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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极乐之国 简单来说, ...

  •   鹿重云没有回房,他知道陆相玦在后头跟着,径自出了岚城辖府。

      他并未慢下脚步等陆相玦并肩,陆相玦也没加快步履与他同行。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走在街上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有任何关系。

      天色已暗,岚城灯火辉煌,乐坊歌声如从仙境飘来,在千街万巷中高低错落,合为舒卷烟霞、涓流波涛。岚城没有夜晚,天色越暗越喧嚣,彩灯沿路高挂,小食芬芳混着美酒醇香,淡淡的脂粉气息让痴男怨女晕头转向。

      仿佛极乐之国。

      鹿重云却像在光明中寻找黑暗的阴翳,为无处不明朗的岚城皱起眉。

      他忽顿住脚步,转身朝一旁拐去。陆相玦一眨眼就不见了狼崽,心下微乱,四处张望,在光明中捉到一抹漆黑袍角,那衣袍随风翻飞瞬间,即刻隐没在小巷的阴影中。

      他匆匆追上,没防备让一只手拎到了暗影内,顷刻被压上墙。

      陆相玦忽然面前昏暗,短暂地失明须臾,心脏却因此在那呼吸声里格外悸动。

      他感到一阵情热,抓着人衣袖小声喊:“重云……”

      那人呼吸一滞,方漠然道:“别喊我。”

      陆相玦不知他又抽什么风,有些在意巷外的动静,不由得偏头想朝亮处看,但马上被人捏着下颔转了回来。

      他仿佛感觉对面的狼崽正咬牙切齿,鹿重云的声音便低沉道:“你是不是看谁都无辜啊?”

      陆相玦自以为很有求生欲地回答:“辛延不无辜。你想杀他很合理。”

      磨牙声响在耳边。

      他踩了道雷。

      陆相玦不禁将他的衣袖攥紧了些,小心试探:“秦山应当本性不坏,他只是对我有成见……”

      鹿重云没有做声。陆相玦稍稍能看清他的面庞,便抬头凑上唇,吻了吻他的鼻梁:“狼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

      “我不知道。”鹿重云烦躁地打断。

      他心中作痛,强耐愤懑,紧紧抱住了陆相玦:“忘了就忘了,那种破事有什么要紧。你只要记得我就好了,记得那年你推开门看见我,记得襄城月记得洞庭柳,记得跟我云雨的欢愉。你是我师尊陆相玦,你是我鹿重云一个人的。”

      陆相玦想揭开陈痂,他明白他终将面对一切;可鹿重云痛怕了,他只想逃避。

      陆相玦叹气,轻轻抚着狼崽背脊,温声道:“就算你杀了秦山,也不会一了百了。我看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今日受你这般威胁,说不准……”

      鹿重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带着怒意堵住了他的唇,趁势缠住舌尖,愈发强势地将陆相玦压在身下。掌心温度通过单薄的夏衣传上肌肤,他太清楚怎么叫人情动。

      红晕浮上面颊,呜咽般的声音在唇舌分合间撺掇着凶狼,他捏住陆相玦的后颈,逼他只懂得张着唇迎合。陆相玦像吃醉了酒,听着巷外的热闹全不真切,一双桃瓣给人弄出汁液,残红似的不堪。

      走出小巷时他一直低着头,只觉周遭都是窥探的目光。其实并没人留意他们鬼鬼祟祟做了什么。

      快步在前的人变成了陆相玦,他胡乱找了家食肆,见着角落的空桌便急忙坐下,自斟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尽,手心手背反复去贴面颊。

      鹿重云慢悠悠跟进来,挑着唇角倒是又心情明媚了。堂倌上来招呼,他好整以暇地支颐看陆相玦,见人大抵是没闲工夫点菜,便愉快地代为效劳。

      陆相玦知道他眼下不想再谈旧事,只得转到露华浓的案子上。

      食肆人多嘴杂,陆相玦便开了传音。此案牵扯诸多前情,旁枝复杂,却有一以贯之的线索,就是骨灰香料,陆相玦思索道:“按照计划,找到香料供货商应当不难;届时设法潜入露华浓取证,凭你我和孟鸥的身手,料想亦不会出错。如今我倒更好奇这香料本身。”

      “关键在鸧鸆骨灰。”鹿重云玩着双木筷,“从剑山和刘威收集的证据两面来看,其本质还是干扰灵识。同鸧鸆摄人魂魄一个道理,都是先靠催动环境中灵气波动而影响人的心智,最终动摇魂魄的根基,修为深厚之人甚至能直接感受到灵气紊乱带来的不适。”

      陆相玦听他提到剑山,便问出了盘桓心头多年的疑问:“说起来我至今还没想通,风怀生为何要大费周章破坏剑山结界,常涉等人又是如何被他策反的……流云派所收弟子皆将户籍登记在册,掌门师兄也查过,当年涉案弟子都是身家清白,有名有姓的,不存在被人掉包的可能。”

      “登记在册的信息也并非全部。”鹿重云一笑,“师尊你看,最大的意外不就在你眼前么。”

      陆相玦竟无可反驳。确实,连鹿重云这个名字都是上山来才起的,谁能想到当年的小乞儿就是重华门宋林双璧的遗世子呢?

      鹿重云卖了个关子:“关于他们的身份,我倒有个猜测。”

      陆相玦眨眨眼,示意他说。鹿重云便道:“二十多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人界留下了不少魔族,却并非所有都是俘虏。加上四年战争……前后来到神州的耳目,如江末和容姐这般眷侣恐怕亦非个例。”

      陆相玦闻言只觉嘈杂一空,惊得杯盏险些脱手。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连传音都忘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鹿重云的声音仍如低语耳鬓厮磨,“他们本就是两族混血,魔族后裔。”

      “算算年纪,常涉、曹引那般岁数正合适。”鹿重云不紧不慢道。

      堂倌上了前菜,笑说:“二位爷久等,后头的菜紧催着呢。”

      鹿重云颔首相谢,将碗勺分与他师尊,传音仍在继续:“所以自始至终都无‘策反’一说,他们效忠的对象或许从来就是魔族,至于为何选择风怀生而非风千岁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只是风怀生先找上了他们罢。”

      陆相玦沉凝道:“两族混血……可我从未在流云派任何弟子身上发现魔息,也就是说,他们其实继承了人族经脉?”

      关于经脉之事,在临安那段时间他成天听卓鹤与风千岁争论,又替风千岁整理手记,耳濡目染还是知道了不少。他很快又自我否定:“未必……两族后裔也极易诞生不完全的灵魔双修,或许是他们身上的魔族经脉尚在沉眠。”

      他忽然想到:“风怀生的母亲也是人族……两界对混血皆有歧视,魔界朝堂尤甚——风骁曾为那烟花女子与朝堂僵持,闹了很久的不快,而且冷待并最终赐死了臣子们为他择取的正宫。当年风怀生被接回魔界,没有人欢迎他。”

      陆相玦像从回忆中抽身般,抬眸望着鹿重云:“如果他以登基后对混血一视同仁为条件,对那些想认祖归宗的魔族后裔确实极富诱惑。这一点,风千岁做不到。”

      鹿重云颔首:“此人虽则听着性情阴鸷,但处事比风千岁更有容人之量。”

      菜如流水般一盘盘上桌,陆相玦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啼笑皆非道:“你究竟点了多少菜?”

      鹿重云给他盛汤暖胃,瞥见堂倌端来那盘桃花竹叶装点的清蒸鳜鱼,随口说:“没有了,最后一道。”

      那条大鳜鱼没处搁了,鹿重云挪挪碗盘,示意堂倌叠在沿上。那堂倌是个热络笑面人,手脚利索地替他们整理一番,桌上又多出不少空来,肩上毛巾擦过汗,搭好便哈腰:“菜上齐了,二位爷慢用。”

      凉拌黄瓜酸脆清口,小米粥软糯香甜;冬瓜排骨汤入口鲜美,饭前先来一碗温养肠胃;桃花流水鳜鱼肥,竹叶的清爽似乎也渗透鲜嫩鱼肉,叫人食指大动。

      “你这是点了桌满汉全席罢,两个人怎么吃得下。”陆相玦说归说,光闻到味他就觉得饿惨了,肚子不听使唤地直叫。

      多是些家常菜,但这食肆做得别有风味。上午鹿重云着急起床和顾相离谈事,没人督着,陆相玦早饭就喝了几口白粥,这会早已饥肠辘辘,只是满心思虑才没时机察觉。

      鹿重云看他师尊喝汤太香,心情一好,连带瞧那砂锅里的冬瓜也眉清目秀,这满桌菜愈发不同寻常地勾人味蕾。他不自觉地笑开,正伸手拿勺子也要给自己舀些汤尝,耳里忽蹦入个熟悉的声音。

      “云隐!陆哥!你们怎么也在这呀!太巧了罢!”

      鹿重云:“……”操,是华文澜!

      华文澜红光满面,比平日还激动,老远走过来就叭叭叭开始了:“你们那天怎么说走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我都要担心死了,还好后来厉萧收到陆哥灵讯说你们没事让我们先回风雨宫审问那个面具男,你不知道他……哇!你们点了好多吃的两个人吃得完吗浪费粮食可不好,厉萧和族叔也来啦我们一起帮你们吃啊人多力量大嘛……”

      陆相玦一时瞠目结舌,朝鹿重云吃惊道:“他、他话怎么可以这么密……”

      鹿重云简直拿华文澜毫无办法,把脸转向靠墙一侧,靠外的手支起来撑着脸,任华文澜坐在旁边摇他,满脸生无可恋:“我也想知道。”

      鹿重云说着,却忽从华文澜身上嗅到股气味,正要发话,厉萧和华修良便赶到了,两人也奇道:“你们怎来了岚城?”

      鹿重云心知华文澜赶不走了,心一横,把人推开走出去,边往陆相玦身旁边去边问:“你们是不是给他喝酒了?”

      陆相玦则说:“既遇着了就一起吃罢,让堂倌来加张凳子。”

      厉萧主动去挪长凳,华修良颔首,从善如流地将还在不停碎碎念的华文澜往里一推,顺势落座,回鹿重云的话:“街上有新酒试鲜,文澜以为是冰饮,就喝了。”

      他话音一顿,瞥见华文澜,似乎亦有些哽住:“我们也不知道他滴酒不能沾。”

      鹿重云面无表情地喝着汤,什么都没说,是真无语了。陆相玦却笑起来,喊堂倌加碗筷,又添了桶饭。

      厉萧也回来坐下,几人围坐一桌,莫名安静了片刻——华文澜除外,但他的自言自语与周围环境十分和谐地融为了一体。

      陆相玦骤然发现他们五人间关系似乎非常复杂,前因后果一桩夹着一桩,难怪一时没人开口说话。

      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苦笑着顶了顶腮,没捡最要紧的,倒干脆问了心里最想知道的事:“华兄,遥夜现今身体如何?你们这些年可还好么?”

      孙遥夜行动不便,华修良先前去沧海月救人,未带他同行也属正常;只是陆相玦喜爱孙遥夜性格品行,一别九年没有音讯,他着实挂念。

      岂料华修良神情微滞,垂眸欲言又止。

      陆相玦与鹿重云皆一怔,心中预感不详。陆相玦捏紧瓷勺,一言不发地看着对面,鹿重云忽打岔道:“怎么坐下来还没人动筷呢?若是菜品不合胃口,我叫堂倌来,你们再看看。”

      华文澜刚要干饭,闻言伸长脖子满桌瞧了一圈,对着人一顿狂嘲:“哈哈哈哈云隐你不会点菜!哇终于让我发现你不会的事了!吃喝玩乐可不得本宫主好好教你!这点的一桌啥呀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开养生馆啦?”

      鹿重云感激地看向华文澜,第一次体会到话痨的可爱。

      华文澜大发酒疯,站起来上凳就想往桌上踩——那桌子都快没地方搁手了,哪里能给他下脚,急得一旁的华修良也忘了难过,好笑又无奈地将他扯回来按下坐端正。

      华痨澜晕晕乎乎,口里还指点江山:“没油没盐没辣椒吃什么嘛嘴里都淡出鸟啦……”

      他叨叨叨,义正严词一本正经,说得鹿重云都快怀疑自己是真的不会点菜了,他果断地又将“满汉全席”扫过一眼,才安心地确认没有问题。

      倒是厉萧先听不下去,替鹿重云解释道:“阁主身体不好,云公子是照顾阁主才点得清淡了些。华宫主尝尝,其实也没那么不堪。”

      华文澜醉归醉,情理还是听得进,闻言长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难得垂首静了片刻。鹿重云却感觉不对,戒备地侧身歪头去看华文澜神情,那家伙嘴巴果然一撅一撅,鹿重云即刻弹开般捂住了耳朵。

      下一瞬。

      “呜呜呜哇……云隐你真的不要我了呜呜……你自打见到陆哥就黏着他贴着他他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呜……呜你从前就嫌弃我现在你是不是准备跟陆哥去流云派了那风雨宫怎么办呀……你要把我一个人丢给那群老头子嘛呜呜呜他们一个个像要吃了我一样那些公务我根本处理不来呜呜呜呜……”

      小哭包一“呜”无穷无尽,陆相玦起头那点不好意思也给他呜没了,想安慰都没缝插嘴,又心酸又好笑地问鹿重云:“孩子平时压力挺大的罢,怎么给逼成这样?”

      “我压力才大……”鹿重云头疼地揉太阳穴,青筋都要爆出来了,看一眼华修良,再看一眼陆相玦,“我现在把他打晕你们会不会群殴我?”

      陆相玦忍不住笑:“打得过你似的。”

      鹿重云无奈:“你要动手,我趴下任你揍,就当舒活筋骨了。”

      “挤兑谁呢。”陆相玦不理他了,径自低头喝汤。

      华文澜第一声哭得惊为天人,食肆转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好在他后来声音并不算大,哭到后来干脆闷到臂弯里去,连鹿重云都听不清了。只有华修良左手进食,右手还不忘安慰幼侄。

      鹿重云稍微填了填肚子,才有心情管华文澜:“宫主,见好就收啊,我不到流云派去。”

      他心里默默补充:现在不去。

      华文澜这才露出双眼睛瞥人,就见云隐替他夹了块鱼肉,堆上几片小炒牛肉,将碗递过来:“吃饭罢,别哭了,好多人看着你呢。”其实并没有。

      华文澜左右瞧瞧,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场合,还挺有包袱地埋头把眼泪鼻涕擦了,方委委屈屈接受了鹿重云的求和,抱着饭碗扒拉起来。默默吃了一会,抬头软软地看着陆相玦:“陆哥我没有不喜欢你呀,就是你太好了我才担心云隐要跟你走的……”

      陆相玦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也笑着给华文澜夹了菜:“哭这么久怪费力气的,赶紧多吃些。”

      彻底安顿过华文澜,他们总算能切入正题。陆相玦干脆起了个屏障,将他们这桌的存在感从食肆中抹杀掉。

      华修良未料露华浓之事牵扯到剑山前情还有两族黑市,见陆相玦这般谨慎,他才意识到此次恐怕不简单。华修良蹙眉问:“阁主你二人也是为露华浓而来么?”

      华修良没有纠结云隐的身份,他未必知道鹿重云四年前曾经失踪,却大概猜到云隐是鹿重云易容后的样子。

      陆相玦颔首:“我们今日午后才到辖官处看了尸体。你们昨夜是不是去了露华浓暗查?可有收获?”

      华修良便也点头:“我们原是为救几位鲛人而来。那夜送烛他们去找泷,泷告诉我他和烟通过水流换了讯息,并在向渊水行进,希望与他们汇合。泷遂得知烟在被卖到乐坊后成功脱逃,但是仍有族人困在岚城露华浓。”

      陆相玦听着,目光沉凝。他知道华修良这么说,人多半不曾救出。

      “露华浓虎狼之地,他们受尽屈辱折磨,烟说那老鸨谨娘有种熏香可以麻痹他们的灵识,向客人主动求欢。若是意志坚定而不肯就范,便会遭到禁闭毒打,或者扔给有癖好的客人教训。”华修良已经搁下碗筷,话间隐隐带着颤抖,显然对这些事极度憎恶,“厉萧猜到那熏香与你们前几日杀的邪鸟有关,背后可能牵涉诸多,所以也跟来了。可昨夜太过仓促,露华浓的人不好糊弄,我们没找到鲛人同胞被藏在何处,不敢多逗留,便先离开再做谋划。”

      陆相玦听华修良字里行间对鲛人很是亲近熟悉,他不断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与他们的情谊似乎非同一般。可鲛人大多也是魔界生灵,莫非……他这些年都和孙遥夜在魔界生活?

      华修良问:“阁主怎知我们去过露华浓?”

      陆相玦便将孟鸥夜探并撞见熏香现场的事简略交代了一下,顺带将他们的验尸结果也说了。

      厉萧神情不太好。陆相玦知道他是想到了风怀生——风怀生大概是最早使用熏香的那批人,若如陆相玦所料,那青烟和起尸都是鸧鸆之毒的释放,按风怀生经年累月的用法定已毒入骨髓。

      他们在猜测,柳歌、红绡之死有没有可能正是过量熏香导致的。

      陆相玦又将取证计划说过,问华修良觉得如何,他点点头没有意见,几人便将潜入露华浓的方案拟了个雏形,初步定下分工。一顿饭已经吃完,这桌席倒是半点没浪费,就差舔盘底了。陆相玦吃得刚刚好,满意地用膝头在桌下蹭了蹭狼崽。鹿重云伸手抓住,面不改色地摸着。

      陆相玦想撤回来,脚下却被勾住,遂抿着唇线低了目光。

      鹿重云舒适地抚弄小貂,随口问:“那戴面具的审出了什么?”

      陆相玦险些忘了这茬,闻言也望着华修良与厉萧。华文澜吃到一半就趴下了,嫌那桌子脏,毫不见外地枕在了华修良腿上,此刻打着轻鼾,梦里还碎碎念。

      华修良见他蜷起身子,脱了外袍给他盖着:“此人自称是沧海月阁主李师。”

      鹿重云奇道:“哦?是条大鱼。”

      陆相玦也没料到,他当时只是想随便抓个活人回去审问,谁知这一抓就抓到了沧海月的头。能在鬼市做到如此规模,这李师与鬼市幕后人必然关系匪浅。

      但是……陆相玦不解:“他什么毛病,喜欢做小伏低,扮成信徒拜神?”

      鹿重云道:“错位的操纵感罢,他应当觉得自己才是神明的主人。”

      华修良接着说:“云隐那一刀虽没中要害,却让他失血过多,他自以为命不久矣,只靠我们吊着药续命,交代了不少东西。沧海月背后势力乃炎阳门,炎阳门给沧海月提供保护,从沧海月的收益中抽成,有时也拿些奇珍内丹来沧海月做交易。”

      鹿重云一哂:“难怪炎阳门近年来愈发富得流油。”

      他又偏头与陆相玦道:“那齐靖然就是炎阳门弟子罢?我瞧他本事不错,可模样却挺寒酸,跑外勤的都是底层,被压榨得厉害,估计是个不知情的。我要想办法将他挖过来。”

      陆相玦好笑:“你是有多缺苦力?”

      “很缺。”鹿重云漫不经心,回头问,“他还交代了什么?”

      “沧海月的生意往来。他们对外宣称买主信息即收即毁,但实际上只要给够银两,谁的身份都不是秘密。”华修良道,“相关案卷存在沧海月地下暗室,不过李师也记得一些常客。”

      “这些消息太有用了。”陆相玦喜上眉梢,“可否劳烦华兄近日将李师口供整理一份,让我送回流云派?”

      华修良自无不可。鹿重云却提醒道:“沧海月丢了个头,定不会善罢甘休,李师难道没奢望有人来将他救走?”

      华修良说:“沧海月内部黑吃黑,他这阁主坐得想必不稳,底下有的是人想顶替他,所以他被抓走便没想过能脱身,宁可戴罪立功,让我们捣了沧海月老巢,自己留得一条性命苟活。”

      “那沧海月也该出动才对,只是将目的换成灭口。”鹿重云容色淡淡,“得知会风雨宫严加把守。”

      那一次动静仍是闹得太大,可鹿重云最担心的还并非人证被杀。他将搭在陆相玦膝头的手去揉了人的腕,贴着手心往下滑,与他十指相扣。

      有了李师在手,许多问题突然迎刃而解,接着沧海月这条线,他们很快就能找到黑市交易的货源供主,只要明确了是谁在与魔界接头,就能揪出那个背叛人族的内鬼。接下来就看顾相离怎样联合诸仙门行动,肃清内患。

      陆相玦撤下屏障,鹿重云前去结账。华修良将华文澜喊醒,众人接连起身往外散。

      天幕乌沉,而岚城的灯火不息,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陆相玦回头看跨出食肆大门的鹿重云,却见成群结队的来客似潮水般进进出出,几名堂倌奔走上下,满面热情不减,大声招呼着:

      “客官里边请!刚走一桌,就有座!”

      “岚城的竹叶青可不比流云镇差!哎,您点菜,紧催着立马上!”

      “爷们几位?好嘞,楼上厢房!”

      “客官慢走,吉祥如意!和气生财,下回再来!”

      像极这世间扰攘,过客来去。

      而鹿重云从热闹的尘世逆流穿出,越过寂静星河站到他的身侧。

      两个人能在这万千红尘中相遇,携手,多不容易。

      陆相玦这么想,也这么做了。那一刻他不愿再顾忌世俗目光,上前一步,便将爱人紧紧牵起。

      华文澜半醉半醒,抓着华修良喊云隐,厉萧站在原地出神。

      鹿重云略感意外,却不动声色地将他回握。

      华修良将侄子翻到厉萧背上,那小鬼还拽着他袖子不放:“云隐你不是答应我不去流云派了吗你果然是骗我的呜呜臭男人说一套做一套……”

      厉萧无奈地拖着他:“那是你族叔!云公子在那边!”

      华文澜拉长调子奇怪地“嗯”了一声,凑近看华修良,又迅速看云隐,搔搔脑袋:“这个戴面具,那个也戴面具;这个穿黑衣服,那个……也穿黑衣服!你们到底、谁是谁啊?”

      陆相玦闻言,忽新奇地将两人瞧了瞧:“还真是,你们……狼崽你居然和华兄差不多高!”

      鹿重云:“……”

      伸手往人后面捏了一把:“这里不想要了?”

      陆相玦即刻将他打开,惊得爆了粗口:“卧槽大街上你干什么……”

      陆相玦慌兮兮地环顾四周,松了口气……他满面红熟地朝人龇牙咧嘴:“回去收拾你。”

      鹿重云满眼含笑,愉悦地等着被收拾。

      只听那边厉萧道:“华宫主,简单来说,贴阁主更近的那个通常就是云公子。”

      “哦,是啊!厉萧你好聪明!”

      厉萧:“……”并没有觉得很开心。

      华修良对这小侄子全无办法,只和厉萧道:“我与云隐他们还有些事说,劳烦你先带文澜回客栈去罢。”

      厉萧本该跟陆相玦走,但在岚城辖府他自觉不便,想那两人卿卿我我,跟着他一只鸟也怪尴尬的,于是应声后向陆相玦二人告辞,拖着华文澜走了。

      “要再找个地方坐坐么?”陆相玦猜到他要说的事,心情复杂地问。

      华修良看看这繁华闹市,摆首道:“随处走走罢,我与遥夜,都许久没见过神州的山河市井了。”

      陆相玦沉默,三人并肩在街巷穿行。

      伊水支系散布岚城,青石板铺成的桥面雕刻着精巧花纹,似是一段段荡气回肠的悲欢离合。河边清凉,夜风阵阵,再往前去虽没有主城的热闹,却也可见万家灯火,倒有几分归属般的安宁。

      他们在桥边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抱着个旧布袋蜷睡在河边,身前破碗里有几文铜钱。鹿重云忽然停住,让陆相玦等等他,转身往回折。人再过来时揣着几个白面馒头,他默不作声地蹲下,将馒头塞进老乞丐怀里,用那旧布袋挡住。

      遂默然站起,与两人接着往前。

      华修良方才也朝那碗里放了几文钱,略感疑惑地问:“你既不缺银子,为何特地跑远,去买几个不值钱的馒头?”

      鹿重云看陆相玦,那人笑着将脸转开,让他自己说。

      小狼崽只好开口解释:“有再多银钱他也留不住。年纪这么大,经常会遭人抢;或被认为那钱来得脏,买不着吃的不说,遇上贪官还要强收。”

      他偏头见华修良仍有不解,叹了口气继续道:“馒头耐吃,又不算香,不会给狗闻到。”

      陆相玦始终将他的手紧紧拉着,低头看月辉映下他们清澈的影子。

      华修良见过他在沧海月发狂的模样,一直觉得鹿重云是个狠角色,不料他心里竟有这样干净柔软的地方。他虽不知鹿重云怎会这样了解乞丐的生活,但也猜到再问下去就会失礼,便点到为止地在此停住。

      “华兄。”

      这声是鹿重云喊的。

      居然是他先开口。华修良听他喊“兄”不大习惯,毕竟孙遥夜算他长辈,那自己也该是他的长辈……不过算了,这辈分确实乱得很。

      鹿重云知道铺垫的时间已很足够,遂不再绕弯,直言问:“我叔舅他,走得可还安稳?”

      华修良低垂目光,忽然取下面具。

      他见老了。陆相玦难过地想。

      修为再强,驻颜再早,终归不过五谷之躯,岁月波折、世事沧桑,焉能无痕?

      华修良望着河中粼粼波光,将面具别在腰间,声音亦染上温柔水色:“遥夜那时与我说,他自觉向天公多偷了六年苟且,这一身病痛就是代价……”

      .

      “我自觉向天公多偷了六年苟且,这一身病痛就是代价。”孙遥夜灵力衰竭,驻颜之术不能再维持他的青春,缠绵病榻让他久缺光照,肌肤白皙到单薄,双唇没有血色,从头到脚都是行将就木的味道。

      可华修良抱着他,连哭也不敢。他怕惊了引路无常,将这缕病魂太早带走。

      孙遥夜的笑唇天生让他温柔,他已气若游丝,却还像要宽慰别人:“我孙遥夜年寿将尽,也才三十有五,正是最好的岁月。没让你见到我老朽不堪的模样,我高兴。”

      华修良的呜咽全压在喉头,抱着人,想往怀里箍紧,但他不能。他知道孙遥夜眼下哪里都疼,连呼吸都在要命。

      那人颤巍巍地抬手,华修良马上凑过面颊。孙遥夜指节冰凉,像要沾沾他温热的泪水取暖。他笑着说:“别哭……修良你看,我这一生,少有师兄师姐护持,后有师尊与你疼爱,降过妖邪、安过黎民……既是一门之主,又有良缘相伴,可谓、可谓十全十美……我无憾了……”

      他让华修良别哭,可枯竭的双目终于也淌下泪来:“就是你福薄……这辈子,摊上、摊上了我咳咳……”

      华修良再忍不住,亲吻他鬓角脸庞,泪如雨落:“遇上你我才不曾白活,遥夜、遥夜你能不能再多陪陪我?我们说好要回神州,去看看流风,去看看陆阁主与重云……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孙遥夜闭上眼笑,在喘咳的间隙里抓着他的衣襟:“你就是我的双腿,你就是我的眼睛……修良,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回神州,答应我……”

      话音未落,孙遥夜陡然睁眼,身子往前一挺,滞了呼吸——再没了出的气。

      华修良浑身僵冷,一时不敢言语。他轻轻晃着喊:“遥夜?”

      他侧颊泪水浸湿了华修良的衣襟,屋内火盆噼啪作响,狂风忽然吹断松动的窗栓,雪屑似江南柳絮纷飞,却在寒风里乱覆鬓发,如寄人间雪满头*。

      哭声由沉闷而放纵,他合上孙遥夜的双目,答应了他的请求。

      .

      “他走得安稳。”华修良从回忆中抽身,缓缓道,“至少他自己看淡了生死,心里安宁。”

      “那你呢?”陆相玦亦红了眼眶,不忍地问。

      华修良长长出了口气,目视前方:“做他的双腿和眼睛,替他看一个结局。这大概就是我存世的意义了。”

      没有一个人多说安慰的话。他们都知道那无关痛痒,让华修良放下亡人重新开始是种残忍,哪怕他还有很多可能。

      鹿重云道:“叔舅葬在何处?若有机会,我想再去见见他。”

      华修良淡淡说:“骨灰葬在重华门后山,就是他衣冠冢在的地方。流风还不知道。”

      鹿重云颔首。他们静静再陪华修良走了一段路,那人便和他们致意告辞。

      陆相玦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忽然将他笼罩,心里的难过不成滋味,转身便抱住了鹿重云。

      鹿重云亦伸手将他腰身揽紧,温柔地托着后颈揉抚,在陆相玦发顶落下亲吻。

      “我们不会分开的。”他轻轻说,“再也不会有生离死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极乐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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