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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魂兮归来 “鹿重云… ...

  •   “重云,你等等我……鹿重云!”

      一进别院,陆相玦便无所顾忌地跑了起来,总算将那闷声憋火的小狼崽逮住。岂料刚碰到那人衣角便被反身一扛,膝弯给牢牢固着,转瞬就进了房门跌在床上。

      鹿重云二话不说就吻下来。

      他连门都没关,顾相离等人当时都在身后唤,陆相玦根本不知待会谁会突然闯进来。他急忙推搡,鹿重云却用前所未有的粗蛮将他压在身下,掐住他脸颊逼人打开牙关,泄愤似的吮吸他唇舌。

      陆相玦呛着了,眼眸湿透,却透过朦胧看到鹿重云颤抖的双唇。

      他那样怕,可说出的话那样狠。如同全无怜惜地锁住那细弱脖颈,森冷道:“你这么想寻死,我就让你去得快活些可好?保准□□。”

      陆相玦来不及分辩,衣衫已被人撕裂,唇间让他填满,鹿重云铁了心不给他机会说话。

      陆相玦会说什么?鹿重云岂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想听这人瞒哄他的鬼话。神州、魔族、风千岁……谁都比他鹿重云重要!难道他鹿重云就不会痛吗?!

      压抑的怒火成了委屈,他连亲吻都没了力气,环着陆相玦腰身埋在他肩颈里呜咽:“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一切无端的不安、焦灼、空荡终于有了解释。

      那个做什么都信手拈来的鹿重云,他能舌战千军、剑扫山河,但那些强大可靠都在此刻化为乌有,就像只遍体鳞伤的狼崽扑在雪原里闷声痛哭。

      而陆相玦平复呼吸,五指慢慢拨着他的长发,看上去简直不为所动。他说:“不会的。你信我。”

      肩颈一疼,陆相玦闭眼吸气,任他印下咬痕。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鹿重云忽然起身看他,剥掉陆相玦不堪直视的里衬,随手翻出一件衣袍给他裹上,“我不可能让你去碰丹心石。我现在就带你走。”

      他话音冷静,与方才闹脾气咬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相玦抓着床栏想将他拽回来,鹿重云却愈发恶劣,干脆扔出灵索将他捆住,故技重施把人扛了要走。陆相玦在他面前全无还手之力,连路挣扎呼喊,未出房门就被鹿重云堵上了嘴。

      雪凰原本莫名其妙地在一旁观战,却看到陆相玦没半点甘愿的表情,忽然暴躁起来,飞过去要抓花鹿重云的脸。可她这点修为化形都不能,哪是鹿重云的对手?倏然间连他动作也没看清,已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

      陆相玦见状,紧张地盯着雪凰,挣扎更猛。

      他虽已恢复八成修为,可刚刚为玄象仪法阵所伤,根本奈何不得鹿重云。眼看他召出藏云就要带自己离开,陆相玦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有人在门口喊:“做什么!将你师尊放下!”

      鹿重云竟真停了动作。

      他似咬牙忍了忍,默然片刻才憋出句:“鹤老……”

      卓鹤张口就训:“混小子说什么要你师尊平安喜乐,你便是这样照看他的?!”

      鹿重云忍不住顶嘴:“我放开他他就要寻死!温言软语不能叫他听劝,我便做个逆徒又如何!”

      二人一来一回间,华修良和肃玄也穿过回廊走进别院,肃玄下意识捂住眼睛,好心地借出只手也将华修良视线挡了,谁知那人不领情,只将肃玄按下。

      肃玄:“……”小心闪瞎眼啊!

      饶是卓鹤也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噎,伸着手指少顷才“哎”一句,无言以对道:“蛮货!老夫有能耐保他性命!”

      鹿重云闻言一怔,惊疑道:“鹤老……不欺我?”

      卓鹤翻了个白眼,冲上前去就要把陆相玦放下来。鹿重云只得顺势给他师尊解绑,侧身将他滑到地上。

      陆相玦面颊通红,先抓着衣袍系好,才到门边抱起雪凰。还好鹿重云下手知知道分寸,她只是摔得有点疼,并无大碍。

      卓鹤不再搭理鹿重云,叫陆相玦到屋里去给他诊脉。而陆相玦被放开后也没跟他说话,鹿重云难免心慌,却也自知理亏,和肃玄与华修良颔首过,只站到人身边,试探般搭了只手在他肩上。

      幸而陆相玦并未生气。他对小狼崽一举一动的内涵了如指掌,遂亦抬手,抚上他的指节。

      卓鹤见过肃玄,虽奇怪他为何跟在鹿重云身边,但不曾多问,只说:“你们此刻过来应当也有话要说,趁老夫诊脉,便先讲罢。”

      肃玄搔搔脑袋,憨笑道:“本来是想说的,看见卓先生在这,就不班门弄斧了罢……”

      卓鹤转而一瞥华修良,那人便会意开口:“遥夜曾想为我剥除魔根,他的遗物我随身带着,里头有份卷轴便记载了操作之法。”

      鹿重云蹙眉道:“剥除魔根?”

      陆相玦将他指节牵过,到唇边蹭了蹭。鹿重云顺手揉了他侧颊,语气却没轻松多少:“肃玄说风千岁当年剥下半副魔根便险些丧命,若要叫丹心石无所察觉,他这身经脉恐怕就一道毁了。太危险,不行。”

      鹿重云不等人说话,自顾自道:“我易容替他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卓鹤哼道:“你能易容还会缩骨么?当别人都是傻子啊?你看你俩有半点相像没有?”

      鹿重云即刻道:“缩骨有何难?我今天就学会。”

      卓鹤无奈地看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云小公子,你这次是打算换谁扮你啊?你今日将你二人关系闹得人尽皆知,届时你不到场,怎让人不起疑心?”

      他心里气,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张口就怼鹿重云:“蔡冲吠了那许久,你再忍个片刻怎么了?他灵力散尽,撑不得几时,你非要当众杀人,又给你师尊留下话柄。”

      “鹤老。”陆相玦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卓鹤瞟他一眼,道了句“你就护着他”,便向华修良要那卷轴。

      鹿重云第一次被训得无话可说,不服气,却没法反驳。

      他也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幼稚。

      陆相玦是他师尊,可他是个太不像长辈的长辈,他像哥哥、像朋友,可以抵足夜话,又做他的爱人和他交颈而眠,独独没有令他感到半分威严和不可侵犯。

      陆相玦很少疾言厉色,更不会和卓鹤一般直指他的错处。他在陆相玦眼中永远是要被包容的,要亲昵的,要竭尽所有去爱宠的。

      他们注定做不成纯粹的师徒。

      他给了鹿重云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都能被原谅。他能自私,能任性,哪怕和陆相玦希望的样子背道而驰都没关系。

      所以鹿重云欺负他,强迫他,拿捏他的心软和善良,他习惯了听陆相玦说喜欢、甘愿、只要是他怎样都可以。他拿陆相玦满足了自己的所有欲望,却根本没问问他有没有想要的。

      鹿重云分明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祭血丹心石的承诺。

      因为陆相玦不仅是他鹿重云的师尊,他还是流云派的阁主,是修界的云水墨泉。这是他亲自向高絮讨来,告诉天下人的答案——可笑他自己竟不肯承认。

      承认意味着承担。

      他便不得不接受陆相玦的选择。

      蔡冲最后的疯狂再次激起众人疑虑,连同随后赶到的洞庭派、落英宫都会开始猜忌。只要陆相玦还身份难明,只要他还做着鹿台阁主、牵扯战事,流云派就不可能受到信任。

      流云派是修界仙首,至今没有仙门敢说匹敌。可当众声沉寂,这种信任支离瓦解,修界是否还有谁能收拢散沙,令一群各自为政的仙家凝心聚力,心服口服?主帅之位或将空悬,或将沦为群狼环伺的肉糜。

      他们都看得见后果。

      自乱阵脚的神州,怎去抵御一心归乡的魔军铁蹄?

      鹿重云本是最好的人选。但若他师尊成了修界内讧的源头,他要怎么摘得干净?

      陆相玦只有自证丹心一条路可走。

      其实对神州如是,可天大地大,他与鹿重云还有很多地方能去。但凡他少爱世人一点,多怜鹿重云半分,他就不会将自己逼上绝境。

      然而他怎么少爱世人呢?就连鹿重云也是无法脱离世俗的一粒微尘。

      但鹿重云忽想到那枚玉珠挂穗。剥除魔根危险万分,他对鹤老的医术再信任,也知道此事不可能万无一失,如果他能让姜绥答应帮忙,或许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鹿重云找了个借口往门外去,穿过小路朝后山走,至无人处才从乾坤袋里取出玉珠。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枚玉珠似乎比姜绥交与他时黯淡了很多,可鹿重云不及细想。他当时对那位神明的诺言有多不屑,此刻就有多急迫。

      鹿重云不愿他师尊吃一点苦,他打的主意,是干脆让姜绥帮他们骗过丹心石。

      那块石头饱吸天地灵气,又经年累月受着各代掌门滴血注灵,守着护山大阵,诞出些许灵识,多少有越出红尘的味道,等闲难以抗衡。但若是姜绥,说不准会有办法。

      鹿重云将那玉珠捏在手中转了转,才记起姜绥也没告诉过自己怎么将他召来。

      鹿重云一阵心情复杂,死马当活马医般将珠子一抛,定在半空便开始注灵。他阖眸捏诀,却没感受到半分变化,不一会,玉珠就坠落在地,所有灵力复归体内。

      鹿重云蹙眉将它从土里拾起来,盯着看了片刻,忽而咬破手指,指腹揉碾,鲜血便如滴漏碎开,丝丝缕缕渗进玉珠的缝隙。

      鹿重云见状,心下一沉。

      姜绥不可能给他一颗满是裂隙的玉珠。

      鹿重云已有猜测,可他不曾尝试便不能甘心,遂再滞空注灵。这次他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玉珠。

      血色浸润莹白,在他纯澈的灵力间散发出柔和光辉,宛若红莲昙花相映。

      骤然光华大盛,鹿重云毫无预兆地被一片虚空围裹,犹如突然陷入大海深处,无边阴寒瞬间侵入肌肤骨骼!举目一片黑盲。

      像极了莽浮之林的无尽黑暗。

      情况不明,鹿重云没感知到生命危险,便暂未释出灵力脱困,只是闭目感受。岂料他刚闭上双眼,耳边就涌来阵奇怪的声响,似尖锐似沉闷,倏而一声催促,鹿重云下意识就往前走。

      身边好似涌过人潮,到处都是陌生的脚步,有如木杵捣地,蹬蹬蹬走得飞快;有如脚踩细沙,柔软几无声响。

      他站在原处,肩膀不断被撞过,他听见几句“抱歉”,忽被人一拉,熟悉的嗓音便即发问:“你怎么在这?”

      鹿重云闻声睁眼,可他又回到了山林之中。

      玉珠再次坠地,滚到他的脚边。

      鹿重云深吸口气,第二次捡起玉珠。或许是因为上一轮他滴入的指尖血,玉珠裂痕变得更加明显,仿佛稍稍用力就能碾成齑粉。

      他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托在掌心,将它紧紧盯着,没管额上汗水,任其渗入眼角。咸涩酸胀在眼中漫开,随着轻缓灵流释出,鹿重云再次来到虚无汪洋。

      他不知道这颗玉珠还能撑过几次他的滴血注灵,每一个动作都更加谨小慎微。

      然而皇天不负,当他抬起双眸时,姜绥已经来到了面前。

      但他浑身上下都有些奇怪,腰带又细又紧,扎的不是飘逸长袍,而是条贴身黑裤,虽然衬得他一双腿修长笔直,可鹿重云看着就和穿一身里衣亵裤出门没有区别。

      而姜绥和陆相玦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鹿重云实在有些尴尬。

      姜绥头发也剪了,只在脑后绑着一个小揪。看上去禁欲又勾人。

      鹿重云脑子里男德归男德,但还是忍不住将这副模样代到陆相玦身上。

      姜绥仍是那副清泠嗓音,却难得流露几分惊诧:“你竟然通过玉珠引血做媒找到了这里。”

      鹿重云听出他弦外之音内涵丰富,可他此时没有旁顾左右的闲心,干脆利落地掀袍一跪:“请仙尊救我师尊性命!”

      姜绥却沉默了。

      鹿重云被一股力量托起身,便见姜绥眉目怜悯地看着他。

      他缓缓道:“我救过了。”

      鹿重云一怔:“什么……”

      然而话音方落,他顿时想起那夜突如其来的暴雨,电闪雷鸣仿佛天罚劈落,陆相玦泄露天机而骤然昏死,一度失去心跳和呼吸。

      可就像他昏迷得猝不及防,陆相玦苏醒得同样没有征兆。

      这件事他从来不敢多想。但原来是姜绥,果然是姜绥。

      鹿重云垂眸说不出话,而面前这个姜绥似乎带着善恶魂的回忆,那双眼睛像在替他叹息。鹿重云怅然若失,一阵阵无力感袭上心头,可他攥紧拳头再度发问:“仙尊,真的不行么?救人性命,不是伤天害理……世上万千须弥芥子,我师尊一人对天道运数何足挂齿?便求仙尊再救他一回……”

      鹿重云话没说完,姜绥便抬手示意不必多言。他看着人在灰烬里燃起一星希望,又被自己兜头浇灭,终是不忍,便对鹿重云缓声道:“并非我不愿救,是不能救。玉珠早已失去效力,你如今找到的我与你二人根本不在一处红尘,离开虚空之境,你我就会各归其位……你明白的。”

      姜绥觉得这听上去有些残忍,但他依旧直言道:“那时与你说不可篡改命数,是因为我也无法左右天道。就像此刻,即便我站在你面前,也无法为你阻止注定发生的一切。”

      他们相距迢迢,没有人再向前迈近半步,但在沉默蔓延的时间里,也没有人先转身离去。

      姜绥看着面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不知想起了谁。他见过鹿重云一往无前的意气,莽浮之林那样的诛心之境也未曾将他打垮,可他现在是怎么了?那低落、萎靡,卑微得根本不像他。

      但鹿重云终究是鹿重云,他再抬起头,眸光里的傲色带泪也闪动嘲讽。

      “狗老天。去他娘的天道,我鹿重云这辈子就没信过命。”

      姜绥望着他扬起下颔,便知道他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少年郎。在天机边缘打转的话语遂咽下肚去,不自知地挑起抹笑,与他挥手道别。

      姜绥身形如烟尘飞逝,鹿重云脚下一沉,虚无汪洋的浪潮声被山林蝉噪取代。

      玉珠在掌间碎成粉末,鹿重云凝眸不语,攥紧双拳,转身不顾。

      .

      鹿重云回到别院时,卓鹤三人已不在房中。他打开房门看见陆相玦坐在案几边抬起眼眸,继而绽开笑容。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心动。

      好像回到了十六七岁。

      那时候陆相玦还没发现他的心意,他们也还没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生离死别,鹿重云每天想着怎样讨他师尊喜欢,在悖逆伦常的边缘跃跃欲试。

      而陆相玦呢,春来会穿着短衫给他挖笋煲鲜汤,盛夏会打着赤膊喊着热,毫无察觉地和鹿重云瞎闹;秋至自然有清甜的桂花糕,到了严冬大雪,他们就在屋中支起小炉,煮茶闲话。

      原来他们早就有着梦里的日子。

      鹿重云向他走去,像是朝一个美梦走去。

      那个吻好温柔,温柔到不该是鹿重云拥有的模样。陆相玦在他面前总是很难把话说完,不知哪里让他动了情,就会无所顾忌地黏上来。可陆相玦就是很爱他,连反抗的意愿都不会有。

      陆相玦浮了红潮,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烟花。

      陆相玦被他压到氍毹上,但鹿重云与他扣着双手,只是伏在他身上不动了。陆相玦玩笑着屈膝蹭蹭他:“你好重啊。”

      鹿重云便抱着人翻了个身,让陆相玦压着自己。

      狼崽用唇摩挲他的侧颊耳廓,低声道:“不如我把经脉换给你罢。”

      陆相玦啼笑皆非,却顺势问:“小狼崽这样好强,经脉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鹿重云满脸无所谓:“那当然是成了废柴,时时刻刻要你保护了。你自此对我愧疚感恩无以言表,便不会再离开我半步。”

      陆相玦眼眶一热,知道他是真动了念,无奈又心动,遂拍拍他的胸膛道:“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别瞎想了,遥夜留下的手记里有种阵法,能确保被剥除魔根的人性命无虞;鹤老医术那样高超,我们还有桐桐的雪凰之力呢。”

      陆相玦不忍看他提心吊胆,亲亲狼崽,继续解释:“阿岁是首开先例,当年无人为他护法,手段又不成熟,因此才危及性命。况我如今并不需要取出魔根,只是让它碎在经脉之内,就可等它自行分解。真没那么可怕。”

      鹿重云才不信他:“说得容易,你自己身体如何心里没点数么?”

      陆相玦朝他笑:“每天喝你熬的牛乳,经脉修为都复原得快着呢。身体么,这些年不也都养起来了?”

      陆相玦牵着他的手从腰身一路往下带,歪着脑袋趴在他肩畔,轻声道:“你摸着,不硌手罢?”

      鹿重云危险地盯着他,五指掐到地方,见人眯起眼眸,却还不紧不慢地揉:“鹤老说什么时候?”

      陆相玦不觉将他脖颈环住,抽气道:“今晚……鹤老已去准备了。”

      “好急啊,相玦。”鹿重云闭眼吻他,也不知说的什么事。

      陆相玦微微起身,面朝他,脸颊绯红,却直白道:“想做。”

      鹿重云呼吸一滞,再度翻身将他压住。

      .

      鹿重云不肯多来,待陆相玦一轮去后,他自己则借沐浴的时间解决了。

      陆相玦彻夜未眠,十几个时辰从露华浓到玄象仪法阵,又到山门对质,精力消耗着实巨大。鹿重云是替他擦洗过才去沐浴的,给热水泡着也有些昏昏欲睡,悄声出浴到了榻边,见他师尊已经睡着了。

      就知道他累。

      鹿重云坐在床沿,眉目倦怠却温柔,将人垂下侧颊的长发轻轻撩去耳后。他不知疲倦似的看了很久,方才在陆相玦眼角泪痣落下一吻,没动静地翻上床去,圈着人腰身睡了。

      他们歇下时已不算很早,所以两人也没睡多久便被敲门声吵醒,是卓鹤过来叮嘱些事情需要注意。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霞光已被星光代替。陆相玦走进前院布设的法阵中央,脱掉外袍,躺下了才觉得有些紧张。鹿重云很快跟了进来,陆相玦遂朝他投去目光,鹿重云读懂他眼中惧意,便即半跪下来将他的手握住。

      陆相玦几乎赤.身.裸.体,只在腰间围了一片长布。卓鹤也入阵来,递过一个小瓷瓶让他将药喝下,嘱咐道:“过程中不论怎样煎熬,万不可失去意识,你自己要挺着,混小子也看好他。剥除魔根后直至法阵失效,你都得维持清醒,知不知道?”

      陆相玦颔首,不由将鹿重云的手抓紧,话音却平稳如常:“开始罢。”

      那药发作很快,说话间他已感到五内如焚,掌间很快渗出汗液。鹿重云有所察觉,华修良已催动魔息,借来雪凰之力推向法阵,陆相玦身下纹路光耀,如有生命般开始旋转汇聚,细碎光线不断爬进尾椎,随之游向他的四肢百骸。

      鹿重云近乎能听到他肌肤下的鲜血涌流之声。

      这才刚刚开始,陆相玦已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卓鹤烫过银针,蹙眉望着他道:“呼吸。不要闭气。”

      陆相玦眼睫沾了汗水,望着天穹,尽力从疼痛中分神,一阵急促低喘后,他终于合上双眼在抽搐中将气息揉匀。

      法阵已被华修良做过调整,附着了雪凰涅槃之力的金线细光在陆相玦经脉中穿行。卓鹤凝神,结界中流转的光华足以让他分辨陆相玦身体穴位,随一枚枚银针入体,金线细光仿若被饵料吸引的鱼群,走势逐渐统一起来。

      鹿重云将他的手稳稳抓着,看到了魔根在陆相玦体内分布的模样。

      游动细光仿佛神像描金的笔触,将这具白皙无瑕的身体铺满亮色,如同穿云破来的月光,要带走它们久遗人间的珠玉。

      鹿重云心头慌乱,不由自主地俯首去吻他面颊,奢望能就此挽留住这抹异世的离魂。

      金线蜿蜒在魔根的感觉就像锋利碎石不断碾过血管,陆相玦咬牙压抑痛楚,眼前已渐显昏花,骤然感到脸颊被偏过,柔软轻轻覆上,心中生出酥麻的湿润,同那些细密又尖锐的痛楚一道荡开。

      他看清狼崽哀伤的双目,转瞬又落入朦胧,贪恋唇舌的温柔不知自己神魂何在,只闭眼时留下温热咸涩,让他觉得还未至生不如死。

      最后一根银针封住金光魔息与雪凰之力,陆相玦寸寸骨肉全然不能自制,就像随时都会砰然炸开,散作万千尘埃。他听不见喉间发出怎样的哀嚎,只觉浑身痛痒难耐,却根本不能挣脱枷锁。

      鹿重云泪流满面地吻他。

      他的亲吻和声音成了无边阴寒里唯一的慰藉。他让陆相玦睁眼,陆相玦便睁眼;他让陆相玦放松,陆相玦便是忍着虫蚁啃噬的煎熬也不会乱动。

      阵中的动静传不到阵外,离开别院,连光亮都不见半缕。

      肃玄眉间褶皱难平。单是这般无声看着陆相玦便已够痛,风千岁当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剥出了魔根?

      肃玄只觉心头如绞,却抬手接过第二轮魔息注灵。金乌之力好似烈焰,沿法阵纹路刷然铺开,将陆相玦全身包裹,骤然收缩,毫无预兆地凌空一抽,尽数钻进他的身体。

      法阵光芒黯淡一瞬,随即雪凰之力高涨,圣白羽翎纷扬降落,如一张云絮巨网将法阵款款覆盖,尖锐的痛楚似冻土融化,可陆相玦的体温却在这片凉意中逐渐攀升,燎烧般灼痛随灵脉浮现愈演愈烈。

      他再也无法忍受地挣扎了起来。法阵经过三道注灵,已和陆相玦的性命相连,陆相玦此时有多痛苦它便有多敏感,鹿重云不能放出灵锁困住陆相玦的手脚,只得取出事先备好的镣铐,从脖颈到脚踝节节扣在地面。

      陆相玦的意识已经有些混乱了,口里说着胡话,全身都在颤抖。

      卓鹤舀起一瓢冷水泼上去,让鹿重云松开他的手。

      剥除魔根的准备这才算真正告终。

      陆相玦仿若惊醒,大口喘着粗气,一时犹在冰窟,一时犹在狱火,水珠滚落如同利刃划开肌肤,鲜血直流。他想问鹿重云结束没有,却只感到狼崽艰难地将他手指掰开,于是就连最后一丝坚持的力气都消失,绝望洪水般将他淹没。

      陆相玦呜咽起来,眼前光影明灭。一根食指点上眉间,毫无怜悯地将这副皮囊自上而下全部切开。每滑过一寸肌肤,连皮带肉尽皆粉碎,不出片刻便已血肉模糊。

      连声痛也喊不动了。

      只剩没有感觉的泪水还在流淌。

      失去了生命也继续流淌。

      他胸膛的起伏渐显微弱,鹿重云手中灵力微滞,卓鹤却连声催促:“继续!你想他死吗?”

      冷水也叫不醒他了。卓鹤掏出一个木盒捏了粉末,朝陆相玦鼻前一吹,那人再次难受地呛咳着清醒过来。

      鹿重云闭眼扫清水雾,深深吸了口气,才置若罔闻般凝神跟上金光灵流,借着药性松动去搓展他经脉,将魔根掐着毫厘揉碎。

      鹿重云的指腹在他身上碾动万千次,陆相玦就如被凌迟万千次。

      他小心翼翼,连汗珠都不敢抬肘去抹。魔根和灵脉紧密交织,但凡他一个呼吸抖了手指,就会将陆相玦的灵脉一起毁损。

      鹿重云从没度过一个如此漫长的夜晚。

      连遗址中金乌之力消逝的三天三夜都不会比今晚更黑暗。

      陆相玦被钉在阵中,汗泪交加,身体仿佛顶着凛冬大雪的火炉,从灼烫到冰冷,枯竭灰烬全带上了刺骨寒意。他反复往返昏死和清醒的疆界,在唇瓣贴上温度的时刻才会睁眼喊一声鹿重云。

      当最后一截魔根终于被鹿重云僵冷的手指化开,第二天的黎明已经到来。

      鹿重云撑住地面,竟觉一阵眩晕。他双手不稳,便捏了捏拳头,迅速膝行过去解开陆相玦身上镣铐。

      手腕脚踝都是挣扎出的红痕,脖颈尤为触目惊心,鹿重云将人抱在怀中,颤着指尖根本碰都不敢碰。

      法阵光华仍在流转,雪凰已经力竭沉眠,前院只有风拂树梢的微响。

      无人为他成功剥除魔根松一口气。几人都还静静待在原地,连一向跳脱的肃玄也面容沉凝。

      卓鹤先敲敲腿,按着地面起了身,他声音十分疲惫,却道:“我给他拿些药酒擦擦。过会再弄点清淡的喂你师尊吃些,这一遭下来……”

      卓鹤终究不忍心,委婉地说:“他受累。”

      鹿重云双眼红肿,将抓着自己衣襟喘息的陆相玦揽紧,肃玄来递外袍,鹿重云跟他说了声多谢。

      肃玄怔愣,鹿重云却看着陆相玦喑哑道:“待起了战事再去找他就迟了。如今正是襄城通道开启的时间,你若想去陪风千岁,用嬴冶留给你的金乌之力便能打破封印,往返两界。”

      “主子……”肃玄一时心头空落,恍然如梦。

      而鹿重云抬眸对他说:“去罢。人生譬如朝露蜉蝣,能有几多欢聚?别等到霞光难留才追悔莫及。”

      肃玄闻言,酸了鼻尖,跪地伏身向他拜别。

      鹿重云没再看他,也没有回应,只坐在法阵中抚着陆相玦的脊背与乌发,和他絮语。

      他知道陆相玦现在精力耗竭,极度疲乏,可法阵效力还没消失,便说明陆相玦体内经脉还未被灵力粘合,剥除魔根留下的伤口犹如将他浑身贯穿,若此刻放任他昏睡过去,连卓鹤都不敢保证他能再次苏醒。

      所以鹿重云要一直和他说话,逼他睁着眼睛。

      陆相玦躯体发冷,鹿重云小心擦去他身上凉汗,敞着胸膛让人贴着自己。但陆相玦不由手脚蜷缩,仍在战栗。

      华修良见状蹙眉,似乎想将法阵再罩一层结界,把温度调高,卓鹤便拿了药酒走回来。

      陆相玦忽然一声闷哼,抓紧了鹿重云的手臂。

      鹿重云即刻紧张道:“怎么了?”

      “疼……”陆相玦的喘息再度变得急促。

      鹿重云不安,忙柔声问:“哪里疼?”

      陆相玦说不清楚,看那模样又有些神志迷离。鹿重云边将他转过面来瞧,又无措地抬头问卓鹤:“鹤老,这是怎么回事!”

      卓鹤默然去探他脉搏,竟觉一股濒死之相,当即神情一变。

      陆相玦却痛喊起来,刚被鹿重云抱暖的身体又逐渐冰凉下去,他猝然泣不成声,只知道哽咽着叫他:“重云……鹿重云……”

      鹿重云心都要碎了,苦涩地吻他,只道:“我在,我一直在这。相玦不怕……”

      陆相玦却像听不见似的,分明瞳眸映着他的倒影,人也紧紧被抱在怀里,可他仍跟着了魔般呢喃:“不能走,我不要走……我不是朝岁,不是风百朝……不是风百朝!不要拉着我!”

      他猛地将卓鹤甩开,扑到鹿重云怀中痛哭:“狼崽在哪?这里好黑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鹿重云……鹿重云来带我回家……”

      鹿重云不知所措,心焦得像是在刀尖上乱跳,一遍遍和陆相玦重复,让他看着自己,可全是徒劳无功。

      卓鹤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难看至极。

      华修良不知发生何事,他正要入阵看看情况,法阵符文转动慢慢停止,流光如干涸水瀑般骤然消失。

      法阵彻底泯灭。

      与此同时,陆相玦呼吸一滞,哑声昏倒在鹿重云的臂弯里。

      “相玦?相玦!”鹿重云拍着他的脸颊试图将他唤醒,但人已全无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感到陆相玦胸腔里没了动静。那一刻,鹿重云自己的心跳仿佛已先消失了,但他倏然变得极度镇定,缓缓俯首,贴耳去听。

      没有声音。

      安静得如同一具冷瓷。一身空壳。

      鹿重云再抬头时沉默得可怕,但他只是抱着陆相玦在那里沉默。

      如同两尊会亘古长存的雕塑。

      那种神情华修良不能更熟悉。他顷刻就明白过来。那一瞬说不上什么情绪,他早已经历过这种天崩地裂,但在看到相似的场景出现在陆相玦和鹿重云身上时,他仍觉得意料之外,难以言表。

      鹿重云忽然吻了吻他的额间,没听见卓鹤叫了他一声,径自抱着人起身朝房里去。

      卓鹤匆匆跟上,谁料房门即刻闭合,将他挡在了外面!

      卓鹤青筋一跳,心知大事不妙,连连拍门喊:“鹿重云你别做傻事!你师尊没死!赶紧给老夫把门打开!”

      华修良闻言一愣,不等屋里回应,一道魔息直接将门震开!

      卓鹤也顾不得其他,冲身而入直击要害:“陆相玦还活着!”

      鹿重云已坐在榻边召出藏云剑,此刻抬眸,面上终于现出几分活人气:“什么?”

      卓鹤气急败坏,恨不得敲他一个脑瓜,将人手里剑丢开,抓着他探陆相玦呼吸。卓鹤将他手指定在那里许久,直至鹿重云开始颤抖,卓鹤才扔开他,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那气息进出十分微弱而绵长,若非卓鹤强行让他感受了这么久,鹿重云真会以为陆相玦已经死去。

      “可……可这究竟怎么回事?”鹿重云先是欣喜若狂,又是怅然若失,最后茫然不解。

      华修良倚柱抱臂站在一旁,以同样疑惑的神情望来。卓鹤将陆相玦体内银针取出几根改换穴位,又去桌边给自己倒了茶水解渴,吨吨吨豪饮几大杯,才道:“有人召走了他的魂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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