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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泊鸥江渚 她们都是好 ...
那剧烈的地动同时也激起伊水的巨浪,鹿重云立时护着陆相玦,却好在那动静马上过去,众人在原地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再发生。鹿重云心觉这地动有些奇怪,当下却猜不出究竟,只是感到不寻常,料它不会再发生,又说不出个缘故。
他们离开露华浓后连路到郊外的伊水畔,支流汇到此处,已形成气势磅礴的一条大江,那巨浪振开将众人衣衫打湿,推出的波澜一时半刻不能平息。
他们在水边凉亭围坐,鲛人们为逃离地狱喜极而泣,坠下的珍珠堆了满兜,干脆算作给众人的谢礼。
鹿重云转手就将自己那份上交给他师尊,陆相玦看着怀里的莹白珠泪,竟有些不知何言以对,只觉哭笑不得。
鲛人们大多围着陆相玦,用他们奇特的歌声跟人叽叽喳喳,另几人坐在清旁边,面色深沉地与孟鸥说话。
鹿重云一手搭在陆相玦后头,看着这群少男少女,既觉新奇又觉不悦,他蹙眉听不懂鲛人的语言,陆相玦却一直笑着看他们,很高兴似的。
鹿重云更不开心了。
他捏捏人耳垂,趴在他肩上吹气:“说什么呢,与我知道,叫我也高兴高兴?”
陆相玦耳尖便发红,躲闪般让开,赧然瞥他一眼:“回去跟你说。”
他眼睛打着转又看了看孟鸥和齐靖然,意思是不方便。鹿重云便懂了,联想到鲛人的来处,很轻易就猜到和魔界有关。
鹿重云很难得地不去讨嫌,倚着他师尊,侧头去听孟鸥那边。
但其实鹿重云不用想也知道孟鸥在问什么——孟鸥和清没有其他事,她们之间只有江月白。
江月白真的是自沉。
孟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几度想要离开,站起身,却又忍着泪坐回去。
.
她们相识在一个莺飞草长的江南春,柳絮新芽,沾着清晨露珠,在三月暖阳中折射灿灿金光,琵琶弦动乐声十里,画舫中转来人面与柳色相映。
孟鸥那时想,世间最温柔的女子不过如此。
可孟鸥在岸边,离她好远,那笑容如转瞬即逝的春光,一眨眼就在面前随水波一起溜走。
孟鸥下意识就离开同伴沿河岸追去。她轻功好,追上一艘画舫不费吹灰之力,谁知没看脚下路,一失足便摔进河里湿了个满身狼狈。
她带着泥沙水草爬上岸时,同伴都笑话,没人伸手拉她一把,全在说难得见她憨傻模样,不知被哪个美郎君将魂勾走。
孟鸥也不辩解,只在心里默默说,不是美郎君,是美娘子。
孟鸥四处打听那姑娘是谁,最后站在露华浓大堂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站在了这里。
那时她已做了宫主,却连身份也没遮掩,只和鸨母说她来找人。
那鸨母一身红衣,亦是一段风流韵致,掩着团扇新奇地打量,人笑得直抖,轻佻地来撩她下颔,跟她说来这的客都是找人的,她不说,谁知道是哪个?
孟鸥不喜欢旁人对她这样轻浮,蹙眉就想离开,那笙歌不歇的平台上忽响起琵琶清脆。
继而婉转如诉衷情,凄凄切切催人断肠。孟鸥的脚步便被勾住了,侧头看去再没能转开目光。
鸨母一见,心领神会地跟她介绍:“这丫头呐,刚被妈妈从一家乐坊挖来,脾气倔,人倒绝,光是一手琵琶就能叫人魂牵梦绕,遑论那脸蛋好似龙宫的女儿,没沾过人间烟火似的。啧啧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呀。”
孟鸥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人,生怕错过她一星半点神情。
她问:“这姑娘叫什么?”
鸨母一愣,倒是没料着,勾唇笑起来:“你能找来露华浓,竟还不知人家名字,痴女儿。”
孟鸥不在意她的调侃,看着那女子又问了一次:“她叫什么?”
鸨母团扇一点,吐字都带着媚,近乎一字一顿道:“痴女儿记好了,她叫——江,月,白。”
“江月白。”孟鸥跟着她重复了一次,喃喃道,“唯见江心秋月白。”
琵琶曲终,那凄缠裹了悲怆,荡开一段铿锵不屈的飞扬之音,令人心头一震,久久难以抽身。
孟鸥不由得生出一股涩意,酸了鼻尖望着台上女子。江月白端坐中央,台下掌声起哄经久不息,缠头红绡不断被抛进护栏,落了满地;而她起伏喘息,仿佛因这一曲燃尽了生命,汗珠滑下侧颊,汇集下颔滴坠,洇开在月白的袍,如同血色绽放。
绽放成盛大的挽歌。
命中注定一般,她抬起明亮的双眸,望向的就是孟鸥。
那不见波澜的面庞稍稍一愣,抱起琵琶颔首,便漾开了温柔笑意。
自来露华浓后,江月白几乎每晚都会被富家子弟掷千金包走。鸨母看孟鸥有趣,正想着是否要开口问问她的意思,可江月白一下台,她便转身离开了露华浓。
人只一笑,在孟鸥身后懒懒说:“世间多薄幸呐,原来男子女儿都一样。”
孟鸥抿唇不语,她低头想的却很简单。她没钱。
可尽管如此,孟鸥还是凭几两碎银成了露华浓的常客。鸨母待她没好脸色,眼熟的小倌舞妓都在背后冷嘲热讽,唯有台上的江月白,她抱着琵琶和她浅笑。
分明半句话不曾说过,但她们好像做了一生的知交。
这种神交结束在一天夜晚。孟鸥像往常一样,听完江月白的演奏就想离去,一个面容清丽的舞妓却匆匆来拉她衣袖,与她附耳道:“月白找你吃酒,跟我来。”
孟鸥始料未及,平素从不装饰外表的人忽然在意起妆发衣衫,然而跟着姑娘到了小院,她也没将自己收拾出个什么花来。
那夜月皎洁,风清凉,庭前梨花飘拂如同纷扬落雪。
舞妓松开孟鸥衣袖,掩唇悄然转身,孟鸥慢慢走下台阶,便见那花树下的人抬起双眸,仿佛画舫初见,她始终这样温柔美好。
江月白让她坐,给她斟过酒,调着琵琶问她想听什么曲。孟鸥端着佳酿,鬼使神差地说:“《诉衷情》。”
江月白也是一愣,随后挪到她身侧,却低眸笑着轻轻说:“好,我诉衷情,你来听。”
那衷情到底没有诉完。
本也不必多诉。
孟鸥不大清楚怎么做,是江月白一点点教与她知道。
江月白都没问她的名字,孟鸥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关注自己的。江月白在她怀里抿唇笑,玩她戴着玉珠的耳垂,趴上来吻她侧颈,对她道:“我倒想问孟宫主,那春日的河水可还冷?”
孟鸥一惊,却没羞恼,只是神奇。她牵过月白的手,认真道:“这就是姻缘天注定?”
江月白哄她或许是罢。
自那日后,孟鸥就往露华浓跑得更频,但江月白并非时时都能见她,或者说大多时候没法见她。她不忍看孟鸥失落,更不愿看孟鸥为她难过,当孟鸥带着怒和意气说要给她赎身,她也常常一笑而过。
孟鸥一直不知道露华浓是怎样一个虎狼窝。她眼里只看得见江月白。
而江月白从没向她表示过想要离开露华浓,孟鸥想问出为什么,可江月白每次都很无奈,跟她说她不会懂的。
孟鸥不想和她吵,可有一回她忍不住。没有谁能看着爱人与旁人交欢却无动于衷。
她生了气,却不是气江月白,她气自己无用。
而江月白终于咽着泪跟她说:“孟鸥,这里不是你的鸾城!我人在鬼蜮我身不由己!你知道想要逃出去的人是什么下场么?”
她拽着孟鸥扫袖推翻了桌上熏香,抓起一把香灰凑到孟鸥鼻前,强烈的催情滋味就这样翻涌上来,江月白也抓着她的衣襟热吻上来。
她满面泪水,哑声和她说:“就这么死,龌龊、肮脏地死在床上。”
孟鸥自此没再和人闹过别扭,却一直在想方设法救她出去。可她公务缠身,能够匀出来为她筹谋的时间又有多少?
而上苍也不肯给她时间。孟鸥没有想到,那次争吵竟是她与月白的最后一面。
她从清口中知道,月白自在露华浓见过同伴被如何凌虐,便没有放弃过出逃。可她不想牵连任何一个人。
月白是顶聪慧顶通透的女子,她的计划足够万全。
她做了露华浓的花魁,荣宠一身,谨娘将她当摇钱树供着,被她哄得真以为江月白要在这里干到人老珠黄。
没人觉得江月白会在红极一时的现在离开。
但她就是要走。
她摸清了露华浓的手段,知道谨娘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凭那熏香的功劳,除了熏香,露华浓的驯养之策和其他妓坊没有分别——只要熬得过熏香,躲得过盘查,她就能顺利脱身。
走出露华浓她就不怕,她知道孟鸥在落英宫等她。
她的计划起初只有清知道,江月白问过清要不要带她一同走,她们是这虎狼窝中能说上体己话的知心人。但清摇摇头,她不能将自己的族人一并带走,便宁可在这陪他们共煎熬。
江月白心知清是担心连累她,目标越小,才越安全。可当她转身即将离去,清却将她叫住,手里牵了一个十三四岁样貌的小女孩。
这个小姑娘就是烟。
烟刚被卖到露华浓,未经人事,还干干净净,如果有可能,清希望能让她跟江月白一同离开。江月白当然不会拒绝。
临行前一天,江月白在屋中收拾行囊。她一双拨弹琵琶的妙手,指尖已全是斑驳,她成日套着义甲缠着胶布,小心翼翼藏着十指因挖掘暗道留下的损伤。但终究还是被人察觉了。
却幸亏那人是柳歌,她将此事在心中琢磨了三五日,到底忍不住来央月白带她和同屋的红绡逃。
江月白不是没有游移,但她是游移两人能不能撑过香瘾。她已为此偷偷戒断熏香,可柳歌与红绡全无尝试。
熏香之瘾,不止能激起人无边情.欲,连同爱恨贪欲诸多痴妄负累都是它的绝佳饵料。越偏执越痛苦,越痴缠越偏执。
她自认心性寡淡,在这世上除了孟鸥已无挂牵,饶是如此也在瘾发时遭受不少折磨;她怕柳歌与红绡挺不过去,这样将二人带走只是枉害她们性命。
可将她们留在露华浓,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谋杀?
两相权衡,江月白只有同意。
第二天本该是孟鸥来看她的日子,可落英宫事务繁忙,江月白又因先前吵的那场架与她赌气,什么都没告诉孟鸥。于是她原定的接应便不在了。
不过没关系。江月白想。不靠任何人,她们也能顺利逃脱。
江月白一向是坚韧又倔强的姑娘。而那天的一切确实都很顺利,柳歌与红绡称病不出,通过江月白房中暗道先行出逃,只待江月白接了烟就与她们汇合,随后几人即刻买马赶往鸾城。只要抵达孟鸥的地盘,她们就彻底安全了。
唯一的意外出在烟身上。就在那晚,有客人看中了她,不论清如何求情讨好,那个人只要烟陪他共枕良宵。
谨娘也在水房,清心知再多阻拦定会暴露,只得觑机游向回廊截住赶来的江月白。她想让江月白自己逃,别再管烟,可那倔强的姑娘看着清摆首:“她年纪这样小,破了处子之身又怎样?难道你忍心让她从此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牢?”
江月白想和清商量有没有办法能将那位客人引走,可清听着动静,猜测谨娘就要出门,她听到里屋哭声,催促江月白离开。江月白只得先行回房,否则功亏一篑让谨娘察觉,连已出逃的柳歌红绡也不能脱身。
她要在露华浓等烟,又生怕一个差错将所有人搭上,便悄悄爬出暗道,想和两个姑娘就此作别,柳歌与红绡却不肯就走,在外面打点好一切,固执地要江月白带着烟好好出来,一起往落英宫去。
江月白承她们好意,没多推拒,回到房中静候时机。
夜渐深沉,她却没有半分睡意,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扣响,江月白毫不犹豫地开门将人带进屋中。烟扑到她怀里哭着喊“月白姐姐”,清和烁面容沉凝地坐在一旁。
江月白嗅到了血腥气,偏头便看见烁的十指鲜血淋漓。她惊恐地想要寻药箱给他疗伤,烁却摆首道那不是他的血。
十指毒性未收,在发着微光的指尖冒出淡淡热气。
清和烁没有多言,江月白却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江月白把烟送进暗道,告诉她底下等着柳歌与红绡,让她不要害怕。烟含泪点头,先行矮身往前爬去。
江月白看着她走,自己迟迟没有跟上。可她甫一回身,清锋利的毒爪便抵在了喉间。江月白不敢置信,却在与清对上双眼的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清眸光淡漠,沉声开口:“能走一个是一个,若你非要留下,反正大家都是死,我不介意先送你一程。”
但江月白镇定得出乎他们意料,她甚至朝前抬了抬脖颈,但凡再近一厘,那见血封喉的毒爪即刻就能要她性命。清太明白她的硬脾气,只得收了爪恳切道:“月白,活着罢,逃出去。你留下只有无谓地送死,叫那个牵念你的人平白痛苦。”
她看出江月白神色松动,便又抬眸望着人,凄然问:“你舍得么?”
“可是你们……”
“我们的族人都在这里。”清笑着说,“生便共高歌,死则同化尘。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回头看看烁,烁便上前来牵了她的手。
江月白拗不过,红着眼圈与他们相拥,随之转身进了暗道。
如果在这场小小的波折后,事情像预期中那样发展就好了。清无数次想。
她焊上了暗道的门。但江月白到底是听到了。
谨娘很快就听说了客人昏死在水房,派人来捉拿清和烁时,他们还来不及退出江月白的寝卧。
烁十指鲜血未曾遮掩,那客人苏醒,跟在谨娘身后来,当着清的面提刀斩下了烁的双手。
谨娘没来得及阻止,再看向烁的眼神,仿佛他已成了具骸骨。
清哭得撕心裂肺,珍珠粉末却不能止住鲜血喷涌。她四处跪地哀求,没有一个人施与同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这样冰冷,这样快意。
疼晕的烁维持不住人形,谨娘摸着那条赤红鱼尾,感慨般叹了一声,着人将他扛走。清抱着谨娘的双腿,求她留烁一条性命,但她薄情一笑,只掐着清的下颔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这去留老天爷说的,你求我可不算。”
清不知江月白在暗道中听见了多少,不知她究竟是去而复返,还是自始至终不曾离开。但她到底回了露华浓。
清被单独锁在吊桥下的深潭,江月白亦带着一身镣铐前来探望。
刀疤赵无由蹲在来处的漆黑甬道,那双阴凄如鬼的眼睛就那样注视着她们。可江月白唱起歌来,用一种比飞流银河更清澈的嗓音,唱着或许连鲛人都费解的曼妙旋律。
可清听得懂。
她低低歌吟,逐渐加入,空灵似雪谷鸣泉,垫在孤江照月凝碧光中,直教人肝肠寸断,离心死灰。
江月白的面容始终那样恬淡安然,她仿佛看破生死,眉眼再无半分奢恋。似观音,如月桂,分明早不在人间。
刀疤自然不能听懂,他只会替谨娘杀人埋尸,炼鲛油、审囚犯。他们这些蝇营狗苟、淫.欲冷血之徒,终其一生也不能领会什么叫善良,什么是悲悯。
刀疤带走了江月白,她不曾顾盼,每一步迈出都毅然决然。
而清在她身后泣不成声。
莹白圆润的珍珠经过痛苦磨砺,接连沉入深潭,就像最绚烂的星辰铺开在最黯淡的夜空,给迷途之人带去可以看见的希望。
.
柳歌与红绡死了。
她们在出逃的第二个夜晚就犯了瘾。江月白将她们捆在床上,看着她们挣扎,被粗糙绳索磨出血色,白皙肌肤底下犹如滚着熔岩般炽热滚烫。起初江月白害怕她们的痛喊惹来怀疑,不得不将衣物塞进她们嘴中甚至堵到咽喉。
两个姑娘在清醒时求月白不要将她们抛弃,又在发瘾时哀声让她将她们送回露华浓。江月白每天都哭,哭到最后没了泪水;柳歌与红绡每夜都犯瘾,可到最后都不必月白再用衣物堵住痛喊,她们开始口吐白沫,意识不清。
江月白身上的银钱快要支持不住她们在客栈闭门不出,可她还没有打算离开岚城。正如她将烟带到伊水要放她走,但烟始终徘徊在附近不肯离开,她们都还牵挂着身处魔窟的清与烁。
露华浓还在岚城搜捕她们,江月白回去救人就是自投罗网,但她又想赌一把谨娘猜不到自己还敢返程。清与烁是助她们脱逃的帮凶,江月白清楚往后再拖一天都是将人往绝路逼;谨娘丢了她这棵摇钱树,发起疯来指不定要拿谁出气。
她又猜谨娘会不会想到她这性子拿得起放不下,捏准她偏要回头,就守株待兔等着她做那入瓮之鳖,届时落得全军覆没,所有人的牺牲和努力就此白费。
柳歌与红绡白日清醒,岂会看不出她的纠结。只是戒断熏香的第四日,她们已察觉出自己的身体早晚承受不住,便打算瞒着江月白折返,替她救出清和烁。
她们都是好女儿。
明知这一趟有去无回,可她们就是那样义无反顾。
但二人白白丧命,被谨娘扔给一群豺狼虎豹,就像江月白告诉孟鸥的那样,就像所有逃亡失败的薄命人。她们甚至没有机会去找清和烁。
江月白失魂落魄地在外游荡了一天,不出所料地被刀疤发现并抓回露华浓。
谨娘将她关到阴冷地牢,沉着脸开门进来时,抓起她的头发便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她倒是很想把江月白千刀万剐,但她舍不得这只能下金蛋的鸡,只能想方设法将人磨得老实,继续给她接客挣银子。
江月白向来是很识时务的人。于是牢房很快就换成了舒适的寝卧——当然不再是她原来带暗道的房间。
江月白那时还不知柳歌与红绡的死讯,可她怎想不到二人遭了不测?她这趟回来便计划好了要将她们的尸身带走,不愿让她们死后还在这脏污之地不得安宁。
谨娘一天都忍不住,早安排好让她重新接客。可她经人闹了一遭不能安心,而那天她来找江月白,身后跟着刀疤,含笑说要带她看看故友。
她语气温柔,言辞动听,真仿佛一个细心体贴的好姐姐。
饶是江月白再冷静镇定,在熔炉房的惨叫和热浪铺面涌来时她也不禁瑟缩。她太清楚那是谁的声音了。
他与清曾在水中追逐交尾,清亮嗓音与沉澈歌喉相互应和,是寻欢场上那些浪子都忍不住叫好的绝丽。江月白也曾琵琶助鸣,弦乐交织,与歌声融为岚城所有乐坊望尘莫及的天上音。
而这个声音,正在熔炉中凄厉嘶吼。
江月白连眼泪都掉不下来。她呆愣在原地,头脑空白之后,什么情感都烟消云散了。
谨娘对眼前的地狱景见怪不怪,笑着拨动江月白的耳坠,耐心对她道:“月白你看看,多可惜呀,那日他为你们被废了一双手,再也不能接客了。妈妈一天挣几个钱呢?可养不了半个闲人。好在他那身油脂还有点用处,配上香料就是绝顶的勾魂夺魄。”
她撩起江月白的长发,佯作迷恋地吸了一口,惬意道:“妈妈看在你们情谊深厚,才带你来送他最后一程。过会也给你一盒鲛油罢,就算是,我们月白回家的贺礼。”
她看着江月白恸至无声,咯咯笑起来:“月白别难过呀,日后你再多往外跑几遭,这样的贺礼还有的是呢。”
谨娘掩唇收不住得色,把江月白留在原地,扭着腰肢转身离去。
然而她永远看不清江月白眼底的神情,正如她永远听不懂江月白琵琶声中矢志不渝的坚定。
她见过烁,随后带着镣铐去见了清。短短行程,她已将后路全部想好。
后路不长,其实她没有多少事要做,也没有多少事能做。
她拿不出其他手段,引了刀疤和她欢好,换出了柳歌与红绡的尸身。她借口出门散心,甩开贴身小厮,安静地将自己沉进伊水。
然而她一个人做不到太多,于是她麻烦烟帮了她一点小忙。那十三四岁的小鲛人没有多少力气,却咽着泪将三具尸体拖到城中往来最繁的伊水河道。她用绳索连着她们的脚踝和重石,在水底守了姐姐们最后一晚,于第二日人声鼎沸时除落绳索。
一个接一个,送到整座岚城面前。
不出江月白所料,她的死亡非但轰动岚城,甚至让辖官刘威请到流云派阁主,让落英宫宫主孟鸥昼夜兼程赶来,不惜一切要挖出害她的凶手。
可她是溺毙。
她是自沉。
没有人将她杀害,但又似乎人人都是凶手。
然而清知道她最终是如愿了,她凭自己的微薄之力,彻底倾覆了露华浓。只是这世上再也听不到梨花雨中缠绵婉转的《诉衷情》,再也看不到春柳罅隙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笑意。
孟鸥不会知道邂逅那日暖阳鳞光,江月白见她迷糊落水时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那个问她春日河水冷不冷的俏皮女子,自沉孤江那晚有没有记起这个玩笑。
江月白到底是不在了。
孟鸥再撑不住冷静的容色,她离开凉亭,在众人沉默的关切中跑到伊水边放声痛哭。
生死之事,言语总是那样无力。唯有清接过陆相玦递来的巾帕,慢慢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夜空。
众人听不到她与孟鸥说了什么,只见她将巾帕送到孟鸥面前,片刻后那人将巾帕在手中攥紧,亦抬头看向夜空。
陆相玦朝天边望去,那是一轮皎月,在江流平波中撒下莹白光辉。
清的歌声轻轻响起来。陆相玦听出那不是普通的语言,而是一首悼念亡人的挽歌。
凉亭的鲛人们也不吵闹了,他们或坐或站,同样望向天空跟着清一块吟唱。
低徊婉转,仿若江流绵亘不绝。
*“唯见江心秋月白”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月色会永远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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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泊鸥江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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