝在密网待了整整一年。不是谁都能在这种幽暗而漫长的禁闭中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他见过或疯或死只求见见阳光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们谁都没能逃出去——不论活人抑或死尸。

      当风百朝跟着高辉破例离开密网时,他走在甬道上路过一间间石室,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眸看,目光死寂多于嫉恨。有些人同样挨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可他们没有得到离开的机会,也看不到战争的尽头;他们原本抱着救亡神州的灼热之心走来,可怜如今须得心至麻木才能冷冻生命,但凡松动分毫都可能枯竭就死。

      风百朝清楚,明天、后天、更远的未来,这张巨网仍将密不透风地存在,自以为是地闷头盖住所有秘密,也遮住为这些秘密干枯的所有性命。

      风百朝走过狭长的甬道,在高辉身后踏进传送法阵,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神色犹如置身事外,仿佛站在幕后看了一场重复而无聊的傀儡戏。

      然而法阵光华闪动,他脚踩地面时感受到炎阳炙烤,低头便瞧见那影子愣了神。牵丝绷断,当心头热血开始汩汩流动,风百朝抬手去碰光明,才蓦然发现自己竟还活着。

      这一年他看遍神州军情,脑中沙盘演兵,大战局势早如棋盘黑白在眼前铺开分明,只是身处困笼,他无法向外传递只言片语。

      风百朝曾想过撕开封印以魔息偷递情报,但他即刻又自我否决。不仅因为他无力反抗风骁霸道的力量,更因为他知道魔息一旦暴露,自己就必死无疑。然而风百朝聪明又够有耐性,他很快找到了另一条路径。

      经手密网的军情都会留下朱砂法印。风百朝案上总比别人多一碟红艳,缘因他过手盖印的速度也是旁人两倍,所以无人生疑。唯有风百朝自己清楚,第二碟朱砂从不会每天耗尽,而他藏在袖里的手臂每晚都会淌血,只有走去魔族所经之处的法印才配染上特调的赤色——这些军情只要被魔军截下,风骁就能凭借同源的魔根之血打开信封。

      风百朝由战况足可确信,风骁定知道他身在密网。

      但风百朝不确信,他是否希望自己从此处离开。毕竟他从没收到过魔族的回音,这个决定是他自作主张。

      留在密网能助魔军取得胜利,可这不是风百朝来神州的目的。他要成为战争决胜的关键,让风骁和魔军非他不可,让魔皇之位、两界至尊都非他不可。

      他自以为就是因这种信念撑过了那死灰般的一年,但在高辉问他怎么突然流泪时,风百朝终于隐隐觉出了别的况味。只是他说不上来。便道:“大约太阳有些刺眼,还不习惯。无妨,走罢。”

      高辉揉他脑袋,没多提密网之事,只道一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又闲言碎语地跟他说自己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军务繁忙根本顾不上回家。高辉升了军职,平日连餐热饭都没工夫吃,刚带他回到营地,手下便即刻来报,有要事处理。他随口嘱托几句就匆匆离去,是真忙。

      风百朝便晃晃悠悠在营地逛,刚好借着新来的身份乱走一通,默不作声,已在心里将各色人等与朱砂军情里逐一对上。

      重留阁牵头设立密网,要的不仅仅秘密通信和安全,他们还是在为仙门,尤其是为流云派自己培养军事参谋和战后顾问。半年前本该先走一批,但那些人在最后关头没能熬住施压,考核失败了。

      风百朝年纪小,原来哪怕他谎报了岁数也不可能被加入第二次考核。不得不承认,是出挑的相貌先吸引了考官,其次才是那双眼眸里远超年岁的不为所动。那种冷漠可以杀人不见血,却也可以将盛世凶年都镇静解剖,让他成为开出良方的济世贤能。

      风百朝没让他们失望。

      他辅佐一营主将整顿军纪,联络各大仙门重建粮仓、兴规革弊,提出按门派规整军队,无论是兵员归属还是职责逐渐有了更为清晰的划分,主将们头疼的推诿扯皮便从此剧减,仿佛应敌速度都提高了不少。

      可他又行事低调,不争不抢,只有一营主将和高辉几人知道军中有个朝岁,俊雅少年郎,谋略智无双。

      风百朝模样姣好,又惯会装腔作势、拨动人心,营地里不见几个女人,虎狼般没处宣泄的士兵都爱围着他打转。但大家都知道他年纪小,还有高辉护着,也就敢在篝火烧酒的闲日子里将人碰碰,过过嘴瘾。

      那段时间,他是被簇拥爱宠的小少年。人人喜欢他,人人都喊他朝岁。

      风百朝迷茫过吗?在那一个个星斗满天、硝烟盈野的夜里爬上山坡,眺望神州山河,他是不是也有些忘了自己是谁?

      但即便有,这种迷茫也是瞬间的。并且很快,他便失去了迷茫的机会。

      .

      这两年间的战事很蹊跷。仙门看似打了不少胜仗,但防守却在节节败退,在那次风骁准确无误地带人烧掉他们的粮仓之后,修界不得不反应过来——军中有魔族暗鬼。

      上面虽未明说,但不断下派营地的督察已证实传闻非虚。一时军心惶惶,半夜解手看到个人都像暗鬼,各门派相互猜忌,信任转瞬土崩瓦解,营地垒筑高墙,连换防遇见别家修士都要一番剑拔弩张。

      究竟是谁背叛了神州。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名自称密网中人的青年鸣鼓主营,求见仙门统帅,要惩治重留阁主,销毁密网。他们一一列证,欲图证明密网遭遇惨绝人寰,哪怕战事危急,密网采取种种手段监禁强制,仍是扭曲伦常,残害天性;他们将有血有肉的人变作随手取用的冰冷器物,宣称为神州百姓牺牲一切,实则只是为流云派所修的无情道捏制信徒。

      流云派罪无可赦。重留阁罪不容诛。

      可仙门主将十之八九都出身流云派,而大军统帅正是流云阁主,三年里众目所见,烽火神兵悍勇无匹,也是多亏密网传信他们才能屡屡发动奇袭。

      仙首之威浩荡。治罪流云派、销毁密网?无稽之谈。

      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跪地喊冤,却连流云阁主的面也不曾见到,便被乱棍打出军营。原本只是微波一晃,岂料在民间掀起惊涛狂澜。

      风百朝本就出身密网,轻易就与几人接头并取得信任。他们制定计划,要用舆论造势,笔为投枪、言为利刃,将流云阁主逼下统帅之位。

      直至密网清查,重留阁主自刎谢罪、平息民怨,风波将息之际魔族趁虚夜袭,一切都在风百朝掌控之中。所以当他那天看到高辉率兵而来,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暴露。

      他笑脸相迎,高辉却沉着眸光将他一脚踹翻在地。

      那一刻,风百朝再想不明白也能猜到原因。

      他决定离开魔界时就知道,这一去不是盛誉而归便是屈辱而死。三年来他每日睁眼都会想有没有明天。

      风百朝是不怕死的,他在这人间活得没有滋味。他只希望小鹰不要难过,若阿岁有机会看到他随身的匕首,拆开刀柄就能看见一行字,他哥哥学会自由了。

      只有抛下这具躯壳,灵魂才能离开僵冷的心。

      所以他受了高辉一脚,毫不反抗。在被抓着头发拎起头颅时,他对上高辉满面血污和燃恨双眼,风百朝甚至轻轻笑起来。

      于是他彻底激怒了高辉,拳头没命砸下,风百朝只觉胃里翻覆血浪,喉间便不断涌出腥甜。那些曾经说喜爱他,要照顾他的哥哥们都在一旁看,风百朝在天旋地转间被高辉甩到地上,可他无悲无喜的瞳眸将那一双双眼睛看得清晰。

      冷漠、痛心、愤慨、仇恨……这些理所应当的情绪和高辉泄愤的拳头一同砸向风百朝。他忽然便感到一种奇怪的绞痛,也忽然想起,其实今天是他的生辰,他刚满十二岁。

      可高辉见到他眼中含泪愈发怒不可遏,揪起他的衣领恨声喘息:“朝岁,你扪心自问,自映衫将你送来募兵司,谁人曾亏待你半分!你说你爹娘死在魔军手里,老子上战场砍人都撑着念着替你多背点血债无妨!可朝岁啊朝岁,你当真蛇蝎心肠,画皮一副将我们骗得好惨!”

      “你知不知道将军怎么死的?”高辉再忍不住哽咽,抓着他衣领的手开始颤抖,“那日风骁率军来袭,他信你部署和那封所谓的密讯,被风千岁一支小队咬尾包抄了……他至死还在说你年纪尚小,纵有决策失误也是人之常情,让我不要责难你!”

      但风百朝不见起伏地说:“可若他不死,你怎么做这一营主将。”

      高辉张着眼一瞬怔愣,终于觉得他无可救药,连怒色都沉了下去,盯着他道:“朝岁,你是真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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