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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室弟子 那些嘲讽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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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是在周身经脉爆裂般的疼痛中醒来的。
他睁眼时视线竟被汗水模糊,碎发尽数粘在脸上。陆相玦难受地闷哼起来,却用尽全力压抑着喘息,将痛喊揉碎了压进被褥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刚来那天他就经历过这种痛不欲生。系统告诉他是因为魔息涌动,具体她也说不清楚,但保不准就是白骨生坏的事。
陆相玦勉力撑坐起来调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股强势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冲撞,魔息像是长久遭到压抑,如今终于找到反抗的机会,拼命侵吞灵力!
陆相玦抵腕翻手,阖眸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这套法诀与他昨日传给鹿重云的非常相似,是压制魔息所用——原主每隔一年就会闭关,以这套法诀平衡魔息和灵力,少有失控的情况。而今短短一月间,他已是第三回遭遇魔息翻涌了,除却白骨生,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来势一次比一次凶猛……等陆相玦压下强劲的魔息,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整个人都有点脱力,浑身发着虚汗,面容苍白如纸。
陆相玦又倒下去瘫了会,缓过来后无精打采地到后院里打了水冲凉。
太要命了。陆相玦心不在焉地想道。他原本就怕疼,天知道这三回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实在不想再有下一次了。或许他该闭关,就像原主那样,倒难怪他当时推脱了重华门的邀请,居然是真的“抱恙”啊……
但如今他接了任务,再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大可能,那么中间兴许还有一个月能够用以调整,他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啊,还有鹿重云,鹿重云那该死的好感度!如果他闭关一个月,无法巩固成果,这些时日的努力会不会全部付之东流啊……
陆相玦忐忑不安地回到房中,穿上衣服束了发,对着铜镜将耳坠戴好,又在镜子前呆坐了一阵。他的脸色仍旧有些差,不过好在今日是月初假期,他不用去见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陆相玦告诉自己放轻松,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事情再多再棘手,一定都有解决之策……现在,他决定先好好吃个早饭。
陆相玦冲镜子里的自己笑笑,伸个懒腰就去开门,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而门一开,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
鹿重云正犹豫不决地抬手,看上去是想敲门。乍见陆相玦,他也有几分无所适从,最终循礼作揖道:“见过师尊。”
口气十分公事公办。
陆相玦整肃表情,正要说话,鹿重云身后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那小姑娘俏皮地朝他咧嘴一笑,跳到一边,甜甜道:“师尊!”
可不正是苏绮罗。
陆相玦霎时被那一声“师尊”暖化了,不禁弯了眉眼,柔声调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放假,怎么想着来为师处?我可不信你们大清早特地跑来讨教疑难。”
他带着笑意,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鹿重云。
鹿重云正盯着他,甫一与他目光相触,莫名生出了被抓包的尴尬,便有些心虚地躲开。
苏绮罗说话时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回道:“平日里寅时刚过就得起床!现在都巳时啦,可不算大清早!”
继而她又含着些促狭说:“师尊,你不会刚起吧?”
瞧这机灵劲。漂亮又可爱的小孩,难怪人见人爱。陆相玦脸不红心不跳地矢口否认道:“你看为师像刚起?”
苏绮罗便指着门口食盒问道:“那这是什么呀?师尊明明没动早饭!”
陆相玦笑出声,想伸手揉揉苏绮罗的脑袋,却提防着OOC权限克制住了,只道:“把你聪明的,整个流云派就你如此没大没小,对师尊这么说话。”
苏绮罗理直气壮道:“我对小师叔也这么说话。”
陆相玦快被她可爱死了:“就是你小师叔惯的,还好她将你送了为师当弟子,若放你在重留山,还不知道怎么无法无天呢。”
苏绮罗笑得眯起了眼,立时撒开鹿重云的衣角,上来拽陆相玦的:“好师尊,你和表姐一样嘴硬心软。”
呜呜呜,不行了好可爱!好想抱抱!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妹妹就好了啊呜呜呜!
陆相玦的情态都被鹿重云看在眼里,他始终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陆相玦,心里莫名有点憋闷;但他将这点憋闷归结为苏绮罗松开他去拽了陆相玦,虽然他又心知肚明并非如此。
他沉默着,伸手拍了拍苏绮罗。
苏绮罗这才想起来他们为什么来找陆相玦,赶忙道:“啊,对了对了,师尊,今早表姐去流云山前,叫我来找重云师兄时给你捎个口信,让你往流云阁找掌门师伯,说是,嗯……重华门门主要过生辰……”
陆相玦一惊:来得这么快?不是两个月后的事么?
他思索片刻道:“既如此……重云,绮罗,你们不若随我同去一趟流云山。”
话音未落,鹿重云顿时惊诧地抬头看他。陆相玦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却闻苏绮罗道:“啊——师尊,我不想去嘛,反正也没我什么事,难得休息,我还想下山玩呢。”
苏绮罗看出他的犹豫,于是狡黠地一瞥鹿重云道:“要不就让重云师兄陪师尊去吧~金缎师兄还在山门等我呢,我不能失约呀。”
鹿重云见她就这么把自己卖了,一时也哭笑不得。
可这实在太荒唐了。
然而他望向陆相玦时,心脏毫无预兆地加速了跳动,竟是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真是陌生……他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体会到这种滋味。
随即,他看见陆相玦无奈地颔首:“好好好,那为师将重云带走了,你去找你的金缎师兄罢。”
苏绮罗得令,欢天喜地跑出了别院,丝毫没有将鹿重云一个人扔下的负罪感。
可苏绮罗一离开,别院便瞬间安静下来,不绝于耳的蝉鸣声趁机占据了整片地盘。二人都没有看向彼此,只在相对无言中若有所思。
“你脸色不大好。”
鹿重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是他那声例行公事的问候之外说的第一句话。
陆相玦没有回答,却抬手召出了佩剑墨泉。
这把神兵是从流云派剑山所得,传说为上古人魔大战时昆吾山赤铜打造,历代重锻后通体暗黑泛紫,削铁如泥。
鹿重云垂眸,语气罕见地有些埋怨:“是因为你的病么?”
陆相玦愣住,转头看他时,他却没有抬眸看自己,于是双方安静片刻,陆相玦掐起剑诀。
鹿重云认真地向他望来,同时又说了第三句话:“你真要带我去流云山?”
陆相玦神情不见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即上剑,朝他伸出手。
这个动作的意味不能再明确,然而鹿重云盯着他白皙漂亮的右手,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陆相玦不耐烦地招了招:“不会吃了你的。”
鹿重云才像是深思熟虑下定了什么决心,朝他的师尊走来,搭住他,借力踏上墨泉站稳。
御剑于空,陆相玦方才拉住他的那只手始终按在他肩膀上,难得令鹿重云产生了些许安全感——虽则当他看着脚下万丈高空时,仍觉得陆相玦随时会将他从剑上踹下去。
他和陆相玦站在墨泉上,一前一后,各自静默无声。
自陆相玦将他带回流云派,他们几乎没有以如此亲昵的距离在一起待过这么久,哪怕时间实则不到一刻。
非要说,一个月前那次勉强也算。毕竟他在陆相玦怀里躺了不少时候。可鹿重云那日昏迷不醒,并未有现在的感受深刻。
自从看透陆相玦的作为后,鹿重云总是选择性遗忘那人待他的“好”,缘因这只会加深他的痛苦;因此他装作陆相玦没有为他煲过粥、送过药,没有照顾过他,也没有将他原本的大弟子一脚踹走还他清白……
可发生过的事又怎能当做幻梦一场?
直到昨日,陆相玦给他剑诀、授他法诀,那一句轻飘飘的“希望死在你手里”,终于再度撼动了鹿重云心中的偏执。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忽而发现他那微薄得可怜的一点一滴的温情,竟全都被自己铭刻在脑海,只是他从来故意忘记。
但被撼动,不代表他就会再次将一颗心掏给那个人。他前科累累,与他的每一次交锋,鹿重云都必须慎之又慎。他无法确定这会否是陆相玦新的手段,在他对所有伤害感到麻木时,一种迂回的香软陷阱。
法诀能封锁灵力,使他成为一副常人之躯;可灵力没了,武功还在,也许他自负能确保自己性命无虞。设若如此,就算鹿重云昨日直接动手,也依旧拿他没办法;而鹿重云不动手,兴许就证明他能再度骗取这个傻徒弟的信任。
他承认他曾经动摇,然而一夜无眠的思虑,还是令他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但这或许是个机会。陆相玦要玩火,总得付出点代价。如若利用好陆相玦对他的算计,鹿重云不是不可能翻盘。
理智上他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然而陆相玦昨晚的字字句句总是环绕在耳边,像那人一样对自己纠缠不休。
他说他病了。
他在月色下孤寂而立,笑着说让他杀死自己时的恬淡安宁,与最后冷声催他离开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打陆相玦醒来后,鹿重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些嘲讽与捉弄的表象下,总似藏着个无法开口说话的人;而这个人在昨晚的清朗月色中,终于拨开了周身的迷雾,来到他面前。
墨泉载着师徒二人在云霭中穿梭,不多时,流云山巍峨雄浑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陆相玦的视野里。
陆相玦操纵墨泉平稳地降落,行动间轻纱薄带飘然若仙,眸光转来看向鹿重云时也带着股不容亲近的冷清。他再度向鹿重云伸手,徒弟却出乎意料地冲他展颜微笑,搭住他下了剑来。
陆相玦不易察觉地一愣。转过身,复抬眼看他,再垂下眸去;垂下眸去,又忍不住偷瞥他。
好温暖的笑容。像春光一样。
心情也会跟着明媚起来。
陆相玦克制着,没有与鹿重云交谈。他也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处理两人间看上去有所缓和的关系。
鹿重云还是不信他。他心想,那么徒弟此刻的示好也必然暗含着试探和算计了。
思及此,陆相玦方才明媚起来的心情也尽数黯淡下去。他不禁哀叹,拯救徒弟好感度的路途还是任重道远呐。
月初放假,流云阁殿前广场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也有三三两两方从公厨用饭回学舍的弟子。少年们嬉笑着从他们面前经过,见到二人时无不惊诧地顿住脚步,随即向陆相玦恭敬地行礼,遂在他颔首后步履匆匆地离去。
陆相玦感到有些奇怪,瞧他们走远后还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更是一头雾水。然而他还不及细思,瞬息之后便当即明白了这奇怪来自何处,只是业已太迟。
警报在他耳边轰然炸响,判定系统冰冷的机械声音简直要刺穿他的耳膜!
【警告!警告!严重OOC判定!严重OOC判定!】
什么?什么OOC?!
意识蓦地模糊,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判定系统的惩罚理由轰然落在耳边:【原主曾立誓,此生不收入室弟子;原文私设,阁主首次带弟子前往流云阁拜见掌门即为承认其入室弟子身份。】
【宿主将男主鹿重云带上流云山,严重违反人物及剧情设定,判定理由充分,现施以“剥骨之痛”惩罚。】
陆相玦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长句的含义,只觉一只利爪猛然撕裂了自己的胸膛,径直刺进了他的身躯!
他额前瞬间冒出冷汗,痛呼却卡在喉咙深处,有股无形的巨力将他固在原地,令他全身都被锁链缚住般动弹不得。
于是那只利爪放肆又凶狠地开始在他血肉中穿行,随后,活活折断那根离他心脏最近的肋骨……
视线恢复清晰的时候,眼前是鹿重云焦急的面孔:“师尊!你怎么了?!”
他喊得好不情真意切,担忧地扶住自己,令他不至于虚脱得跌倒在地。陆相玦发现自己的手抓在鹿重云单薄的肩膀上,用力之大,使他不住微微发抖。
“无妨……”他迅速将手收回,尽力让声音平稳,却不得不在原地缓着劲。
鹿重云则保持了他一如既往,应有的沉默。
陆相玦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喘着气抬眼看他时,却不禁有些难过。剥骨之痛正是他给原主最生不如死的惩罚,可残忍与狠毒,这些都并非他的天性。他是被原主驯养成那副模样的,他成功将他变成了一头怪物。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动,却狠心耐下了揽过徒弟的冲动。
他示意鹿重云没事,脚步虚浮地越过他,走上流云阁大殿前的台阶,招手让他跟上。
到殿前的时候,因惩罚而留下的反应已然尽数消散,陆相玦正想直接带鹿重云进殿,却被喊停了动作。
“师尊。”徒弟忽然道。
他顿了会,但陆相玦并没有回头看他。于是鹿重云再次提醒道:“在带我见掌门之前,你还有机会反悔。”
陆相玦总算明白,鹿重云先前听到自己说要带他来时何以如此惊诧了。
他尽量不开口,却转过身去,措不及防地伸手抱住鹿重云的脑袋,手掌蒙住他的双眼,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拖走了……拖进殿内时鹿重云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流云阁大殿气势恢宏,高大精美的立柱雕刻着流云派的历史变迁,以及世代相传的门派训诫,通往主坐的走道铺满饰有云纹的剔透地砖,主坐之后则悬有三幅细腻生动的工笔山水,所绘正是流云派三山三阁:宏伟轩昂流云阁,瑰丽典雅鹿台阁,高耸诡谲重留阁。
流云派三山、三阁各有特点,其中重留山与重留阁最为奇特——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只因重留山较之流云、鹿台二山矮了不止一截,而重留阁又委实太高,甚至能与其余二阁的海拔齐平。据说历任重留阁阁主都居于重留阁最高层,底下则皆是藏书和办事处。
重留阁在流云派不断演变的过程中,因其特点而发展成了消息中枢,又因这一主要功能而导致弟子较少。流云派系统庞杂,故而三阁执掌事务必须各有侧重。流云阁主要处理本派要务和门派外交;鹿台阁向来专研武功术法,故多典籍秘术;而重留阁,则负责搜集各路讯息,筛选之后择要呈送掌门。
这次重华门之宴,请柬自然直接交予了掌门,但想必曲相留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陆相玦进殿便松开了鹿重云,抬眸往前走时,只见主坐九阶之下,正立着一碧一黛两道身影。两人似乎正在商讨什么要事,碧衣女子柳眉微蹙,不知何事令她不悦。
碧衣女子通身气质清冷绝尘,她似是察觉到了来人,微微偏头朝陆相玦看过来。对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鹿重云,却陡然顿住,琥珀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震惊。可随即,她就将情绪不动声色地收敛,平静地提醒面前那人道:“掌门,陆师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