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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烽烟将起 他刚刚差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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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派这些年没闲着,撇去辖地不说,光靠流云十三镇的供给也足以维持两三年的战争损耗。农商百工发展之外,流云派精简辖官制度,在选拔考核上给予寒门更多机遇;而驻守襄城则给了流云派屯兵一个借口,要说顾相离手头现在最不缺的两样东西,一件是粮,另一件就是兵。
真要打仗,流云派是不怵的。
但这仗真是非打不可吗?双方还有无安坐协商的余地?
顾相离又十分明确。
没有。
哪怕他们几人陈衡利弊,和风千岁达成共识,怎样去给两族百姓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谁又能保证万年前的会盟血案不再次上演?神州还能经受那样一次分崩离析么?
其中变数尚不止眼前所见。幕后仍有鬼影幢幢。
顾相离思索着,没着急开口。曲相留先说:“既然聊到了通道,不如将风雨宫和鬼魅大军一并说了。我和老顾最忧心那鬼魅大军,玄象仪可监测法阵流动,但当年鬼魅大军凭空来去,恐怕不能被玄象仪捕捉,更无可防范。”
“魔族其实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般胜券在握。师叔和师伯也不必将虚空之境想得太过神通广大。”鹿重云却道,“风千岁至今还没找到一种万全之策,没了姜绥,他接下去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拿命做赌——不过在此之前,风雨宫,是我们所知的第二条路径。”
“襄城苍树林已是经风千岁维护多年后形成的区域通道,但风雨宫和鬼魅大军不同。风千岁若想确保来去不生变数,他只有将虚空之力分与来往者。风雨宫实则便是一道许可关卡。”
“许可旁人使用他的虚空之力来去?”陆相玦眉心微蹙,“可来往者甚繁,如若鬼魅大军也是同种用法,阿岁怎么受得住?”
阿岁?
鹿重云不豫地低笑一声:“师尊还记得当年重华门之役前你去到千岁城,却并未看见兵员屯驻一事么?”
陆相玦颔首。鹿重云望着他一双蒙着桃瓣水雾的眸子,湿漉漉的只见乖巧,方才那点不豫便又烟消云散,心道风千岁也命不久矣了,倒不怕他来抢人。
“所以我猜,风雨宫通道与鬼魅大军本质无异。”鹿重云说得口干,顺手端起陆相玦面前的三鲜汤。
陆相玦还浑然不知,只问:“此话怎讲?”
“鬼魅大军确实出其不意,但风千岁也确实有心无力。”鹿重云眯起眼眸一转瞳仁,“这么说罢,风千岁能使姜绥为他截挡天谴,一部分原因自是他的虚空之境实则来源于姜绥的须弥芥子之力,让天道误会了布阵者的身份;另一重缘故,却是他已然穿梭过两界,使天道认为已对他进行过惩处,从而走进了监测盲区。”
“同理,换到鬼魅大军身上,只要风千岁先让全军进一回通道,便可做出他们往返过神州的历史,一样送入天道盲区。当年千岁城的士兵正是去往了襄城通道。”鹿重云百无聊赖地说,“风雨宫亦是如此,只是确定了位置,又将一群人换作个别人罢了。”
这就说得通了,人间无处给风千岁屯兵,所以他们最有可能经由襄城通道往返,之后再由风千岁开启虚空之境集体传送至重华门,既省下行军时间,又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孙遥夜会在襄城出事,意外被风千岁带入魔界也就变得情理之中——真真只是赶了巧。
“可即便如此,他们进出神州直接消耗的力量仍旧来自风千岁,若鬼魅大军无法达到奇兵之效,恐怕还是得不偿失罢。”曲相留怀疑道。
“不错。所以这步棋他会慎之又慎。”鹿重云从未与风千岁有过任何交流,却仿佛眼前有这样一个鲜活的劲敌,他对他了如指掌,“风千岁心知虚空之境的使用对他损耗多大,可于他而言从无细水长流之计;渊城互市或许有过机会,但还是未能促成两族和解。他想赢,就只能打快仗,蓄力将仙门一击而溃。”
“鬼魅大军于我们是奇兵,于风千岁亦是险招。”鹿重云沉吟道,“魔族此来绝不只为在神州争一席之地,他们是准备举族迁徙。风千岁要为全盘谋划,必不会一味突进先扔出鬼魅大军,否则他撑不到这仗打完。”
陆相玦却忽然道:“可若有人不想让他打完这仗呢?”
“师尊是说……风怀生从中作梗?”鹿重云悠悠招手收了灵力云絮,随口问,“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风怀生想做魔皇。若叫风千岁顺利打赢,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陆相玦语气淡漠。
“但风千岁打不赢,风怀生就只能带着他的子民在魔界等死。”鹿重云托腮。
“倒也未必。”陆相玦下意识揉搓指腹,不紧不慢道,“他大可以跳出来做个中间人。”
鹿重云挑眉道:“先让风千岁吓住修界,再叫风千岁栽个跟头,于是他便好来坐收渔利?”
“那就还是和谈。”顾相离思考着这种可能,又摆首道,“问题又绕回来了。重华门谈判就是一纸协议换两族和平,但结果如何众人亲眼所见。再来一次和谈,忽然要神州接纳魔族回归,谁能保证双方不出尔反尔?两族信任危如累卵,仙门和百姓都不会吃这一套。”
陆相玦却道:“此一时彼一时,渊城互市虽则关闭,但风怀生这些年仍和不少仙门有私下交易。只要煽动他们支持,风怀生不愁修界搅不成一池浑水,届时再推动和谈,阻力就会减轻。”
“风怀生……”鹿重云眯起双眼,仿若狼目盯着死期将至的猎物,“好大一场局啊。”
陆相玦又将魔界朝堂替几人梳理一次,再聊过疑似与魔族有勾结的门派,已能大致确定风怀生的预期动向。变数又落回风千岁身上,最终还是鹿重云说:“战场瞬息万变,行军打仗的事还得等烽烟既起才有定夺。”
“反倒是修界尚有尘垢未清,这隐患膨胀至今,已不亚于外敌。”鹿重云暗示顾相离,“自早年剑山到赤城、鸾城的鬼车鸟,这底下的污秽若不能连根拔起,等瓜熟蒂落,修界怕是要吃大亏。”
师徒二人方才已将鬼市遭遇全盘相告,具体如何肃清隐患,还看顾相离决断。
曲相留终于发话,她眸光冷凝,只说了两个字:“临安。”
“临安不归属任何仙门治下,且商贾云集,若我手握珍宝想要造势起价,临安是个好去处。”曲相留淡淡道。
“得派人往临安去一趟。”顾相离亦赞同道,但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华兄弟和厉萧他们,是都随华宫主回了风雨宫么?”
鹿重云无所谓道:“应当是罢。”
陆相玦没来由地一阵臊:“咳,当时从沧海月抓回来个活的,若需提审,想来华宫主那边是好说的。”
鹿重云弯了眉眼附和:“不错。”
陆相玦颇为无奈地望了眼狼崽,那家伙便也朝他回望过来,一副什么都不曾挂在心上的神色,将他的手裹在掌心揉搓。
四人在桌边讨论了一下午,陆相玦才想起来起身给他们倒水喝。琉璃与雪凰在一旁趴着睡了好些时候,软糯的小脸蛋红扑扑,呼吸都恬静讨喜。陆相玦让曲相留把琉璃放榻上去,和雪凰一道盖了被子,生怕小姑娘着凉。
暮色熔金,夕阳渐沉,陆相玦干脆将夫妇二人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
送他们离开鹿台阁时天幕星河低垂,琉璃趴在顾相离的肩头和蹲陆相玦脑袋上的雪凰说再见,黏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在顾相离耳边说:“琉璃今天好开心啊。”
顾相离哄道:“为什么呢?”
“因为今天一直和爹爹、娘亲在一起,还有桐桐、叔舅、哥哥……”琉璃含糊不清地数着人,睡眼朦胧道,“以后每一天,大家都在一起……”
曲相留温柔地笑起来,轻轻吻了吻琉璃的前额,与陆相玦挥手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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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在原地晃了会神,回房中安置过雪凰,发现鹿重云还没回来,不禁有些奇怪。绕过回廊往后院转,陆相玦便在墙角听到花架底下传来人语,一老一少,正是卓鹤跟鹿重云的声音。
他敛息站定,便听鹿重云给人倒了酒,恭谦中带了点玩笑:“鹤老,其实我也没那么不好,否则师尊怎么一直对我心心念念呢?”
陆相玦莞尔,心道这小狼崽,得了便宜卖乖。
卓鹤没好气地“哼”了声,把酒咂两口,才幽幽道:“是咯,死去活来逃不开的孽缘,你们也是命中注定。老夫早都看透了,折腾去罢。”
“如果有的选择……我也想与我师尊守着这一方小院,夜枕闲话,安安稳稳过一生。”鹿重云那副低沉嗓音在晚风中柔婉地响起,“我宁愿您口中经脉俱碎,饱受抽筋剥骨之痛的人是我,修为尽失的人是我。”
但鹿重云没有沉浸在低迷的情绪中,转而向卓鹤道:“可我毕竟无法挽回过去,只愿能用余生将他看顾,盼他平安喜乐。”
陆相玦眼眶蓦然一红,酸了鼻尖。
卓鹤怅然叹道:“人生譬如蜉蝣朝露,抓住眼前就是难得。你跟老头子在这许诺余生,还不如回房里找人温存。”
说完,他又吹胡子瞪眼地补了句:“话糙理不糙啊。”
鹿重云一笑,替两人各自满上一盅,才道:“向鹤老敬过一杯再走。”
“师出无名的,瞎碰杯呢……”卓鹤径自咕哝,伸手却与人撞了个潇洒的。
“鹤老对我二人恩同再造,对相玦的关切又如师如父,这杯敬得不算无名。”鹿重云诚恳地说。
卓鹤明白他言下之意,自嘲般道:“老头子算什么呐,你待他有这份心,我替陆小子高兴还不成?”
陆相玦与卓鹤既无隶属又无亲缘,爱和谁在一起本不关他的事,鹿重云自然也清楚;但卓鹤对他好,是陆相玦难得在心上挂念的长辈,鹿重云便不愿卓鹤心里憋屈。
陆相玦看得到,也看得懂。他没再往前走,心绪万千地回到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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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重云过了许久才进屋,就见陆相玦已洗漱过,发梢犹挂水露,肌肤带着脆弱的白皙,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坐在桌边,指间捻着书页,就这么轻轻抬起下颔,朝鹿重云转来眸光。
那话音有些轻飘飘,不知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还是一种撩拨。陆相玦笑道:“等你好一会了。”
鹿重云被他笑得心内仿佛灌了蜜,贴上去放了手中物,先逮住人亲了一顿,方才捉着间隙道:“药。”
陆相玦给他吻得乱了气息,迷糊道:“现在要么……你想、你想桌上?”
鹿重云闻言一愣,勉强克制住动物本能,将人衣衫整好,忍耐着,又笑道:“给你熬了药。先喝罢。”
陆相玦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掩饰般躲开狼崽炽热目光,面上却不禁露出疑惑的情态——他经年泡在药材堆里,对药味不能再熟悉,但一时半刻竟没闻出来。侧眸一看,是碗雪莲炖牛乳。陆相玦不禁弯了眉眼:“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这会没了人,鹿重云黏在他身边就不大肯安分,站着勾他脖颈,有一搭没一搭地燎火,漫不经心道:“鸧鸆内丹,我让肃玄用金乌之力祛了邪性送来的。鹤老说你这些年喝药都喝怕了,弄点甜的你睡前吃,吃了也好安生睡。”
“所以你将内丹拿走了……”陆相玦后知后觉道,“当时我以为……”
鹿重云不待他说完,接过话来小声埋怨:“我当时就是生气呢,觉得你冷漠又绝情,抱也抱了、亲都亲了,怎么只有我一个纠结难过,你还不要命地去做饵,往我心头割肉也没点自觉。”
抱怨到后来又腻在他颈侧吻:“我知道你不会为别的来找我了,你那么怕。”
鹿重云像是随口撒娇,指尖撩进衣领,也往不正经的地方走,但陆相玦能察觉出他的不安,这种微弱的情绪藏在狼崽乌沉的眸子里,藏在他每一次吐息中。陆相玦偏头接他的亲吻,安抚道:“我怎么不难过……若我成心躲你,何必专门跑去溪郡?你道我怕你,沧海月中我又何必拦你杀人央你将我带走?”
“师尊……”鹿重云双眸中皆是危险的热望,眸中水色下一刻就能蒸发殆尽似的。
陆相玦心脏狂跳着想,这小崽子精力还真不是寻常的旺盛。
陆相玦伸指抵住他欲吻来的唇瓣,孰料直接被人捉住食指擦着唇峰摩挲指腹。他迫不得已和狼崽拉开距离,红着耳尖将他按着坐下。可鹿重云不跟他挨挨蹭蹭,瞧着便有些萎靡,陆相玦只好伸手过去给他拉着。
鹿重云好像才看见桌上那碗雪莲炖牛乳,这会倒撒开爪子,让陆相玦先将药喝了。陆相玦哭笑不得地把瓷碗挪到面前:“那你别盯着我了,快去洗漱,弄完就来歇。”
说完,又在鹿重云起身前小声补了句:“榻上等你。”
或许只有这种方式能令狼崽感到切切实实的独占。不是镜花水月,不是梦幻泡影,是抱得进怀中,吻得住柔软的一个人。鹿重云因为他这句话兴奋了很久,结束时两人都像殊死搏斗过一般疲惫。
鹿重云将他揽着,很快陷入酣眠;但陆相玦枕在他臂弯睁着眼,不能入睡。
灵力在掌间化为绒羽,慢慢沉进鹿重云的胸膛。原本没抱希望,可随着灵絮深入,掌心的温度却开始变化,从酥痒的微烫变作剧烈的灼烧,陆相玦咬紧牙关,逼出了额上一层薄汗。
他艰难抬手,一团漆黑游丝便被他揪出了鹿重云的身体。
陆相玦不敢置信地看着掌中怨气,二话不说捏紧掌心,那团脏污便在手里爆开,渗入灵力绒羽犹如猩红血迹。
陆相玦抻开五指,那污秽就像活物般发出细声惨叫,灵力绒羽即刻膨胀,抖开荧光便将它吞吃殆尽。
鹿重云被这动静弄醒了:“师尊?”
陆相玦又躺回他怀里,怔怔道:“我刚刚,把你体内的怨气清掉了。”
鹿重云却不意外,亲了他一口便睡回去:“多谢师尊。”
陆相玦奇怪:“连出云诀都没法除净的怨气,怎么就被我轻易处理了?”
鹿重云闻言则睁开眼睛:“自与你重逢,我记忆复苏便开始加快,那股怨气也日渐衰微。其实哪怕你今日不来捉它,这怨气亦会慢慢消散。沧海月是个意外,我骤然想起太多旧事,心绪动荡之下它才寻到可乘之机兴风作浪。”
“但还好,两次我都在。”陆相玦提起来仍有余悸。
“是……”鹿重云像头狼似的低头嗅他发间,“你没让我变成怪物。是厉萧催着我上祭坛,否则那日地道中必定流血漂杵。”
陆相玦心领神会般问:“你在担心上战场?”
鹿重云无声颔首:“你知道怨气只是借口,我心中有屠戮之欲。在落英宫诱捕鸧鸆时若换我为饵,那妖物恐怕得当场发狂。”
陆相玦安抚般摸着他的脊背,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怎么会?你又不是见人就想杀,你对辛延、对沧海月的人,还有群英会上的蔡冲,都是嫉恶如仇而已。”
“是么……”鹿重云有些听不得辛延这个名字,尤其从陆相玦嘴里念出来,他心尖就泛酸,眼里就泛狠,伸手捏住人的后颈,“可我现在看着你这段脖颈,好想咬断……”
陆相玦攀着他的腰际,只低声道:“你舍不得。”
凶狼獠牙浅浅印上那段白绸般细腻的肌肤,最终仍是逡巡过领地,什么都没有做。鹿重云无奈叹道:“你赢了……舍不得折腾你,早些睡罢。”
“云公子这话说的,折腾都折腾过了,现在做好人。”陆相玦顺势调侃他。
鹿重云捉住他的手按在腹前,一派坐怀不乱的模样:“再闹,明天你真起不来床。”
陆相玦便安静地倚着他,少顷后鹿重云睡意朦胧,才听人犹如呢喃般道:“狼崽不怕,很快就结束了……撑不下去,你就想想我。”
鹿重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与他贴着胸膛再次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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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相玦身边鹿重云总是睡得很好,以致他险些忘记了今早要去和顾相离谈渊城商路的事。通商贸易是其次,主要还是为纠察修界中谁在暗通魔族。
厉萧虽与陆相玦提到了大小门派十余个,但与风怀生有过直接接触的并不多,更遑论链条后方的民间商贾。他们中的大多数兴许压根不知道金玉珠宝背后是人是鬼——但玄孤派和炎阳门是跑不脱了。
局势不明,顾相离没办法雷霆手段清剿鬼市,生怕捉鬼不成反遭暗箭。可鬼市一闹,多少打草惊蛇,好在陆相玦没被识破身份,流云派还不至于此刻就暴露在内奸眼皮底下。
金缎一行趁夜奔赴临安,携曲相留手书一封予商会苏氏,低调暗访;玉秋恒等则兵分几路筛查流云派各辖地妖邪踪迹,严打内丹交易,对涉案人等批捕候审。
顾相离再与鹿重云商讨几处细节,午后也将赴炎阳门借商路事进行查访。
陆相玦在屋里等徒弟回来。
他站在梧桐鸟架边,换下雪凰吃剩的竹米,又给她添了新打的山泉,方才到摇篮边将桐桐叫醒。小孩子贪睡,不喊她起床能她把小呼噜打到太阳下山。
不过照顾雪凰比他预期中的省心多了,只要吃喝伺候齐整,温度湿度把控得宜,其他生活细节上她没那么娇气。陆相玦坐在桌边看她欢快地进食,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但与此同时,他忽然想到沉眠的系统。
系统时不时就会掉线,陆相玦已经习惯了她神出鬼没,冷不丁冒出一句吐槽或者一串粉红泡泡,有时又安静得像是从来不存在。但大概是从他与狼崽重逢开始,她变得整整一天都不会出现,只在熄灯时与陆相玦互道晚安。
她开始像一个沉默者、思考者,陪在陆相玦身边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直到他决定去找鹿重云的那一天,系统跟他说:【爹爹,我有点困,想睡一觉。】
系统没有感觉,她需要的该是待机休眠,而不该是睡觉。
陆相玦隐约察觉到一些东西,但他与系统都没有戳破。
陆相玦的合同尚未完成,若系统在眼下脱离世界运行,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相玦不清楚系统的演化规律,也不清楚他有何力所能及,甚至因为系统并无实体而没法看见她好不好。
他好像只能等,只能将自己手里的一团乱麻先整理明白。
陆相玦只能说:“好,你休息,等你回来。”
他常常会觉得很无力,觉得自己做了所有能做的却什么都挽回不了。这种无力在剑山之后有,在将鹿重云送进莽浮之林后有,如今快要望穿结局,他知道自己又在走向另一个无处可逃的闭环。
明明看着前方康庄大道,就是会被拽入泥泞,脏污一身。
正在想时,窗门上忽扑棱棱撞来一道黑影,啪叽扒着窗格化成一滩,慢慢往下滑。
这小笨鸟一定不是厉萧。陆相玦猜到来人是谁,嘴角一挑,拨开窗栓朝外一推,果然见地上躺了个晕乎乎的玄衣男子。
陆相玦倚在窗台上热情地打招呼:“肃玄,又见面了。”
肃玄已经学会将金乌的外貌特征收起来,但浑身仍散发着大妖的强势气场,雪凰见到他,登时变得有些暴躁,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满屋飞起荧光雪屑,仿佛在向外来者宣示主权。
肃玄往屋里看,不明所以地搔搔脑袋,陆相玦便回头安抚道:“桐桐,没事,他主子是你重云哥哥,不和你争地盘。”
肃玄怪道:“陆阁主你看到我好平静啊。”
陆相玦将雪凰提溜在手里,一边顺毛一边喊肃玄进来:“我知道你还跟着重云,眼下来鹿台阁找他,是有什么要事禀报罢?”
肃玄看他安抚雪凰时眉眼温柔,一副柔善好欺的模样,可他还记着自己在山洞里被陆相玦骗晕的事,对他仍有防备。暗道真是相由心生,话术手段一套一套的,难怪将他主子哄得死心塌地。
他一撇嘴角,怂怂地说:“你们人类太难懂了,之前还要死要活要杀要剐的,转眼就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陆相玦一笑,给他开了门,肃玄正从窗边转过去,远远就传来一个声音:“肃玄?”
鹿重云走到陆相玦身边,极其自然地将他纤腰一揽,把人带入房中:“有事进屋谈。”
“哦……”肃玄捂眼迈腿。
陆相玦照例给人沏茶,鹿重云贴在他身边看,有口无心地问:“怎么了?”
肃玄眸光沉凝:“辛延死了。”
陆相玦动作一顿,鹿重云骤然看向肃玄,旋即回头朝陆相玦解释:“不是我干的!”
陆相玦啼笑皆非:“当然不是你干的,这样着急做什么?你这两天不是都和我在一起么。”
鹿重云没来由的惊慌这才平复下去,随即便冷静了,脑中迅速闪过几处疑点,锐目盯着肃玄:“怎么死的。”
“说是发病暴毙。”肃玄一五一十道,“我听人讲他一回归鹤门就不大好了,可没人能说清他究竟是怎么个不好法……有说他生了恶疮,也有说他鬼混染上花柳病的,人一死就匆匆下葬,都没发丧呢。”
肃玄说着抱紧了自己:“我刨开他的坟看了,全身溃烂,那叫一个体无完肤……好恐怖。”
陆相玦:“……”这倒霉孩子到底是害怕还是兴奋?这就是鸟菜瘾大?
陆相玦无奈道:“刨人坟茔损阴德的,以后还是别做了。”
“无妨,他是乌鸦,这算习性。”鹿重云睁眼说瞎话,从容地回到正题,“那日我虽想下死手,到底不过刺瞎他一只眼睛,让他受了几分皮肉伤,叫他终身残废而已。要死早该死了,偏又拖了这半个多月,倒像等着什么似的。”
陆相玦扶着杯盏沉思,莫名想到辛延身上的香囊。但肃玄还没说完,他打算稍后再提。
肃玄又思索着提供情报:“归鹤门门主辛展是辛延同父异母的兄长,他儿子是现夫人与门派管事的私生子,这门派管事早年与辛延有一腿,我把这事给他们捅穿了,嘿嘿!辛展怀疑这三人要弑主谋权,若说是他想借机做掉辛延也是有可能的。”
陆相玦眼前仿佛已能看到归鹤门这半个月怎么鸡飞狗跳,心说这小金乌搞破坏还真是专业的。
鹿重云却没被肃玄自鸣得意的拆房功绩绕进去:“辛展是门主,凭他权势,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
肃玄托腮苦想:“那还有谁呢……”
陆相玦抬眸,正要开口,一封灵讯猝不及防地在眼前出现。鹿重云侧眸道:“小师叔?”
陆相玦并指一挥,灵讯自动打开,曲相留的声音简洁道:“岚城乐坊露华浓失踪舞妓三名,昨日浮尸城中伊水河道,疑似与鸧鸆骨灰熏香有关。老顾赶赴炎阳门,我案牍堆叠难以抽身,还请师兄一往查探。详情可向辖官刘威问询。曲。”
“刘威?”陆相玦听这名字有些耳熟。
鹿重云道:“师尊认得?”
陆相玦想起来了:“先前在临安处理一宗怨灵案件时遇到过,他那时还是临安督察。”
鹿重云一挑眉:“那就是被排挤了?临安督察可是肥差。”
“兴许罢。”陆相玦暗自猜测刘威贬职与当年杨宅案有关,但他收起了心绪,对鹿重云道,“辛延之死有些蹊跷,我直觉和鸧鸆骨灰脱不了干系,伊水浮尸案来得太巧,我即刻便得去岚城一探。”
鹿重云道:“我与你一起。”
陆相玦侧眸看他:“你不是还要回风雨宫处理鬼市后续么?白衣信徒不审了?华兄也还在风雨宫罢?主人家不得招待招待?”
鹿重云一噎,敷衍道:“风雨宫正主是华文澜,我就是个管事的……什么都要我操心,要那群下属作甚?一点小事,让肃玄捎个口信回去就成。”
“啊?”肃玄忽然被点名,还没反应过来。
“你回风雨宫将事情替我交代一下。”鹿重云理所当然道,“尤其叮嘱华文澜那个大漏勺,让他嘴巴严实点。”
陆相玦收着偷笑:“现在才想起他来未免迟了些罢,离出鬼市足有一天一夜,就文澜那脾气,该抖搂的早抖搂光了。”
“华兄也在,不会叫他乱说。”鹿重云倒是放心,也不知和华修良说过什么。
“啊,那既、既然华修良也在,我就不回去了呗……”肃玄悄悄挪着屁股,想开溜,后领已被鹿重云拎在手里。
“你怕什么,当然是让你变成人形去,华文澜那小矮子撸不着你脑袋。”鹿重云无语道。
“对哦!变成人形他就摸不到我的毛了!”肃玄欢天喜地,忙不迭蹿出房间呼吸了一口稀释过糖分的空气——他刚刚差点在那对师徒跟前齁死!
“主子,我这就走啦!”肃玄变成一团小煤球,一飞冲天。
鹿重云:“……”
他生无可恋地看向陆相玦:“灵禽这么傻,是不是显得他主子也很掉价?”
陆相玦一本正经地安慰徒弟:“没有,怎么会。”
转头:“噗。”
鹿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