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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匿不言 一个两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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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黛色身影闻言即刻转来,在看到师徒二人时竟有几分颤抖,随即他面露兴奋地快步走向陆相玦。
“师弟——”
顾相离泫然欲泣,张开双臂就要来抱。
陆相玦一时不知所措,却不好当众拂了掌门的面子,只得张臂接他。孰料下一刻,顾相离的双手却搭上了鹿重云的肩膀,激动地将人翻来覆去地瞧,眼里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满意。
“师弟!你终于肯收入室弟子了!告诉为兄你是怎么想开的?”
陆相玦忍住嘴角抽搐,收回自己不尴不尬停在半空的双手,清咳道:“重云,还不见过掌门?”
顾相离听见这名字,一时觉意料之外,一时又感情理之中,只道:“原来是你。”
鹿重云往后退了一步,两番行礼道:“鹿台阁弟子鹿重云拜见掌门师伯,拜见小师叔。”
“不错。绮罗来玩时总是提你,先前……就当是磨砺罢,如今总算不是珠玉蒙尘了。”顾相离又赞许地看着鹿重云,神色是肉眼可见的喜爱。虽然不排除有爱屋及乌的嫌疑——师弟挑的徒儿,怎样都是顶好的!
“你何时入的门派呀?”
“哦,这么早,哈哈哈。对了,重云是哪里人?在门派待着会想家吗?”
“不想啊?看来是很勤奋刻苦的,成天就读书练功了吧?”
没等陆相玦再开口,顾相离就单方面和鹿重云相谈甚欢了。不是陆相玦想吐槽,但顾掌门现在真像个调查户口的,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往外蹦,像是想把男主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虽然顾相离只是自顾自问,好像也并不需要男主作什么答复,但常人怕是都招架不住他这样的热情。反观那名方才流露出震惊神色的清丽女子,又变得如起初那般波澜不惊,她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陆相玦在二人冰火两重天的态度中感到一丝微妙的尴尬,这令他不得不开口说点什么来调节一下这种奇怪的氛围。
他不动声色地揽过鹿重云,将徒弟带离了话痨掌门的攻击范围:“掌门师兄,可以了,你再这样,我都疑心你想和我抢徒弟了。”
谁知鹿重云却笑笑,道:“我的命都是师尊给的,谁能抢得走呢。”
陆相玦闻言猝不及防手一抖,徒弟则神态自若地回头朝顾相离道:“弟子三岁时险些死于歹人手中,多亏师尊出手相救,将弟子带回流云派,自此才在这天地间有了容身之所。师尊恩德,没齿难忘。”
陆相玦:“……”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我化成灰也记得你”呢……怪瘆人的……
顾曲二人皆不知陆相玦还有这样一段往事,稍感诧异。顾相离眼中多了几分心疼,伸手拍拍鹿重云,宽慰道:“今后就好了,你师尊不会叫你受委屈的。有什么难处,也尽可以来找师伯。”
鹿重云唇角弧度温和,不反驳也不赞同,一旁的陆相玦却禁不住苦笑。
曲相留仍站在原处,但也向鹿重云看来。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而她忽道:“掌门,虽然陆师兄收入室弟子也是大事,但料想还是眼下这件更为紧迫些。”
说着,便向三人走来,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并非预料中的请柬。
顾相离闻言颔首,接过信件递给陆相玦,示意他看,脸上神情也骤然严肃起来,总算有了一派掌门的气场:“孙门主两月后要在重华门举办寿宴,届时会下帖广邀修界各门派前往赴宴。蒙孙门主信任,收到他这封手书……他是打算……在宴席上宣布归隐。”
陆相玦看着,双眉不禁拧紧。
这封信思路清晰,简明扼要,又十分真挚恳切。大致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希望流云派有阁主能拨冗赴宴,二是告知了“归隐”的原因。
孙遥夜竟是命不久矣。
顾相离观察着陆相玦的神色,犹豫道:“孙门主的意思,是希望师弟你能代表流云派前去……”
曲相留在旁看着,并不插一句嘴。她和顾相离心知肚明,依陆相玦的性子,多半会找借口推拒——尽管他平日里看上去柔善可亲,实则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且十分不喜交际。
可他们仍要得到那人的亲口拒绝才会死心。先不说流云派与重华门向来交好,但凭孙遥夜的面子也得全了他的心愿。
不料陆相玦却点点头道:“我与孙门主的师尊乃是故友,虽说二人皆已仙去,但情分尚在,无意仙尊又曾与我有恩,说什么也该去的。”
二人都始料未及,对视一眼,顾相离方道:“嗯,是,理应如此……”
陆相玦要将信交还给顾相离,顾相离却让他收着。陆相玦于是随手递给旁边的徒弟看,边道:“孙门主如兰君子,年少时斩杀妖邪护卫人间太平,继任后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唉……先前也并未听闻他染有恶疾,怎会这般突然……”
鹿重云正在看信,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抬头看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妥。顾相离却沉吟道:“兴许是他生怕重华门遭人觊觎,故此才有意隐瞒。近年来早有关于重华门人才凋零的传闻,不少势力对他们虎视眈眈,想必孙门主日夜忧心。来信求助,也多半因此。”
大家对孙遥夜来信一事心照不宣。重华门虽与流云派、风雨宫一同被列为修界三强,但自前任门主无意仙尊陨落后,其境况却是江河日下,即便孙遥夜有通天之能,却终归独木难支。
修界向来弱肉强食,而今他要“归隐”,无异于将重华门置于虎狼环伺之中,因此才特地写信与流云派;邀请陆相玦赴宴,既是师辈情分,也是为重华门寻求照拂之意。
众人在殿中静默,一时皆有感慨。
陆相玦漫不经心地抬眸看看曲相留。进殿以来,她统共只说了那一句话,到现在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信息了吗……陆相玦无奈,只得放弃了从曲相留这里推进剧情的打算。但他忽然发现曲相留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垂头看信的鹿重云。
陆相玦心里好笑,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盯着我徒弟不放?自己没徒弟啊?
说完了重华门的事,殿内便再度陷入冷场。陆相玦倒是想和顾相离聊几句,毕竟他对这个掌门师兄很有好感,无奈原主对他总有些爱答不理,不过勉强维持着兄友弟恭。他刚经历过一次剥骨之痛,无论如何不想再来一次,只得小心谨慎选择地继续尴尬。
可曲相留也不爱说话,似乎在尴尬中比陆相玦还如鱼得水,于是救场的任务再度落回了顾相离身上。
“本该替重云办个仪式,不过师弟你向来烦这些,为兄也不好强求,”顾相离面带愧色地笑笑,“改日将入室弟子服饰等物一应备齐,再送去鹿台阁给重云罢。”
鹿重云闻言赶忙道谢,三两句话后陆相玦主动告辞,便带着徒弟出了流云阁。
又只剩师徒二人了。
陆相玦情不自禁地垂眸看徒弟,却不知该说些什么。OOC惩罚之后,他实在感觉自己做啥都很危险,没了系统的提示真的很煎熬。
但陆相玦终究没忍住,在行将抵达鹿台阁时问道:“方才在大殿里,你有话说?”
鹿重云“嗯”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一个月以来的惯性让陆相玦下意识找茬:“不会答应什么?收你做入室?”
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我就该在去流云山的路上将你一脚踹下去。”
鹿重云身体一僵,气笑了:“你现在将我踹下去也是一样。”
“早就不想活了。”他的声音毫无温度。
陆相玦自知用力过头,罪恶感瞬间上涌,肠胃甚至开始神经性地隐隐作痛,然而他唯有继续:“怎么一样?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此时出事,谁来负责?”
鹿重云冷声嘲道:“所以你收什么入室弟子?不若像从前一样该作践作践,该诛心诛心,玩腻了就将我大卸八块扔去喂了豺狗!多快活?给自己找罪受,你真有病。”
陆相玦不禁瞠目结舌,却硬着头皮道:“怎么?你不是最该知道我有病么?”
身前那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遂缓缓道:“我信了你的鬼话。”
陆相玦:“……”
鹿重云意有所指,分明是在怀疑昨晚陆相玦的说辞。他闻言就知道这下完了!一月来的所有进度要功亏一篑了!
不行不行!怎么抢救一下?!
他心神一乱,墨泉落地时一颠簸,两人险些摔了出去!
鹿重云绊了个趔趄,稳住后片刻不停,直接往别院外快步跑去。
事出突然,陆相玦没想到徒弟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二话不说追上去要将人拽回来,鹿重云却头也不回地将他甩开。
陆相玦不及多思,只道要将他留下,徒弟却直接见招拆招地与他打了起来!
他自然不是陆相玦的对手,但陆相玦不愿将他伤着,躲闪挪移,任他发了一通脾气,方才觑准时机架住徒弟,要将他制服。孰料鹿重云抬脚使了个巧劲,竟险些将没防备的陆相玦掀翻过去!
陆相玦心下一惊,腕间一翻,就势旋身,总算把鹿重云摁在了地上。
鹿重云并不甘心,不要命地发狠踹他,陆相玦生生受了,未克制的目光中流露出些隐忍与痛楚。
“为什么……”他似是有些哽咽,“为什么我还会信你!”
“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你为了折磨我,连入室弟子的身份都肯给出来……操啊陆相玦!我他妈究竟哪里得罪你了……我有什么错……”
陆相玦听着他从怒吼到喃喃自语,一句句质问扎得他心口生疼。
【宿主!鹿重云的好感度杀疯了!频闪非常厉害!再给他点刺激!】
系统……?
但陆相玦看着面前的徒弟,不禁有些犹豫。
【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快啊宿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陆相玦一狠心,钳住鹿重云左手拽起,袖口落下时骤然露出一把袖箭!
徒弟并无所惧,锁住他的双眼中甚至闪着凶光,着实有点同归于尽的味道。
陆相玦艰难地挑起嘴角,冷声道:“好啊,给你个机会一了百了。”
“用你这小暗器对准我的心脏!”陆相玦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温热胸膛,眉眼带着邪气,近乎是挑衅般道,“射我三箭,没能拿走我的命,今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一辈子都别想逃。”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自若起身,闲庭信步般退开些距离,拔下簪子咬在嘴里,边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束好,边朝站起来的鹿重云扬眉示意。
鹿重云的恨意从未如今日般赤.裸。他盯着陆相玦的眼神仿佛想将他生吞活剥。
他抬手时带着颤抖,却不妨碍瞄准方位的精确——这个距离,只要他扣动机括,陆相玦就会被锋利的箭矢穿膛而过,即便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可他的手怎么就颤得这么厉害……
陆相玦冲他笑着,居然张开了双臂。如同世间最温柔的姿势,既像缴械投降,又像要将他拥入怀中。
陆相玦没有动,鹿重云筒身中的箭已然蓄势待发。
马上就结束了,只要陆相玦一死,一切就结束了……再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折辱,再不会有爱恨翻覆的痛苦……
可他看着陆相玦的笑容,他像月牙一样弯起来的双眼,忽然变得无所适从。他说过他讨厌那双眼睛,每每看到它们,那点微薄的温情就会在心里翻涌起来,陆相玦曾告诉他的一字一句都会变得清晰无比。
真的会结束吗?
陆相玦已经教会他这世间的恶意可以毫无来由又无所不在,已经让自己习惯了那种炽烈的复杂情感。他十三年的人生,有七年在爱他,有三年在恨他。温情或苦痛,都是由他给予。哪怕他死了,自己的生命就能与他毫无瓜葛了吗?
鹿重云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确实早已和最憎恶的,也是曾最爱戴的人血脉相连了。从遇见陆相玦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再也没能与此人分离。过去、现今、往后。
可他快要被陆相玦逼疯了。
陆相玦说自己有病,鹿重云也觉得自己有病。
他想起昨晚陆相玦授予他的法诀,抬手间亮起白色灵流。
陆相玦看到了,望过来的笑眼中染上些许悲哀,随即闭上双目。
可许久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他再睁眼时就知道自己赌赢了,因为系统在他耳边激动道:【宿、宿主!OOC权限脱离!】
陆相玦险些喜极而泣,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却在看到徒弟那一刻又吓得神魂离体。
鹿重云,居然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他内心积郁已久,种种悲愤、辛酸、苦痛,早让眼前人搅了个天翻地覆,压在他瘦弱的躯壳内有如山重,如今陆相玦终于划破了那道纸薄的堤坝,所有情感也终于找到了泄洪口,争先恐后地怒涌而出。
“重云……”陆相玦心头悲涩,总算可以快步冲上前去将徒弟抱在怀里。
可陆相玦一双手正抚上徒弟发梢,忽然拧眉一颤。
卧槽……现世报不要来得太快好不好……
怀中的鹿重云显然也是一愣,他还没从被陆相玦熊抱的冲击中缓过来,登时受到了另一重惊吓。
他怔怔垂眸,看着陆相玦胸膛前一片血红。
“师尊……我……”鹿重云整个人彻底宕机了。
陆相玦疼得直颤,却强撑笑着挼挼狼崽的毛:“为师知道你是无心的……原谅你了……”
他伸手按下鹿重云的左手,连同他的袖箭……遂将他抱得更紧。
鹿重云无措地睁着双目,眼泪洇开在陆相玦的肩畔,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挣扎着推开他,冷静道:“进屋,我替你取箭。”
“草药和小刀都在那间房。”陆相玦忍着痛,带徒弟朝储药房走去。
鹿重云焦急地在柜中翻找,将草药捣碎后才取来小刀消毒,准备替他师尊取箭。
陆相玦一直倚在小案边看徒弟忙忙碌碌,虽然心口疼极,但破局的欣喜却缓和了这种痛楚。
鹿重云跪坐在他面前,正要伸手解开他的衣衫,却顿了一顿,抬眼看他。
陆相玦心有灵犀般猜到他想问的话,笑着轻声道:“你来就是,没关系。”
鹿重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地除下他半边衣物。然而夏衣宽松,陆相玦穿得更是随意,他无意一扯,整件上装都滑了下来。
陆相玦肩宽腰窄,肌肤白皙细腻,却是典型的武人身材,臂膊胸腹皆有紧实肌肉,如同白玉雕塑般完美无瑕。
鹿重云尽量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专注盯着他左胸膛的伤口,动刀前给了陆相玦一点提醒,于是他不由得整个人僵直了一阵。
鹿重云无奈,只得说:“师尊……放松些……”
顺便递给他方才找到的一根竹筷咬着。
鹿重云的动作很利索,开口、取箭、清创一气呵成,没有借机折磨他。陆相玦尽力不发出痛喊,但喘气声和冷汗却禁不住。
还好离心脉尚有一段距离。鹿重云与陆相玦同时庆幸地想道。
取完箭,鹿重云曲手抹汗,抬眸却撞上了陆相玦的目光。他为之一怔,匆忙起身去拿捣好的草药。
他确认那是未曾见过的眼神,如此清澈而动人,就像那天涤荡了他梦境世界一片血腥的温和溪流。
毫无来由地,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待得他回过身去给那人敷药,陆相玦仍旧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鹿重云感觉浑身上下都被盯得有点奇怪,想让他别再看了,孰料刚喊了“师尊”,那人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登时令鹿重云如临大敌地往后一撤。
陆相玦顿时笑起来,却因牵扯到伤口而以痛苦的吸气告终。
鹿重云叹口气,无奈地替他包扎。只听陆相玦略显虚弱的声音传来耳边:“重云,多谢你。”
鹿重云不答话,心里滋味莫名。陆相玦则继续说道:“自此我的病就好了,受你这一箭,我心甘情愿。”
鹿重云蹙眉看他,想到他昨日的话,半信半疑,复又垂眸道:“我不信。”
陆相玦只笑着,也不辩解,待徒弟替他包扎完毕,方道:“今日回学舍取了换洗衣物来,便睡到别院里罢。”
他慢慢将衣服穿好:“我会叫下人将房间收拾出来,在此之前,你先睡我房里。”
鹿重云直接瞳孔地震。
陆相玦好笑地看着他:“小屁孩,没人打你主意。我明日就闭关了,到下月初为止。一夜而已,很委屈你?”
鹿重云对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多少不太适应,可细思之下,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仿佛陆相玦就该是这样的。
他随陆相玦出门,不住抬眼偷瞥他。
那个被藏着不能说话的人,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