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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敢剖丹心 他们总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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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穿破山门,压抑已久的仙门大军终于因这变故骚乱起来!
而鹿重云“嚯”了一声,赞赏地跟他师尊颔首:“她好彪悍啊。我都不敢。”
归莫钊身后跟着炎阳门军队,他左顾右盼觉得时机正好,就要悄无声息地撤兵,谁料骚乱骤然平息,不知从何处冒出另一支大军,将他们在山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是重华门、洞庭派,还有落英宫等等与为数不多的风雨宫兵士和门徒!
钟秀秀明快的声音跟在叶流风“助阵来迟”的沉稳后啐道:“怎么又是这根烂葱啊!这么多年还没死?”
道路清开,厉萧与肃玄领路在前,浩浩荡荡跟来一批人证。
苏绮罗打眼就看到了被同门搀扶而前的金缎,他拄着拐杖,单薄衣衫下可见血迹斑斑,半边脸上缠绕绷带,几乎已是体无完肤。
泪水汹涌而出,苏绮罗不顾曲相留的阻拦,径直冲下长阶,奔向人群之后,抱住了她朝思慕念的好儿郎。
孟鸥一甩袍袖,往长阶上走了几步,俯视那群杂兵散将,将他们惊恐戒备的神色看在眼中,才瞥过被秋水压制而动弹不得的蔡冲,稳稳道:“一个个来罢。”
她从不喜欢说没用的废话,也不屑于多作解释,连落英宫都是听命带军赶来而已,根本没搞懂她们宫主在说什么。
但随着暗红织锦袍的齐靖然出现在众人目光里,所有人才意识到,这局胜负早已定下输赢。
齐靖然跨步出列,却没看归莫钊,先向陆相玦等人行过礼,才朗声道:“我是炎阳门外勤协领队长齐靖然。”
归莫钊忽而慌了神色,满额大汗,边展扇摇风边朝齐靖然讨好地笑:“啊呀靖然,都是自家人,你有事说怎也不和门主我提前商量商量?”
齐靖然却和他拉开了距离,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毫不受他影响:“近月来各仙门辖地皆有妖物现身,品级之高、案件之频,全非神州妖族可为。诸位听我这么说或许尚无感想,但若我说,仅仅综合炎阳门、流云派、风雨宫辖地,半月来已现身大妖二十有余,诸位就该明白其中必不寻常。”
齐靖然一开口,全不同蔡冲无中生有,但凭上下嘴皮引动人心,这些事都切切实实发生在各仙门治下,大凡有所接触必存疑虑,只是今日被齐靖然如此戳破,他们才知道细思极恐。
归莫钊情知自己此时再辩解也来不及了,手中折扇摇风渐猛,默然思索抽身之计。
而齐靖然继续说:“就是半月前,我奉命往赤城绞杀邪祟,门主传令并未与我们说明危险,谁料那正是吃人魂魄的鸧鸆,即以痴妄负累供养百鬼的鬼车鸟。若非云公子及时赶到,我们早已全军覆没。后来鸧鸆逃至落英宫,消息才透给流云派。”
孟鸥接话道:“不错,是我向陆阁主求助,他以身为饵,一度遇险。”
她话音一顿,骤而轻嗤:“人心之别当真有胜云泥。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一道阴沟也想倾覆汪洋?白日做梦。”
孟鸥心直口快在修界是出了名的,她要么不说,嘴毒起来什么实话都敢讲,没人想和她硬刚。
齐靖然也只是颔首,想把事情说完再听孟鸥开怼:“鸧鸆在落英宫得以解决,归莫钊将我升职队长,此后每天都奔波各地,我才发现不对。许多妖物在神州根本闻所未闻,只有渊城互市时期曾出现在内丹交易名录上。”
齐靖然将迷雾层层拨开,满场寂声骇然,许多人已经有所猜测,却还不敢相信。而那声音毅然决然,不知畏惧地撕碎了最后一层窗纸:“归莫钊明知凶兽流窜炎阳门辖地,散逃神州,威胁民生,为何对各大门派讳莫如深,瞒而不报?只因炎阳门就是豢养凶邪的罪魁祸首。”
齐靖然越说越悲愤,掀袍半跪时人都发了抖。他俯首抱拳,沉声道:“请人证指认。”
顾相离允准道:“请人证。”
厉萧遂押着一批镣铐嫌犯上前,为首的正是岚城香铺掌柜,其后竟还有几个齐靖然外勤队中的炎阳门弟子。
归莫钊哑口无言,却在他们提到鸧鸆来自魔界时跳开三尺,拿折扇指着他们道:“一派胡言!我、我只是贪财而已,怎敢背叛神州,与魔族为伍!”
玉秋恒不知何时取了证物回来,带着个容貌妖艳的女子,将账本一甩:“这是你与玄孤派的往来记录,你养在金陵的美娇娘亲手拿给我的。”
那女子梨花带雨,跪地将归莫钊双腿一抱,拽着人道:“妾身、妾身也是被逼的……老爷明鉴呐!”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归莫钊捂着心口,一脚踹开人:“你啊你!我待你不薄!哎哟要死啦!”
但他喘过气来,脑子还算清楚,即刻见风使舵,朝顾相离等人一跪认了错:“苍天有眼,是我归莫钊利益熏心,不敢欺瞒诸位,我确实养了几只妖物,想要他们的内丹挣钱提修为,可、可我没与魔族苟且!那些妖物都是向玄孤派买的!你们查账,我老归绝无半句假话!”
“只是几只妖物?归门主也太谦虚了。”鹿重云笑道,“沧海月的生意怎么算?卖给露华浓那些青楼的香料收益怎么算?要不然说您这门主当得糊涂,一本薄账如何理得清楚?”
“云隐,李阁主,刀疤脸,都来说几句罢。让归门主和蔡门主歇歇,太阳那么大了,一刻没停他们也怪口干舌燥的。”鹿重云当着清风旭日,又开始睁眼说瞎话。
华修良随手将秦山也推入鹿重云给辛展特设的囚笼,默然将锁链加身的李师和赵无由押到众人面前。他贴了那块假伤,戴上银面具简直和易容后的鹿重云没有半分差别。
他言简意赅:“鬼市,岚城,我与陆阁主同去的。”
华文澜在一旁不甘示弱:“还有我,我也都在!”
华修良先将华文澜嘴捂住,才说:“炎阳门在幕后支持沧海月,玄孤派创设法阵,供鬼市出入往来,收益可观。他们买卖鲛人、凶兽、内丹,贩卖人口,设搏命赌场,与魔族皇子风怀生分赃。沧海月阁主李师为证。”
归莫钊忙分辩道:“风什么声?我不知呀!我好色可我不赌!赌场不关我事!”
蔡冲正试着拔出秋水,然而这剑就和孟鸥般铁石心肠,好似将他和大地融在了一起,任他挣扎就是纹丝不动。
蔡冲只觉自己被嘲讽鄙夷的目光烘烤着,心中怒火滔天。
这些人喊他臭虫,说他是阴沟,是烂泥……可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一个个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心里才不知多阴险放荡!
那年擂台上鹿重云骗过所有人,断臂之痛他记到如今;陆相玦被围在人群中央,看谁都温情款款,那双眼睛就是存着勾引,唯瞧他蔡冲如见蛇鼠……
没人将他蔡冲当个人看!
他忽而放声狂笑,撕着嗓子道:“我还以为你们憋着什么招数,罗里吧嗦说到现在,你们抓到了我玄孤派哪件把柄?!辛氏家丑是归鹤门,豢兽熏香是炎阳门……可孟宫主一来就拿我蔡冲开涮,究竟什么意思!只因我灵力低微就能任你等宰割么!”
归莫钊被他吓得连滚带爬躲到华文澜身后。
孟鸥吐字清晰而面无表情:“冥顽不灵。”
曲相留方道:“金缎。”
金缎闻唤,先行应过,忍着浑身剧痛,在苏绮罗和赵陵搀扶下走到长阶之前,他下意识想行礼,却被曲相留一道灵流托住,随后一股清凉之意钻入胸膛,他便觉舒适不少,开口的声音也不再虚弱。
“弟子,重留阁金缎,日前奉命往临安查探……”金缎额上不断冒汗,浸湿绷带洇开血迹,苏绮罗在侧以巾帕小心给他擦拭。鹿重云亦送一道灵流,替他止痛传声。
“临安杨府,三年前本因贩卖人口、贿赂辖官数罪判了一干人等秋后问斩,然而辖府中督察各执己见,迟迟未曾施刑,刘督察因坚持斩首而被迫离职。弟子多方查证,才知玄孤派与杨府在暗中租赁土地,于城外乱葬岗圈养凶兽。”
蔡冲在看见金缎的瞬间便噤了声响,可他面不改色,抵死不认:“胡言乱语,杨府老少年初就自焚家中,杨氏父子随后也已问斩,小兄弟,你想以此污蔑我保杨府圈凶兽,不能罢?”
陆相玦听闻蔡冲此言,却如心头一滞,蹙眉冷了脸色。
金缎揉匀呼吸,又接着说:“那是因为你对杨氏父子不能践诺,他们要向辖府将你检举,所以你干脆杀人灭口,把杨府变作另一个乱葬岗,供你接送鲛人,喂养凶邪。”
蔡冲干笑一声,刚要发难,金缎便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叠密信,蔡冲那笑便僵在脸上。
金缎喘气急促,指间捏紧泛黄的信件,片刻后才睁眼道:“这些密信既有杨氏父子关于贩卖良家女时附带的熏香货源,也有玄孤派前任掌门亲口提及的魔族往来……是杨家小姐荷生冒死从火海抢出,她心知此事关乎神州命运,却不敢随意暴露证据,只怕所托非人还惹来杀身之祸,直至我那夜登门暗访……她今日也在此地,你要和她当面对质么?”
陆相玦听到这句,高悬的心总算落地,却没察觉将狼崽的袖口都捏皱了。
而蔡冲的反应截然不同,他面庞刷然苍白,抓着秋水的手掌不知痛楚般,已是鲜血直流,只低喃着:“不、不可能……”
金缎抬眸不再看他,将密信交与玉秋恒,让她拿给顾相离。
金缎语调平缓,却是因为不能多生情绪,否则剧痛就会反复来袭。他尽力冷静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如果不是阿瑛姑娘替杨小姐死于你手下,如果不是我还剩半口气时巧遇做客苏宅的鹤老,你今日或许真能侥幸逃脱。你烧掉的盒子里只是些空白信封,真正的密信被杨小姐贴身保管。天不饶奸佞,这恶臭弥漫至今,也该散了。”
蔡冲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双眼无神地望着朗朗乾坤,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已是一败涂地。
而孟鸥抱臂看着人头攒动,冷冷道:“诸君别急,还有件事要说与你们知。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用过鬼车香料?”
陆相玦补充:“不论罪,但这香料诡谲非常,多此一问是为诸君性命着想。”
鹿重云见人群倏而静默,忽然走向在旁装死已久的朱兑佑和常涉,左右看看,干脆双手同时绘制符文,灵流推出!
两人顿时凄声鬼叫,挣开身后兵士捆缚,抓挠着身躯满地打滚!
众人不知发生何事,还以为鹿重云发疯杀人,矛头转向险些准备将他扑杀,就在此时,常涉首先眼珠一翻,滞声抬首犹如活尸,他盯着最近的玉秋恒,脱下裹身棉袄便冲过去,鹿重云只抬掌翻覆,已用灵锁将他在地上扣住。
常涉开始意识不清,就像戒瘾之人痛至极处,口吐白沫,双眼还痴痴看着谁。
朱兑佑比他症状轻微,鹿重云见他还能受住,又一道符文叠咒拍去,那人当即昏死,一道刺鼻青烟便从他口中飘出。
陆相玦拿出法器的动作慢了半步,离朱兑佑最近的两名侍卫吸进香毒,毫无预兆地倒地不醒。
顾相离即刻让李奉等大夫上前查看,所幸人只是昏迷,皆无性命之忧。
但些缕青烟就能如此,难以想象若陆相玦没拿出法器会有何后果。
孟鸥再看向人群时,他们的神情尽数变了。即便没有接触过熏香,当听见孟鸥第二次问出那个问题,也能猜到方才那恐怖景象是怎么回事。
一只只手慢慢举起。
陆相玦预估过熏香的传播范围,可眼下的情形仍然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期。就连他极富信心的流云派军队中也有数十人不止。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近乎崩溃地向流云派要个办法。
鹿重云顿觉一股荒谬,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众人道:“驱出青烟便可散去体内香毒,戒瘾也会轻松许多。稍后请诸位暂听流云派安排,清理香毒后自放诸位归去。”
可事实远不像鹿重云说得那么轻松,他们也许会将所有人强行扣留,强行戒断香瘾;否则一旦开战,若风怀生放出又一只鸧鸆,或者直接拿香粉横扫战场,他们必会陷入反抗不能的狼狈境地。
可鹿重云这话还是安定了军心。
秦山、朱兑佑等人被收押,各人证由厉萧、肃玄带进护山大阵,安置流云阁。归鹤门群龙无首,暂由前副门主夫人秦鸢整队;归莫钊人心已失,炎阳门只好由齐靖然暂理,魔军尚无动静,想必门派内还有一番清洗。华文澜、孟鸥等人各归其位。
这场风波好像就要过去,可那种不安却始终在陆相玦心头徘徊不散。
他看见孟鸥走向蔡冲要召回秋水,就在她取剑的刹那,蔡冲忽然暴起反扑,伸手掐住孟鸥的脖颈!
孟鸥目光漠然,反击却不留余地,秋水横空劈落,血光喷溅——蔡冲彻底失去了双臂。
他惨叫着被孟鸥踹开,断肢让人扔出三尺,血液冒着热气渗入地底,流成腥臭的深色。
孟鸥对此人憎恶不亚于对谨娘和赵无由,她提剑起身只想将人头颅砍下,佐酒去祭江月白。
蔡冲双唇发抖,因剧痛而汗如雨下,他扭转身躯欲屈膝爬起,一道阴影落下,人却被抓住衣领拽了起来。
陆相玦挡在他身前,安抚孟鸥:“孟宫主别冲动。玄孤派勾结魔族一事确凿,但现在杀他,修界只是少了个蔡冲,内患并不能就此解决。我知你心中痛恨,待事情分明,再交由你将他亲手结果不迟。”
“我信你。”孟鸥收了剑,眼中痛色在呼吸间平静下去,她转头要走,却闻一阵森然怪笑。
陆相玦回身时眉目沉凝,鹿重云将蔡冲牢牢抓稳,不让他有靠近陆相玦的机会。他近乎面目非人,恶意像株毒藤疯狂爬出七窍生烟,比香毒更刺鼻剜心十分。
他越笑越癫狂,忽如咽喉截断戛然而止,静默似窒息般掐碎脆弱的和平,只听蔡冲恨声喊:“玄孤派勾结魔族确凿……陆相玦就清白无辜了吗!”
鹿重云先眸色一冷,提膝一击,踹他跪伏在地!
但最后的畏惧也随他被砍下的手臂一同失去。
笑声如鬼雾席卷山林,像兜头笼下梦魇般令人毛骨悚然。蔡冲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爆出,荡开风沙逼退人群。
他已感受不到鹿重云带来的压迫,咬血声嘶力竭:“他是魔族孽畜!魔族孽畜!重华门之役鬼魅大军措不及防,凭什么风千岁一见他便即撤兵?!十四年前谈判僵持不下,凭什么他一到场就让魔族妥协?!渊城互市究竟为谁而设?你们以为他全心替修界筹谋?没有互市,何来鸧鸆熏香,何来祸世妖兽!他现今在此假惺惺做好人,诸位真忘了谁才是罪魁祸首!”
鹿重云一双寒眸满心屠戮,他扬手就想拔掉这条臭气熏天的毒舌,可他怎不知道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的师尊,若他此时杀人泄愤,不是将恶徒就地正法,而是做贼心虚,是恼羞成怒……是将陆相玦推向绝路。
蔡冲仿佛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嘶哑笑声愈发刺耳:“动手啊!动手杀了我蔡冲!让天下人都看看你鹿重云怎样尊师重道,怎样助纣为虐!”
“你们都被骗了……哈哈哈哈……”蔡冲脸上血泪混杂,从眼眶交错滚落,陆相玦终于察觉不对,疾冲上前抓起蔡冲便送入灵流。
鹿重云阻止不及,蔡冲迎面朝陆相玦扑上去,咧嘴瞪大双目,尖声怪叫:“你说你不是魔族,十数年前你为何不敢坐那掌门之位!因为护山大阵丹心石,辨忠奸,知邪魔!陆相玦,你可敢剖丹心以自证?!哈哈哈哈哈!”
“妖人不死,神州命在旦夕!今日我下地狱,来日天地倾覆,你们谁都逃不了!哈哈哈哈!孽畜!孽畜!统统不得好死——”
鲜血喷溅,无边光影都蒙上猩红。
陆相玦心头闷闷一跳,他动作停滞,眨过双眼方才看清了蔡冲死不瞑目。灵流归体,黏腻血腥淌下白皙面庞,尽数滴落脏污衣袍。
他也看清了鹿重云,他的狼崽终究血腥满手。可他抬起眼眸是红了眼眶,胸膛起伏喘息像极受了委屈。
陆相玦阖眸克制颤抖,按下尸体,帮鹿重云抽出藏云剑。他跨步上前,将失魂落魄的人从地上扶起。
蔡冲的眼睛仍然满是癫狂,它们直直盯着陆相玦,和周遭惊恐忌惮的目光没有分别。
一声声,都在喊他孽畜。
鹿重云忽然挣开他的手,狠狠擦去泪水,朝众人看了一圈。
他笑起来,但那笑容混在哀凉的声音里全无阴森狠厉,只叫人觉得可怜。
“魔族?孽畜?妖人?呵……你们以为玄象仪异动至今,风千岁怎么还不率军抵达让神州血流成河?谁给你们的底气生杀予夺!肆无忌惮地构陷、污蔑、羞辱,好一副正义慷慨!自我感动么?将一个无恶不作的伪神拉下高台?”
他也笑不动了,滚泪时便近乎失声。
“你们口中的魔族孽畜方才还在玄象仪法阵中命悬一线!只为仙门能集结大军,准备万全!他满心要保神州太平,人间喜乐——而你们,你们就拿着陆相玦用命抢来的时间对他冷枪暗箭,兵戈相向?!”
鹿重云手中紧握藏云剑,随时能横扫千军,叫这群魑魅魍魉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只是紧紧握着,任凭双手颤抖。
他那一刻真想放任魔军将神州踏平。
“奸佞小人一张嘴算什么?若没你们追随信任,他就是只乱窜的苍蝇。”
鹿重云抓起陆相玦的手,满心冷瑟,只想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陆相玦却定在原地,向鹿重云摇了摇头。
他轻轻拨开徒弟的手,躬身向四方作揖。
“师尊……”鹿重云全然不解,却被来到旁近的华修良按住肩膀。
华修良将他往后带了两步,鹿重云像没感觉似的,一双眼睛只锁着陆相玦,仿佛这个人轻而易举就能被风吹散。
他是这场拉锯的焦点,但正如他站在长阶之上的俯视目光,陆相玦一直以来就像个旁观者。淡然到让人怀疑他听不见所有争执。
而陆相玦开口的声音依旧缓缓,温和又有力量。
“今日一场着实闹得荒唐,诸位见笑了。小徒无状,陆某也该替他给个道歉。”陆相玦话音平静,再次行过一礼。
“本该就此结束一切,齐心迎战魔军,但陆某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说清的好。”而尾声已至,他起身,总算开始为自己辩白。
陆相玦身躯笔挺,抬眸的目光坦荡无畏,但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压迫。
“第一件,我不曾虐待弟子,已有三阁门徒与重云为陆某明证。”
“第二件,鸧鸆骨灰。剑山异变乃玄孤派串通魔族所为,罪弟子常涉等人已被逐出师门,我亦不曾以性命相挟,此人身上香毒已去,审讯之后真相自明;至于催情熏香,云隐、赵无由、李师、鲛人清和烛方才已向诸位简述炎阳门和玄孤派恶行,留待曲阁主出具案情文书,届时附注证据证言,向神州公示。”
陆相玦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微微喘息,停顿片刻后看了看鹿重云,才接着说:“第三件,关于我是否和辛延等人有染。”
不止鹿重云,全场都一时愣神,皆没料到他会重提此事。
陆相玦只道:“那场雪茶会前我不认得他,与辛展也不过一面之缘。他试图以熏香蛊惑是真,云隐出手相救也是真,方才多谢秦鸢姑娘为我澄清,辛延之死与我和云隐皆无半分关系,诸位更不必疑心小徒。辛延死因或还有待查证,但若验尸结果也是死于过量熏香或香瘾发作,同样要清理余毒。至于……”
陆相玦下意识摸摸耳垂,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他红着耳尖收回手来,明目张胆地望向狼崽。
“至于这只耳坠和耳孔,陆某这般珍惜,却是因为鹿重云。与旁人无干。”
众人全无防备,鹿重云尤为震撼,他心脏仿佛被人抓住,猛地一疼,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陆相玦用衣袖抹过面颊污血,他擦不干净,但也毫不在意。他们总是在满目污浊中向对方走去。
这一回依然如此。
陆相玦掏出巾帕给他擦眼泪,轻声说:“别哭啦,小狼崽。”
他笑着揉揉狼毛,心说现在已经得抬手摸脑袋了呢。
陆相玦站在他身侧,又转头对众人道:“该说的已经说完,诸位信与不信,陆某难以左右。我自问于心无愧,但若易地而处,我明白诸位心中介怀。我想我不算个好师尊,也没做个好阁主,让师门和弟子为我操心,给诸位修界同僚添了这许多麻烦。”
他牵着鹿重云的手,与人十指相扣。他已做好打算,自觉不缺勇气:“如果能让诸位安心,我愿意避开一切战事决策,辞去流云派阁主之位。”
鹿重云惊愣:“师尊?!”
鹿台阁弟子掀袍而跪:“师尊三思啊!”
“请阁主三思!”
“陆阁主切勿冲动!”
流云派三阁交错央求,不少人哽咽难言,重华门、落英宫等门派也都好声相劝。高絮领兵在后,听闻军中亦有泣涕之声,可他抬眸望,更多的人都垂眸不语。
他们碍于情面、囿于局势,已不好再多指责或疑虑,若陆相玦愿自行退位,这当然再好不过。
陆相玦是笑面人,可他亦分明最是铁石心肠。
他看得分明这世间冷暖,将自己置身在喧嚣之外。他可以视叱骂为无物,也可以待哀切如空响。他心意已决,连鹿重云的挽留都可不顾。
“最后一句了。”陆相玦在哭泣和不舍中又温声道,“护山大阵丹心石确有分辨人魔之用,辞位离山之前,我亦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恳求和呼吸都噤声。
此话一出,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