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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山岚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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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城是离流云派最近的辖地,歌舞升平,最是烟火极乐处。
陆相玦师徒抵达刚抵达岚城,便见城门底下候着一名靛青云纹官服的男子,他鬓角染霜,稍显年岁,并未修习驻颜绵寿之术,正是岚城辖官刘威。刘威不算修为高强,却有几分学识,是下山后参与考核才跻身辖官之列,勉强亦可归入俗世官员。
陆相玦与他见过,向他介绍再次换上易容的鹿重云:“这是渊城云隐云公子,恰好在流云派做客,随我同来查案。”
刘威忙道:“早闻少侠英名,今日一见远胜传闻风采。”
云隐垂眸温吞道:“刘大人过、过誉。”
陆相玦见他还没放弃装结巴,心里好笑,给他打圆场:“云公子不大爱说话。”
刘威表示理解,便不再多问及云隐。陆相玦发现这方法确实还挺能降低存在感的,能少说话就不说话,十分契合鹿重云对旁人爱答不理的本性。
二人随刘威进城,寒暄几句便直切主题。
岚城万瓦齐鳞、千街错秀,富饶繁华,车马卷土都是香尘飞扬。城中有乐坊数十座,笙歌既起,常常金炉香兽,夙夜通明灯火。岚城乐坊在整个修界都鼎鼎有名,老牌如玉京楼、步生莲都已在此混了百年有余,露华浓开设二十年,相比之下真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没几分硬本事压根别想立足岚城。
但它奇迹般地杀出了一片天,度过起步期后蒸蒸日上,让无数富豪贵子为它神魂颠倒、一掷千金。
此次横死的三位舞妓之一名唤江月白,正是露华浓风头最盛的花魁。此事一出,岚城竟有半数宅邸为她悬了白绸以示哀悼,可见其地位非同凡响。
据刘威所说,江月白足有半月未曾见客,露华浓对外只称她身体抱恙,孰料昨日伊水浮尸,美人已香消玉殒。露华浓的说辞不足为信,刘威同时查问了几名常客,得知另外两位失踪舞妓也在半月前相继染病,闭门不出——什么病?露华浓又含糊其辞。
其中必有猫腻。
不止刘威,街头巷尾皆有猜测,花魁之死与露华浓脱不了干系。可吊诡的是,整个岚城为江月白痛心断肠,却无人出来为她讨个公道。
刘威所疑,是露华浓背后有势力扶持。然而第一,谁敢在流云派眼皮子底下图谋不轨?第二,满城虽无人对峙露华浓,但也不像敢怒不敢言。
陆相玦敛眸稍想,朝刘威道:“那又是谁向辖官检举了露华浓熏香之事?”
他们已离辖府不远,刘威尚未作答,一把清亮却冷淡的嗓音便在几步外传来:“是我。”
陆相玦一惊,忙上前道:“孟宫主?你怎……”
然而他话未说完,已瞧见了孟鸥浑身裹素,头上戴着条月白抹额,忽意会了什么,低目收住话音。
孟鸥没有介怀,坦然道:“我为月白奔丧,替她收殓尸骨。”
陆相玦眸光不忍地看着她,颔首道:“节哀。”
孟鸥沉默了一阵,才道:“嗯。”
她没问云隐怎么也在,兴许没心情关切其他。孟鸥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散漫:“阁主到得挺快,先随我来看看月白罢,有些东西我们查不出结果。”
陆相玦应声跟上,在刘威和孟鸥引领下往陈尸所去。
“仵作验过,初步判断是溺水而亡。”孟鸥站在门前戴上面巾,刘威也将防护面巾递给陆相玦二人。
孟鸥看到他们都戴好,才推门进去。陆相玦便又见着一个熟人,意外道:“是靖然么?”
齐靖然这次孤身一人,他那身校服款式与上回不同,看样子是捕杀鸧鸆成功,炎阳门给他升了职位。那人不像是闻讯前来吊唁谁的,站在一具尸身旁,闻声抬头,喊了句“陆阁主”,随后发现他身后的云隐,又忙道:“云公子也在啊。”
孟鸥照旧直来直去:“都是熟人了,场面话就跳过罢。”
齐靖然摊摊手,也朝他们过来。孟鸥径直走向最右侧那张殓床,口中道:“仵作解剖会使体内精魂加速脱离,为你们查验准确,还未做到这一步。”
她伸手要启盖尸布,攥着边角的指节却紧到发白,微微颤抖。孟鸥侧颊荡下碎发,掩映了眸光看不清她眼中神色,但陆相玦知道她的难过。
孟鸥只停了那短短片刻,继而缓缓掀起,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容。如同瓷制的人偶。
尸体吃水肿胀得不算严重,就算这么瞧,仍会觉得这名沉睡的女子绰约多姿,美艳动人,可想见她生前怎样风华绝代。
连陆相玦这个素昧平生之人也为她感到沉痛。
“请阁主来探。”孟鸥绕到殓床另一侧,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安静下来。
陆相玦一靠近江月白就嗅到股异味,回头看云隐,见他点点头,陆相玦便明白狼崽也察觉了,但看刘威、齐靖然浑然不知,孟鸥则始终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表情。
这味道说不上难闻,也不刺鼻,只是吸入之后令人略感不适。陆相玦谨慎地给几人套上屏障,这才起势念咒,又加绘出一道紫金符箓来稳定尸身。
符文印上江月白的躯体,逐渐震荡波澜抖开道道涓流,朝她四肢百骸蜿蜒而去。陆相玦很快发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他疾速检索着记忆中相似的灵流波动,忽然闪现万千幻阵,妖鬼横行与满地尸骨。
剑山!
虫蚁噬咬般股猛地袭来阵钻心之痛,陆相玦连忙撤手,便闻孟鸥一声惊呼,江月白竟陡然睁开双眼,挣扎着要破开符箓!
陆相玦再度施咒,云隐即刻吟诵安魂诀,同时将灵力注入符文。
江月白慢慢平静下来,喉咙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一道青烟从她口中飘出。花魁那双沾湿露华的杏目望着天顶,再也不动了。
孟鸥紧紧抓着那片雪白的盖尸布,满心怔忡,无声滚泪。
陆相玦已觑机将那缕青烟收进法器,对方才的状况显然也是意料之外。他以眼神询问鹿重云,徒弟亦不曾立刻给出答案。
孟鸥强忍悲痛,上前想为江月白合上双眼,却忽捧住她的脸颊,惊异道:“陆阁主!”
“怎么了?”陆相玦闻言瞧去。
孟鸥道:“她眼睛里有画面!”
云隐在一旁抱着臂,闻言也一挑眉,倒未曾听说过这种稀罕事,亦凑上去瞧,凭着个高目锐,轻轻松松看到江月白双眼图景,诚恳道:“好吓人啊。”
那语气不咸不淡,有几分鹿重云。陆相玦回头盯他一眼,那人即刻讨饶般举起双手。
江月白左右两侧眼瞳画面相异,左眼中犹映火光,仿佛一座熔炉,像是窥见了谁毁尸灭迹的一幕,那画面中人并不少,他们簇拥而前,不知在举行什么诡秘的仪式;右眼却截然不同,安静祥和一如最寻常的日子,似有风拂花落,月下回眸见一人独酌。
那人身影清俊潇洒,似乎抬脚踏在一张石凳上,面庞转向,也正注视着江月白。
然而这人的五官却是瞧不真切了。
“莫非江姑娘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而被露华浓灭口?”刘威猜道。
孟鸥目光狠厉:“另外两具女尸眼睛里一定也有线索!”
她二话不说便往另外两张殓床冲去。众人阻止不及,孟鸥已掀开盖尸布,接连撑开两具尸体的眼睑,却一时怔住:“怎么会没有……”
但她迅疾反应过来,转身便道:“陆阁主,麻烦你依次施为!定是方才的咒术破开了什么!”
陆相玦从没见过孟鸥这样激动,看来江月白之死对她打击不小,还能维持理智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他只轻轻拍了拍孟鸥的肩膀,叫徒弟过来一同施咒。
孟鸥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背过身去收拾心情,却一时不能平复,干脆借口出门透气。
另外两名舞妓名唤柳歌、红绡,她们尸体浮肿的情形比江月白还轻微,陆相玦略感疑惑,但他不太清楚其中联系,只得先照旧出了紫金符箓。他们这次做好了防备,起尸的状况果然再次发生,且比江月白剧烈得多,四人合力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两具女尸制住。
陆相玦收青烟入法器,云隐上前查看,不出所料地在她们眼中见到了各异画面。
柳歌左眼出现了一张刀疤脸,红绡左眼则是露华浓的老鸨谨娘;右眼却皆是醉生梦死的极乐之景。
“可这能说明什么?”齐靖然不解,“与她们的死有何关联?又何以见得和鸧鸆骨灰有涉?”
云隐忽出声道:“验、验过她们的外、外伤不曾?”
刘威颔首:“露华浓不是正经乐坊,他们的姑娘普遍带伤,因此仵作虽验过,却未特地交代什么。”
“你怀疑溺亡只是假象,她们是被殴打致死?”陆相玦问。
“刀疤脸。”云隐提示道,“她俩,尸表状况,不正常。”
三人沉思,孟鸥再次推门而入。陆相玦给她让位置,孟鸥颔首,自行查看柳歌、红绡眼中画面,与云隐结论相近,直截道:“我要替三位姑娘验伤,能帮忙的留下,要回避的出门。”
齐靖然和刘威自觉帮不上什么忙,避讳着男女有别,便先告退。陆相玦不太好意思,想着鹿重云在已足够,遂也跟他们出去了。
刘威引他们去院里扔了面巾,清洗过一番,便到中堂着人给他们奉茶。
陆相玦看向一旁的齐靖然,觉得有些奇怪:“说起来,靖然怎会在此?”
“追凶兽来的。”齐靖然苦笑。
陆相玦眸色一凛,抬首时神情柔和依旧:“从炎阳门辖地追来岚城?怎么就你一个人?”
“上头说是几只山魈幼崽,危害性不大,我便叫队伍分散了。”齐靖然无奈道,“但山魈狡猾善遁,确实难捉,这才来找刘大人帮忙……岂料昨日出了这样的事。若那熏香是真,山魈算什么,我也想尽绵薄之力。”
“如今世道不太平啊……”刘威慨叹,“妖邪滋事,迷案诡谲,修界动荡。”
“协领驱妖邪,辖官扫迷案,仙门定四海,本该如此。”陆相玦淡淡搁下杯盏,“只是常常不能如愿。”
刘威和齐靖然皆暗自叹息,陆相玦又道:“言归正传罢,孟宫主是怎样发现露华浓熏香之事的?”
齐靖然即刻容色一变,捂脸道:“阁主你是不知道她多彪悍……孟宫主昨夜直接翻进露华浓中江姑娘的寝卧,要去拿她遗物,孰料闯错房间,直接撞到两人正在行事……”
陆相玦:“……”确实没想到。
“熏香之烈,险些令孟宫主体内灵气错乱。她便想起……”齐靖然顿了一下,谨慎地向陆相玦道,“多年前,剑山异变的传闻。”
齐靖然见他反应没有异样,才接着说:“恰好几日前鸧鸆现身,她自然就往此处怀疑了。遂发灵讯给曲阁主。”
陆相玦垂眸思索,没有说话,刘威却忽想起一事,补充道:“说来巧合,孟宫主昨夜发现另有一拨人也在暗查露华浓,她没敢追近,只看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带着一名少年……那少年,依稀像是华宫主。”
“文澜?”陆相玦讶然。听刘威形容,极有可能是厉萧、华修良带着华文澜的组合……可他们来这做什么?
灵光电闪,陆相玦忽想到江月白左眼的熔炉景象,立刻记起险些成为鲛油的烛,继而联系到沧海月的鲛人生意——鲛人容貌艳丽且善乐,上岸亦可变为人形!虽然他们爪牙带毒,但其一珍珠粉能化其毒性,其二露华浓大可用熏香控制他们。
如若催情熏香也是在利用鸧鸆骨灰干扰灵识,便不难解释为何露华浓令人这般疯狂地趋之若鹜,乃至翻身压制一众乐坊;也不难解释为何举城哀悼江月白,却无人责难露华浓。
这熏香,只怕还能使人成瘾。
不知他们三人眼下在何处,若能汇合,陆相玦尚有不少疑惑欲问。他满心思虑,便听门外一阵脚步,本以为是鹿重云与孟鸥来了,下意识偏头去寻狼崽,谁知转进一个靛青云纹武袍的年轻男子,陆相玦的问询便悬在舌尖,堪堪咽下去。
而那男子在与陆相玦对上视线的瞬间竟也一愣,神情随之变得不屑,没礼数地将他扫了两眼,这才挪开目光,向前道:“见过刘大人。属下不知贵客来访,这就带家姐先去后院。”
那女子一身淡雅紫衣,左耳也同陆相玦一般挂着单只耳坠。她脸上神情近乎麻木,目不斜视,只垂眸随弟弟向刘威欠身行了一礼。
陆相玦看她面善,还没细想,刘威忙起身介绍道:“陆阁主、齐兄弟,这位是秦山,刘某的左膀右臂。这位是秦山的姐姐,秦鸢姑娘。”
刘威转身又朝秦山道:“还不见过阁主?”
“陆阁主?”秦山尚未行礼,秦鸢倒先惶惑出声。
陆相玦眉间一拧,亦想起来这位秦姑娘是什么身份——辛延的正妻秦鸢。他们在某年的雪茶会上有一面之缘。
刘威奇了:“你们也认识?”
这两天怎么尽赶巧了?
因着辛延的缘故,陆相玦对归鹤门没什么好印象,但他知道秦鸢是个可怜人。本为显赫贵女,却迫于联姻下嫁辛延,岂料丈夫是个混球,非但屡屡在外沾花惹草,更在秦家没落后对秦鸢拳脚相加。
当年鹿台阁上一见,秦鸢尚有意气,而今辛延虽死,她却如偶人般失魂落魄。
秦山没向陆相玦行礼,秦鸢在那声“陆阁主”后再度沉寂。陆相玦善意地颔首:“认识。秦姑娘与相留是好友。”
陆相玦出言,刘威便不好再计较秦山有失礼数,只是给他一个眼神,结果那混小子还偏头避开了。秦山态度敷衍:“家姐奔波疲惫,属下先带她去休息了,晚些再向大人告罪。”
“哎,你……”刘威拿他毫无办法。
齐靖然搔搔下巴,一脸莫名其妙,陆相玦却又端起茶盏,就像无事发生般垂眸啜饮。
几人在中堂等了片刻,云隐和孟鸥便也擦着手进了屋里。
陆相玦下首被刘威坐了,云隐脚下一转,干脆到陆相玦身后站着,伸手自然地搭了他椅背。孟鸥刚在人对面站定,屁股还没沾上椅子,看见云隐这把骚操作竟是一瞬怔愣,方才不动声色地坐下。
她心情复杂地端起手边茶水,先润了润嗓才道:“她们身上都有勒痕,柳歌、红绡脚踝勒痕尤为明显。仵作失职,刘大人该罚。”
她最后一句没带宾语,惊得刘威一抖,险些以为孟鸥才是自己顶头上司。陆相玦低头笑,替孟鸥补充:“一桩命案得以破获,仵作之用不小,刘大人是该敲打敲打属下,人命关天,岂可玩忽职守?”
见孟鸥颔首,刘威才明白她是这意思,连连点头。
孟鸥便继续说:“我们怀疑这二人是死后被沉尸伊水,但死因不在外伤中。”
堂中一瞬沉默,齐靖然发问:“那……江姑娘……”
孟鸥垂了双眸,嗓音淡漠:“溺毙。”
她没给自己喘息,即刻又说:“现在去伊水浮尸处逆流打捞,说不定还能找到捆缚尸体的工具。”
刘威认可,便要依言照做,云隐却道:“且慢。”
“刘大人不急。”陆相玦亦抬首道,他明白徒弟何出此言,“若三人皆是溺水而亡,这命案便好解释:三位姑娘病中散心,结伴出游,不慎失足落水。如此一来,露华浓就能摘得干干净净,哪怕再众说纷纭,也只是众说纷纭而已。”
孟鸥闻言蹙了眉,看向陆相玦的眼神生了警惕,而那人恍若未察般继续道:“刘大人此时不该大张旗鼓搜证——”
陆相玦自若地将目光转向刘威:“而应发布辖府告示,向岚城宣布,命案是场悲哀的意外。”
“陆相玦?!”孟鸥刹那气结,怒而起身,岂辨他弦外之音?
刘威身在局外,却当即看清陆相玦用意:“孟宫主稍安勿躁,且听阁主细说。”
陆相玦便朝向孟鸥:“惊动了流云派阁主也瞧不出个究竟,看来他们的手段当真万无一失。这正该是幕后人最掉以轻心的时刻。”
孟鸥一怔。她抿唇垂眸,跌回椅子,再抬头看人时终于冷静下去,陆相玦便又道:“露华浓所犯罪行不止这三条性命,背后必定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秘密。岚城看着富丽繁华,底下亦有阴晦沟渠。这窝蛇鼠,早该一锅端了。”
“欲擒故纵之计。可露华浓真会上钩吗?你又打算怎样查探?”孟鸥问。
陆相玦发现鹿重云在偷偷玩他的头发,干咳一声想他收敛些,孰料那人会错意般开口,脖子上下两副状态,手里越过分,脸上越从容:“第一,现、现今全无证据,空口无凭;第、第二,不需要露华浓做、做什么。”
若刘威真要强行搜查露华浓,并非不可,但依鹿重云所想,露华浓顶多认个虐待之罪,说三人不堪忍受折磨而出逃,露华浓只是间接造成了惨剧。江月白之死轰动岚城,露华浓不可能对辖府搜查不做防备,此时搜证,损益难平。
再者,这么大一家乐坊,总得有香料的大宗采购;况岚城富足,对熏香食髓知味的纨绔必不在少数,难免会有败家玩意重金求购。总而言之,香料交易不会在岚城毫无踪迹,只要辖府告示一出,买卖双方得以松气,他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起点。
在场众人皆明白其中利害,不需要云隐将话说穿,心中已有盘算。
孟鸥依旧单刀直入:“何时潜入露华浓取证?”
陆相玦思量道:“先等刘大人发出公告,看岚城各方动向再行定论。刘大人,劳烦。”
刘威会意,告知过府内安排的休息处,便前去办事。
孟鸥知道眼下算是先聊到这,他们手中没有更多材料可供分析,能说的都各自交代过一轮,眼看着时近黄昏,她揉揉太阳穴,朝陆相玦等人道:“方才你们以灵力查过也不见有异,便无需仵作再做解剖。还劳烦阁主再细探那青烟竟是何物。”
陆相玦颔首:“若有结果,我定即刻通知孟宫主。”
“嗯,多谢。”孟鸥疲惫道,“近来天热,尸身难久置,若没什么必要,我便去替她们准备下葬的事了。”
三人皆垂首以示敬意,陆相玦道:“死者为大,让三位姑娘尽快入土为安罢。”
孟鸥叹了口气,撑着扶手起身,随口问:“几位一会有何安排。”
陆相玦亦起身,回头问云隐:“待会沐浴后去城里逛逛罢?还没吃饭呢,倒有些饿了。”
云隐只点头,孟鸥却一愣。她才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紧逼众人围着案子转,也未想到陆相玦是连饭也没顾上吃才能在午后赶到,歉意立时翻涌,孟鸥脸颊微红:“对不住,我、我有些心切,方才直接拉着你们就去看月白……”
陆相玦忙道:“无妨,我们也想尽快找出真相,好对数年前枉死剑山的弟子有个交代。孟宫主不必为这点小事挂怀。”
孟鸥听他这么说才好受些,她不太会讲客套话,闻言便颔首:“虽说大家各有所为,但我还是要替月白与她二位姐妹多谢诸君。”
她作揖过,又径自道:“那诸君自便,我也先回去休息了。”
孟鸥向他们告辞,未在中堂逗留,行事与她性格一般潇洒不羁。孟鸥离开,余下三人也没再留下的必要,便陆续往刘威安排的房间走去。
岚城奢华,辖府院落也气派,留出的客舍不少,男子和女眷分开,故而他们路上没再遇着孟鸥。
刘威接到灵讯说陆相玦要来,却不知道云隐会跟着,只派人额外打扫出一间客房,不过这正合鹿重云之意。
云隐不算人,不用另腾地方。小狼崽心里喜滋滋。
陆相玦沐浴后来喊他,鹿重云条件反射般黏过去,却被人一把推远了:“去洗澡。”
他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尸臭,委屈又无奈地拿着换洗衣物到屏风后去。他沐浴无聊,想开口和陆相玦聊天,谁知那人将门一推,和他道:“我到外头转转。”
鹿重云:“!”
刚出浴,他到外面转给谁看!
狼崽正要狂躁,那雕花木门便被人无情合上。有火也没处泄了。
鹿重云:“你不得填填肚子再出门……”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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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鸢姐弟的态度让陆相玦有些在意。他说不上为什么觉得心慌,想要借机避开鹿重云来见他们一见。
后院是辖官僚属与府内杂役居住的地方,陆相玦过来时碰见几个兵员准备出门办差,得知依秦山官阶是住在某处单间,他谢过几人便朝那方向走去,岂料尚未靠近,先听闻争吵声。
“阿姐!你落到今日田地就是那陆相玦害的!为什么还替他说话!”
陆相玦发了怔,脚步一顿。
另一道倔强的声音竭力克制情绪:“辛延作孽,与人家陆阁主何干?你看着我被他折磨糟践,心头恨已深切,他忘却过去重新开始又多不易!”
“忘却过去?”秦山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真忘了所有他一直戴着耳坠?!你不是亲耳听见辛延夸他戴坠子好看!这两个贱种定早旧情复燃了!”
秦鸢呵斥:“秦山!”
秦山心头暴怒,全然未理,冷笑一声:“那陆相玦就长了张狐媚脸,哪是什么正经货色!不是说他与他徒弟也纠缠不清么?连座下弟子都不放过,我看这婊.子就他娘的到处找操!”
一声响亮的耳光!
陆相玦亦从混沌中惊醒,秦山不敢置信道:“阿姐……”
那人话音颤抖,忍着气般:“收回你的下流话!秦家没落不错,也不曾教养你这等混账!”
房内许久无声,骤闻秦鸢一声唤,房门猛被推开,秦山转身就和陆相玦撞了个照面。
他左脸红肿,可见秦鸢这一巴掌真是没留情面。秦山满眼错愕,陆相玦尴尬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秦鸢追了出来,亦没想到陆相玦就在门口,不知说什么好。她怕弟弟和陆相玦起冲突,想拉人进屋,孰料秦山一把将她推进房里,直接将门锁扣上。
秦鸢始料未及,一叠声拍门喊他,秦山只森然道:“阿姐,你若想将全府人叫来看热闹,便只管喊我。”
秦鸢闻言,果真收声。
秦山便向陆相玦走近,他情知人方才将争吵都听了去,干脆样子都不做了,抱臂看他道:“你来做什么?”
“我……”陆相玦开口时嗓音微涩,片刻之间竟不知何言以对。
他目露迷茫地干巴巴道:“我、我在中堂见秦姑娘,面色不大好,就想过来瞧瞧……”
秦山眉眼凌厉,年纪不大,看着却凶,下颔一抬极为傲慢:“假惺惺演给谁看?你不就是见我阿姐出了归鹤门,生了疑心么?老实告诉你,辛延死了,我阿姐和他再无半点瓜葛,少来寻她麻烦。”
陆相玦稍稍缓过劲,察觉秦山对他敌意太浓,已到了不太正常的地步。
他揉揉眉心,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无奈道:“秦小郎君,你恐怕对我有些误会,第……”
陆相玦“第一”还没“第”完,秦山已先炸了:“误会?!阁主凭这两字就想颠倒黑白?你与辛延有苟且是假?你伪造身份拜入流云派是假?陆相玦陆阁主,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究竟姓甚名谁啊!”
陆相玦唇线微抿,攒起了眉峰。
秦山没放过他脸上半点变化,见状挑起唇角,嘲讽道:“害怕了?你也知道我将此事捅穿有什么后果。”
陆相玦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将他看着。秦山把他的沉默当做怯懦,唇角笑意愈甚,一步步靠近他,附耳低嘲:“你不过就是辛延玩剩的破.鞋,凭什么站在云巅假清高?欺世盗名之徒,天下人终有一日会识破你的真面目。”
尚未见到那人什么反应,秦山忽觉腹部作痛,猛被一把巨力扯开,“咚”的一声撞上廊柱!
喉中涌上股血腥,就被人掐住脖颈离开了地面。
秦鸢只听弟弟一声惨叫,依稀看见门外多了道人影,不知发生什么变故,心切乱求:“阁主!小弟莽撞,是我做姐姐的管教不严!求阁主留他性命!”
秦山双脚乱蹬,勉力睁眼,却对上银面具后一对冷峻瞳眸,泛着阴森鬼气。
陆相玦亦未料变故陡生,在来人掐住秦山脖颈的瞬间冒了冷汗,顿时想起鹿台阁上辛延的惨状,忙上前道:“重……云隐住手!”
鹿重云不像那日裹着异常怨气,下手的狠劲却不输彼时。而他听到陆相玦的惊呼居然不为所动。
眼看秦山就要被他活活掐死,陆相玦情急之下从侧面将他抱住,抬眸朝他耳边求:“别杀人……求你了……”
“狼崽你看看我,你转头看看我……”他的声音哀切动人,终于叫鹿重云松了神色,连带着将人放开。
秦山一阵猛咳,倚着廊柱滑坐在地。
陆相玦看着秦山,却不敢近前瞧他状况。鹿重云蹲身揪起他的衣襟,威胁道:“今日且先留你狗命,你最好把嘴捂严实了,别叫我找着机会割掉你这条多事的舌头。”
他对秦山眼中那点狠色嗤之以鼻,将人一推,起身对陆相玦道:“走。”
陆相玦心中百味杂陈,回头看了一眼秦山,最终什么话都不曾留下,跟着鹿重云离开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