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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正义之师 他们不断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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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们大多从伊水离开,游往渊水去找烛和泷他们汇合,清与两三个族人留下,准备和陆相玦等人一道返回辖府,将作为沉尸案人证与露华浓对簿公堂。
夜已深沉,众人皆疲惫不已,回到房中就各自沐浴歇下。陆相玦擦着湿发出来,却没在屋里看见狼崽。
这两日耳闻目睹了太多行路难,他与鹿重云都不禁对彼此生出更浓厚的情思,越发难舍难分,此刻一不见人,他心头立时慌乱起来,推门出去,便见徒弟和齐靖然坐在天井树下说话。
鹿重云已没戴那副人皮面具,借着月色能看清他俊朗的眉眼唇鼻。他听到动静,抬眸朝陆相玦看来,勾手招了招,示意陆相玦过去。
陆相玦有些不好意思,不准备打扰他们谈正事,齐靖然却起身道:“他们已抓到山魈,我明早便也返程。是非善恶我自分明,我齐靖然虽师出炎阳门,可毕生行事只为公道二字,云公子所言我心里已有计较。既然阁主来了,我也不多打搅,暂且别过了。”
鹿重云不急不缓,叮嘱了句:“齐兄千万小心。”
齐靖然颔首,朝陆相玦打过招呼,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鹿重云没有起身,微扬唇角向他张开双臂,陆相玦一笑,便过去倚靠在他怀里。鹿重云吻他鬓角,他垂眸环着狼崽劲腰,食中二指勾进腰带,有意无意地玩弄。
陆相玦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和皂荚的香味,鹿重云闭眼嗅了片刻,慢慢用灵力将他乌发烘干。
但二人皆没有过分的举动,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陆相玦说:“看来靖然是被你成功策反了?”
鹿重云道:“怎么能叫策反呢?他知晓了炎阳门做的那些龌龊事,自己恨得要命,我只不过是给他个机会将功赎罪。”
陆相玦笑:“巧舌如簧,幸亏将你哄了回来,否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鹿重云脸色一沉,陆相玦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捧着他的脸揉搓,讨好道:“不死不死,我们都长命百岁。”
鹿重云将他手一抓,对着人脖子就咬了一口,陆相玦险些惊呼出声,抽不开手推他,只得咬着牙关生生受了,压抑着骂道:“你是狗罢?”
鹿重云到底不忍伤着他,便只是叼起层皮肉轻轻厮磨,威胁道:“不准再说那种话。你敢轻生,我就敢把这天下变成炼狱,你信不信?”
陆相玦看穿他嘴硬心软,低头去寻他前额吻:“你倒是有这本事,可我若死了,你不得马上跟着我走?”
鹿重云见他还有心情玩笑,愈发恼火,恨恨道:“你舍得!”
“不舍得。”陆相玦勾起唇角,就着那姿势翻身坐了上去,垂眸道,“所以我和你都好好的,让这神州两界都好好的,再没有种族遭受歧视或捕杀,再没有恋人相爱却分离。像你说的,再没有生离死别了。”
他说出的话分明饱含希望,可鹿重云就是止不住难过,仿佛知道有什么事会发生,可他半点不能阻拦。全无下手之处。
于是只好抱着人将他亲吻,卷着舌尖覆着唇齿,相拥越来越紧密。
而这吻却极轻极温柔,像是不带情.欲,全剩抚慰。许久之后,陆相玦喘息着和他分开,趴在人肩上,似疲惫似心动,鹿重云便慢慢揉他脊背,微微晃着,双眸低垂。
陆相玦主动说:“其实先前那群孩子没和我说什么,他们只是看到我有些激动。”
鹿重云轻轻问:“他们是魔界来的罢?是认识你的亲人么?”
陆相玦颔首,从某种程度上,他已将自己和风百朝视为一体:“他们当中有几个见过我和阿岁的母亲,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鹿重云便道:“那你娘亲也是个美人。”
“应当是,我不记得了。”陆相玦笑道,“他们说我娘亲年少时喜欢去山林野地游玩,和许多妖族交好,当时还有不少妖族追求过她。她唱歌好听,与鲛人们都能说上话,她当上少主夫人之后,鲛人们在魔界的境遇便改善了许多,他们都很感激。”
鹿重云十分理解:“鲛人战力不强,可珠泪、鲛绡、美貌都要遭到觊觎;而他们自成一套语言体系,想来即使在魔界也交流不便,若有人无条件地庇佑他们,这种恩情确实难忘。你娘亲与你一般善良。”
陆相玦被他说得羞:“你夸她就夸她,怎么老带上我?偷偷放心里想不成么?而且我哪有这么好?”
鹿重云便也笑起来,随口一吻:“不成。你就是好。”
陆相玦没办法,干脆不理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娘亲走得早,于是鲛人的好日子也很快结束了,到后来两界互市开启,魔族对他们的捉捕就越发猖獗。”
鹿重云忽然想到一事:“华兄与他们很是相熟,那年别后也没再听闻他与叔舅的消息,所以……”
陆相玦颔首:“嗯。遥夜原先因你父母之死痛恨魔族,后来在华兄影响下才有所松动,是他提出想去魔界看看,华兄便陪他去了。华兄带着他走过魔界山川城镇,看了诸多民情,我想他最终也确实看开了罢,两族子民,想要的其实都只是生活安宁而已。”
这些事情部分是与华修良闲谈中得知,部分来自鲛人们的口述。陆相玦有些困倦,声音稍稍低沉下去,越显耳语缠绵:“他们后来定居的地方在鲛人生活的水域附近,鲛人们能听懂人语,喜欢听遥夜说山川风物、两族世情。说起来泷与烛还是他撮合的,也跟他两人最为要好。”
鹿重云难得听他说那么多话,不想让他太快睡着,便逗弄似的顶了顶胯。陆相玦果真抓着他衣襟一抖,羞恼地看他一眼,又清醒过来。
鹿重云怕他跪得酸,拍拍他的臀让人换了姿势横坐在自己怀里,衣领大敞的胸膛叫人靠着,陆相玦便听到他沉缓有力的心跳。
他撩来一缕狼毛在指间绕,温声说:“露华浓的事算解决了,岚城的供货商也已控制住,可我仍担心那熏香。”
他抬头蹙眉:“去过露华浓的人那么多,当时为江月白悬起白绸的就有半数宅邸,还未算上神州慕名而来,染上香瘾的各色人等。掐断熏香供销,他们怎么办?这香瘾连死人都不放过,如若不逼出那青烟,是否他们死后尸身还能被驱策利用?”
“风怀生口风甚严,我料定他想在大战中扳回一城……熏香、骨灰……那只鸧鸆出逃也许并非因为炎阳门看守不力……”陆相玦又垂眸思索,“辛延的死我依然很在意,肃玄有没有……重云!”
陆相玦骤然听闻飞刀破空声,鹿重云已护着他起身。
假山后传来闷哼,鹿重云眸中色冷:“出来,不然就让你见阎王。”
那黑影捂住小腹,扶着假山转出人面。陆相玦一愣:“秦山?”
“又是你。”鹿重云二话不说,拔出他小腹飞刀任鲜血飞溅,直接抵上他咽喉,“听到了多少?”
陆相玦未及阻止,忽觉脚下一阵地动,他方抖开屏障要向整座辖府推开,那地动便再次停息。齐靖然跑出屋,慌忙道:“怎么又来了!”
然而他抬眸便一惊:“云公子,陆阁主,这是……”
陆相玦拧眉不语,鹿重云眸中带狠,却顾忌着外人在场没再动手。就在此时,陆相玦面前忽荧光一闪,竟是曲相留发来的灵讯。内容极为简短,却足以叫他浑身发冷。
他默然收起灵讯,抬头望向鹿重云:“玄象仪动了。现在就回流云派。”
*
护山大阵光芒盈野,流云十三镇恍若白昼,雄鸡啼鸣,惊醒千家万户睡眼惺忪地仰头张望。街坊邻里散发披衣,探窗出门皆在议论纷纷。
忽而疾风电过,天空犹如陨星般滑去两道流光,眨眼就消失在流云山巅。
陆相玦脚步匆匆跨入后殿,便见曲相留大汗淋漓地在一旁艰难调息,顾相离浑身被强悍灵流包裹,脚下法阵带着玄象仪飞旋,平地推开波涛仿佛星河倒卷。
陆相玦径直走向曲相留,屈膝半跪随即调出灵力助她调息。
鹿重云蹙眉观察,陆相玦已抬头发问:“师兄,眼下什么情况?”
可顾相离身处法阵中,竟对外界声响置若罔闻。鹿重云便道:“他听不见。”
与此同时向陆相玦身侧走去,亦抬掌送出灵力。在两人合力相助下,曲相留终于恢复正常面色,停住流水般的虚汗,睁开了双眼。
她咬牙撑地想要起身,却是往前一个趔趄,陆相玦赶忙将人扶住,担忧道:“师妹!”
曲相留抓着他衣袖喘了口气,方才慢慢摆首:“无碍……有些脱力罢了……”
没等曲相留解释,鹿重云便道:“两次地动都是风千岁在发动虚空之境,若襄城和风雨宫通道他都开启失败,接下去就是鬼魅大军,这法阵要拦不住了。”
玄象仪下的法阵是鹿重云结合须弥芥子阵的原理创制,专为抵抗风千岁的虚空之力。法阵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他最清楚。
“拦不住也要拦,此刻放出魔界铁蹄,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惨死睡梦中!”曲相留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定无比。
陆相玦还在给她传输灵力,曲相留想要推拒,陆相玦却道:“点兵整军还需你二人亲力亲为,现在就别和我逞强了。师兄出阵便由我与重云顶上,能拖到几时算几时。”
鹿重云正在试图加强法阵。他心知四人中唯一能与风千岁以及虚空之境抗衡的只有自己。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这一局不仅关乎谁能抢得先机,更将左右两界军心,或可成为决胜的砝码。
曲相留稍稍有了些力气,到一旁坐下,面容严肃地望着阵中愈显不支的顾相离,揉着心口缓缓道:“老顾已知会了各大仙门,想来秋恒和金缎他们也正赶回门派。原本调查搜证都快收尾,举兵讨伐玄孤派已板上钉钉,谁知魔族竟在此时进攻……”
她目露悲哀,不由得看向陆相玦:“事到临头,还是躲不掉。”
陆相玦却冲她一笑,倒是一脸解脱的表情。曲相留不明白,亦不想理解,遂只阖眸小憩,希望能够快些恢复体力。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鹿重云在原法阵外加设一轮导引圈界,增强了法阵效力和耐受度。阵中的顾相离忽然轻松不少,便即察觉到外界的变化,施法的动作却没停止。
曲相留一能下地行走就出门去校场点兵,鹿重云与陆相玦隔着法阵四目相对,一阵贪恋骤然袭上心头,便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将人揽紧。
陆相玦道:“你该回风雨宫了。”
鹿重云只说:“不可能。”
那人在他怀里苦笑:“他们比流云派更需要你。这里有我和掌门,我修为已复原八成,过会接替师兄入阵,足以撑到你们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不需要我。”鹿重云却将他抱得更紧,“除了你身边,我哪都不去。过会你不许入阵,我自去接替掌门。”
陆相玦无奈地趴在他肩头,轻轻拍打狼崽后背哄着:“重云该回来了,你要稳坐主帅定军心,首战取胜,才好掌控全局。我的小将军,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鹿重云被他哄得心软又心疼。他当然知道入阵对灵力损耗不可估量,否则方才的曲相留怎会是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样?他一旦入阵,难保最终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眼下拦住风千岁,过后要去拿仙门大军主帅之位,只恐力有不逮。
可这主帅他必须拿下。
是为了允诺过姜绥的神州太平,两族安定;也是为了他怀中的爱人,他要他长命百岁,与他长相厮守再无分离。
于是鹿重云只好叹口气,吻过人眼角道:“不可逞强,稍有不适你就向我示意,我即刻接手。”
陆相玦颔首而笑。
顾相离出阵时他们又察觉一阵轻微地动,在陆相玦接替后消失。顾相离同样面色发白,脚步虚浮,状况却比曲相留好上不少,自行调息片刻便恢复过来。他与鹿重云简单交流了几句,便也前往校场。
陆相玦甫一入阵便察觉到某股难以言喻的引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走撕碎。但好在这痛楚尚可忍受,只是压在皮肉之下隐隐发作。他很快摒除杂念,将魔息与灵力一并调动起来,霎时间玄象仪高速颤动,旋转中扫射出星尘光辉,不断迸溅如雨滴飞出砸碎!
许多声音骤似潮水涌进耳中,面前景象缤纷,仿佛五彩泼墨,凌乱又嘈杂。兵戈交击、震天喊杀,红绫白绸、炮竹唢呐,乃至汽车鸣笛、街市人声喧嚣,洪流般来去全部挤在身边要将他碎为齑粉!
陆相玦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忽而陷入一片死寂。他睁开眼,只见周身一片黑暗,脚下波涛迭起,是许久不见的虚无汪洋。
那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来自心底。他听见风千岁漠然地问:“你非要与我作对么?”
陆相玦抬眸,隐约见到个白金幻影。那孩子只有七八岁模样,一身锦绣宫袍贵气逼人,可他蹲在树下,委委屈屈地抱着怀里物什,好像被谁欺负了去。叫人心尖一抽。
陆相玦知道虚空之境能折射心中之念。从他第一次踏入此间,风千岁在他面前就一直是这副稚童模样,那或许是身躯主人对幼弟的牵挂爱怜,也或许他对小鹰自始至终都怀抱同情悲悯。
可陆相玦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他再次闭上双眼,主动离开了虚空之境。
就在脱离虚无汪洋的瞬间,玄象仪忽然一滞,钻心之痛从胸腔爆开!陆相玦意识到什么,朝鹿重云抬手的刹那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吐出!
“师尊!”鹿重云大惊失色,冲身入阵,一手揽住陆相玦,一手将灵力灌入玄象仪,保持法阵不断。
他抱着陆相玦席地而坐,揽他的手去按人脉搏,俯身贴上双唇,便将温热灵流送入陆相玦体内。
陆相玦意识回笼,眼前再次清晰起来。鲜血被他吮走,陆相玦赶忙推人,费力道:“脏……”
鹿重云不听,伸入舌尖抵着让他张开唇齿,又持续输送了片刻灵力,直到确保陆相玦安然无恙,才将人推出法阵:“去休息。”
陆相玦恍恍惚惚地倚着廊柱。他看鹿重云容色不改,料想他还算自若,出着神就往门外瞧。天色破晓,护山大阵的警戒光芒已黯淡下去,隐约能听到各处匆匆脚步,可三山弟子来来往往,却无人出声说话。
陆相玦不禁朝门外走,台阶下路过一行披盔戴甲的弟子,领队抬眸发现了他,陆相玦便下意识颔首致意,岂料那弟子偏开目光,全当不曾与他打过照面。
陆相玦神情微诧,不免心中一冷。
转角忽有人急忙喊他:“陆师叔!”
陆相玦听是玉秋恒的声音,收拾心情转身,又是一副镇定神色。那姑娘也顾不得向他行礼,焦灼道:“师叔快叫师弟带你走!几大门派在山门闹起来了,说你是魔族皇室,非要师尊将你交出治罪,否则就是流云派苟合魔族要瓜分神州!趁大军尚未哗变,你们赶紧离开。”
陆相玦似乎早有预料,淡淡道:“烽烟将起,我又能去哪?就算我一走了之,他们就会放过流云派吗?”
玉秋恒蹙眉道:“可是……”
陆相玦一笑:“何况他们说的不错,我就是魔族。”
他话音落,瞳色已改,媚人心魄的幽紫便映出玉秋恒满面担忧。
只是担忧,而不见惊惧。
玉秋恒深吸口气,抿了唇线。
“我知道。”
陆相玦一愣,她放弃般伸手一拂,乌沉双眸亦泛出薄暮似的淡淡紫色。她定定地朝陆相玦看来:“我是两族混血,家父家母受少主之托,让弟子看顾您。”
“你……”陆相玦全所未料,想到徒弟先前对常涉等人身份的猜测,一时间仍不敢置信。
“弟子明白现在说这些话不合适,但……”玉秋恒腕骨抵着前额,难掩痛色,显然同样心绪烦乱,“但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二人针锋相对,有此契机让您离开,我甚至庆幸……这些年我看着师叔,知道您已将神州和流云派视为归宿,哪怕人族因您身份恐惧,您也会为他们和少主对抗……师叔,您就走罢,去风雨宫也好,去魔界也罢,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陆相玦看着玉秋恒眸中蕴泪,他那脸上却是近乎残忍的平和笑容。
这固执简直和鹿重云如出一辙:“不可能的。”
玉秋恒原以为他至少会为风千岁犹豫片刻,会因修界善恶不分稍作游移,但他拒绝得如此决绝。
玉秋恒心一横,想要把情况告诉鹿重云,干脆让他将人捆走,可她脚下步子一动,陆相玦已看穿她的企图,甚至侧身一让,朝人说:“他正在阻拦魔军入境,若你强行将重云叫出,法阵破碎,他也会遭到反噬,魔军即刻倾巢而出。”
玉秋恒双唇颤抖,拎着佩剑竟不知如何是好。
陆相玦抬眸看她,递过一方巾帕:“带我去找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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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孤派、炎阳门、归鹤门齐聚流云派山门,列军静峙,后头还跟着不少杂派散兵。碍于流云派护山大阵威力惊人,顾相离不放行,他们不敢擅闯,只得在门口示威。
顾相离和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暴起了青筋,却还忍着脾气:“我已再三告诫各位,魔军行将入侵,眼下应当选出主帅合力对敌,而非在此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底下一声冷笑,那阴阳袍的断臂男子正义凛然道:“敢问顾掌门,什么叫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顾相离竭力克制:“我师弟自继位鹿台阁主,对修界对百姓有何处不尽心?何处不尽力!他降邪祟清冤案,何曾做过半件为害神州之事?!凭你们红口白牙就说他戕害无辜,苟同魔族!”
顾相离很想说就算陆相玦身为魔族又如何?他一心为神州安定,行得端坐得正,仰不愧天俯不怍地!
可他何尝不明白,谁会在乎陆相玦究竟怎么做怎么想?他身为魔族,这就是原罪。他不知道消息是从何处走漏,但此时他已不能查证挽回,只得为陆相玦脱身争取时间。
只希望秋恒能将他固执的师弟劝动,就算看在风千岁待他的好去往魔界顾相离都愿意。
他思绪杂乱,那玄孤派断臂男子再度嗤笑开口:“说到底,顾掌门就是认为我们没有证据。可你又不肯将陆阁主叫出来与我们当面对质,我看顾掌门才是在拖延时间,好让那奸邪逃脱,向魔族通风报信罢!”
此言一出,竟是群情激奋,不少人喊着“踏平流云派,活捉妖人!”便要围拥上前强破护山大阵!
顾相离后背冒汗,正在犹豫是否要武力镇压,身后疾步跑来一个弟子,与他说曲阁主那头也要安抚不住军队了。
流云派阁主竟是魔头的消息似道惊雷劈海,狂暴电流随惊涛巨澜铺天盖推去,将脆弱不堪的平衡冲得支离破碎。鹿重云一语成谶,内忧外患如山火爆发,潮水惊雷疾电扑不灭卷怒的洪焰,世界像是要崩毁般疯狂起来。
但连鹿重云也不曾料到,这根导火的引索竟会是陆相玦。
顾相离强作镇定,问那身边人金缎的消息,可得到的回答仍是摆首——昨夜只有金缎收到灵讯没有回音,至今未回门派更失去音讯,顾相离只怕他遭了不测。看向潮水中岿然不动的断臂男子,他目光愈发阴冷。
顾相离抬手便是灵流屏障推出,心道玄孤派要闹,他便干脆破罐子破摔,和他们撕个鱼死网破,也好过等风千岁打来还要提防背后冷枪暗箭。
正在此时,涌动人潮忽然安静下来,山门前竟是落针可闻。
紫袍翩跹,随风起落如云絮温柔。墨发轻轻坠下肩畔,那人足尖点地,只有耳边小貂抓着银线晃了晃,像在好奇面前这人山人海是为什么盛大庆典而来。
顾相离侧眸便沉了脸色,见玉秋恒愧疚地跟在他身后,最终欲言又止,将头转了回去。
“师兄。”陆相玦温声唤了他一句。
顾相离难得没有回应,却往前站了半步将他挡在身后。顾相离只轻轻道:“你既来了,想说什么,便说。”
陆相玦心中动容,可他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往后一退,那阴阳道服的断臂人又现出身形:“陆阁主来都来了,就别畏畏缩缩躲在男人后头了罢?这么些年爬床无数还没被疼惜够么?”
顾相离不想此人污言秽语竟比方才阴险难听百倍!他自己受什么憋屈都行,但有人要拿他至亲开刀,顾相离一冲动便要召出佩剑武英,岂料手腕被人一拉——陆相玦上前,孤身峻拔,不动如松。
“蔡小兄弟说笑。”陆相玦竟面不改色,语调平缓如闲话漫谈,“哦,抱歉,忘了你已继任掌门半年,再不是群英会上颠倒黑白,连剑都拿不稳的小修士。”
陆相玦的镇定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不像蔡冲说话抑扬顿挫,可这般四平八稳,反倒显出一股不为外物所动的自信。饶是顾相离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怎忘了,陆相玦只是不爱与人争执,但他从未因什么屈服。
然而蔡冲反应极快:“陆阁主竟好意思提及群英会,谁人不知我蔡冲这条手臂就是被你爱徒斩断?诸位可知那擂台上陆阁主爱徒对我说了什么?当年我有眼无珠,对陆阁主好生敬慕,鹿重云就此醋意大发,以性命威胁,断我一条右臂!”
“真是一对好师徒啊。”蔡冲得意道,“你们在群英会上卿卿我我,他待你情深义重,可对陆阁主而言也不过是贪一时床笫之欢罢?你召出莽浮之林,转头就能将他送进地狱!”
蔡冲振臂高呼:“就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你们信他为苍生为神州大公无私?!他和顾相离,整个流云派,将修界耍得团团转!什么狗屁改革,只有流云派赚得盆满钵满!假清高,真小人!陆相玦就是魔族二皇子,早就串通风千岁要将我们召集起来瓮中捉鳖!”
陆相玦冷眼看他跳梁小丑般表演,而人群却再次因他的感染开始骚动。
流云派众弟子即刻冲到二人身前排成阵列,只要顾相离的灵力屏障一碎,他们就会不顾性命地与大军硬碰硬。
但陆相玦又往上添了一层屏障,没有攻击,也不像防守,只是将两边阵营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众人都为此困惑不已,却闻陆相玦道:“说完了吗?还有什么罪状,一并列出来罢,七零八碎的,你不累我累。”
蔡冲被他弄得一愣,陆相玦抬眸瞥过去,又补了一句:“时间紧迫,你最好趁魔族打来前说完。否则我身份尚且不明,看你倒要先治个拖延战机之罪。”
他隐隐释放着威压,所有人像是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眉眼温和的男子,除了鹿台阁主还有个别的称号——修界第一,云水墨泉。
怒潮被压抑下去,然而双方在这安静之中却越显剑拔弩张。
这几个门派来得太快,时机赶得太巧,且一来就带着大军压至山门,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逼死陆相玦——还有扫除流云派。
但陆相玦和顾相离皆已心知肚明,其中披着仙门外皮浑水摸鱼的内鬼只有玄孤派,炎阳门与归鹤门只是因利益上了贼船,被卖了不自知,还给贼人数钱。
可他们还缺证据。
如果空口无凭,他们敌不过已和其余门派捆绑利害的蔡冲。
而蔡冲在阶下转着眼珠,正思考如何再扳回一局,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便道:“你们都不敢讲……我来说!”
那人咽着口水,在炎阳天里裹着一身棉袄,拄着拐杖挤出人群,站到陆相玦面前:“好师尊,你可还认得我?!”
陆相玦打量他,这人瘦得脱形,眼窝凹陷,仿佛只是皮包骨头的一具枯尸。
陆相玦认出他的瞬间还是微愣:“常涉?”
顾相离心头一跳,抢先道:“孽障,你竟还敢回来!”
常涉腋下拐杖落地,他扑通跪下,先对顾相离叩了首。顾相离始料未及,蹙眉不知何言以对。
常涉便哭哭啼啼道:“掌门被奸人蒙蔽,才会挑断我手脚筋驱我下山,弟子不怨您呐!但您身旁这个魔族妖人——”
他刷然伸指,颤巍巍点着陆相玦:“他未安好心!剑山异变就是他指使,弟子是被他推来顶罪!他以凌虐座下弟子为乐,鹿台阁弟子皆知一二,他妒忌重云师弟天赋异禀,对他更是动辄打骂折辱!剑山异变本为要他性命……”
“满口胡言,自相矛盾!”顾相离没兴趣再听,冷声斥道,“我当初念你年纪尚小,不过废去你一身修为,何曾断你手脚筋!你不知悔改,今日还要助小人害我师弟,留你性命果真是我心慈手软。”
他又抬头望着那群乌合之众:“你们一边说我师弟与座下弟子有染,如胶似漆,一边说他残害弟子,暴虐成性,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顾相离平复过心情,才带着沉痛道:“多年来我师弟为人处世如何,各位当真视若无睹?”
蔡冲像是终于逮到机会,皮笑肉不笑道:“顾掌门才可笑罢,一面责难我们没有证据,一面又要以情动人,眼睛耳朵谁没有?岂能以你顾相离一面之词为准?这位常涉兄弟是你们流云派弟子,人证我们可齐备着,你们又能拿出什么?”
“你要人证么?流云派可不缺!”当即有列队弟子愤而上前,“我亲历剑山惨剧,当年是三位阁主涉险入山才将我们救出。师叔悲天悯人,根本不是你口中的恶徒!”
继而又有人说:“师叔以幻术破阵方平息邪祟,如若剑山异变是他谋划,他怎会这般竭力舍身相救!”
若非屏障阻挡,那弟子已要将常涉蔡冲这些阴沟蛇鼠一剑封喉。
蔡冲无所谓地将肩一耸:“所以说陆阁主手段高明,将你们哄得一愣一愣。”
他又笑着看向陆相玦:“陆阁主,你哄那些军官贵子时也是这般口蜜腹剑罢,难怪他们一个个对你迷恋至死呢。”
陆相玦略感不耐,他在想要怎么快些结束眼下的僵持局面,只随口道:“蔡冲,你就没别的好说了么?这种构陷伤不到我,只显得你下流无比。你要人证也给了,给了你又不信,照你说辞,我们也只顾东拉西扯,否决了你的人证就是。”
谁知蔡冲忽然朗声大笑:“阁主啊,你至今还以为是非全凭我一张嘴吗?你倒是问问今日赶来要将你治罪的诸位,他们究竟作何感想。”
陆相玦微怔。凝眸望去,那一双双眼睛都将他盯得死死,从发梢、脸庞到躯体、四肢,仿佛密密麻麻的爬虫钻进了浑身每个孔隙。陆相玦没来由的一阵恶寒。
他心想,蔡冲说的对。
他们原本就抱着恶意而来,就算他撇清一切又如何?没有人想要相信。
陆相玦藏在袖中的手不禁攥紧,努力松缓着面上神情。
可不管怎样,该做的还得做,该说的还得说。炎阳门和归鹤门尚可争取,别说还有诸多杂派正如墙头草摇摆不定。至少将顾相离和流云派从中摘出,否则打起仗来不知要吃多少暗亏——得不偿失。
今日定要将这堆臭虫一并解决。
希望徒弟能多撑些时候罢。
陆相玦吐纳一口气息,平静道:“你说的事我都不曾做过,你要问要审,我可以将鹿台阁弟子全叫来与你对质。你说群英会上我徒儿斩你一臂是因妒忌吃醋,当时文武场的围观弟子各大门派皆有,重华门的阿秀姑娘应当最清楚怎么回事。”
“说来也奇怪啊。”陆相玦忽一嗤,“玄象仪异动,我身在岚城也是后半夜才赶回门派,怎么你们这样速度,不知是哪位神通早早就知会了诸位,悄无声息地便在清晨行军至此?”
他望着蔡冲,眼中没有波澜:“重华门、落英宫、洞庭派,嗯,还有风雨宫,哪个不是名响修界的仙门?你们要举修界之力灭我这个魔头,怎么不将他们一同叫上?”
陆相玦这一连三问确将所有人都问倒了,玄孤派把局势说得危急,诸仙门都没来得及多想,被这么点破,当即生出疑虑。
陆相玦趁此时悄声问顾相离:“金缎怎还没回来?秋恒说他找到了玄孤派的罪证。”
顾相离冲他摆首,陆相玦心下一沉,知道他境遇恐怕不妙。
他正想再接再厉,心道先将疑点抛出也够蔡冲吃一壶了,孰料身后忽传来盔甲之声,竟是流云派大军。顾相离回头没见曲相留,呼吸一滞,料到发生了何事。
他怒而颤抖,便听闻那将领道:“掌门得罪!请交出魔族孽畜陆相玦!”
“交出魔族孽畜!”
“魔族孽畜不可留!”
“孽畜!”
“魔头!”
“妖人!”
喊声阵阵传开,从流云派军队到仙门大军,他们不断朝陆相玦逼近,企图将他杀死在这举戈山呼中。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人族和神州呼号,凛然的愤慨胀满胸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他从前不曾伤害神州又怎样?这不代表开战以后他能一直稳立人族阵营。他是修界第一,是魔族皇子,今日他们已将人逼至如此绝境,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断了他回头反咬的可能——正义之师如此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