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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六月十三 他们急迫地 ...

  •   陆相玦慌张道:“你躲哪儿?”

      鹿重云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躲?”

      陆相玦头大:“那你是云隐还是鹿重云?”

      鹿重云:“……”

      他把床帘一放,钻了进去。小雪凰在昏暗中摸不着头脑,跟鹿重云面面相觑。

      陆相玦好笑又紧张地向门口走,那人便在外头自觉道:“阁主,是青竹,容姐叫我来收碗盘。”

      陆相玦吁口气,道句“稍等”,收拾完桌子便开了门将食盒递给他,温声道:“有劳。”

      青竹却一愣:“阁主你……”

      陆相玦以为自己没拉好衣服露出了吻痕,佯作自然地拢拢衣襟道:“怎么?”

      “没有。”青竹很快意识到这问题逾矩,顺势转了个弯,“骤见阁主戴回坠子,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然而目光不禁跟着他的手落去别处,这下人真傻在了当场。他倏然低眸变得拘谨,拿手中食盒示意道:“嗯,那阁主,我、我先走了。”

      青竹不等陆相玦应声,转身就下台阶去,孰料一脚踩空险些摔到地上。好在他身手敏捷旋步立稳,托住食盒,头也不回匆匆离开。

      “小心看路。”陆相玦哭笑不得地嘱咐,摆首道,“平日挺机灵一孩子……”

      他不知人哪里异样,只得先关门进了房去。

      .

      青竹魂不守舍地跨进后厨门槛,卓容正和江末择菜,见人回来便喊了声:“你放着罢,容姐来洗。”

      青竹嘴上应着,自顾自抽出食屉,将碗勺盘筷一股脑倒进了盆里。卓容和江末手上动作一停,才看见他一副行尸走肉模样,心道去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转眼就魔怔了?

      红柳忙完手上的事进来帮几人备菜,就见青竹蔫儿了吧唧地在水缸边站着,将葫芦瓢打满又倒回去,打满又倒回去。红柳白日撞鬼似的看着青竹,悄悄问卓容:“容姐,他又在阁主面前犯什么错了,这样委顿。”

      卓容摇摇头:“就去收个碗盘,一会功夫的事,不至于罢。”

      红柳苦思冥想,忽走到青竹身旁,状若无意道:“你在阁主房里瞧见什么了?”青竹这小子颇有些死脑筋,至今放不下对陆相玦那点心思,红柳不想让他越陷越深。

      孰料青竹手上一抖,干脆扔了葫芦瓢往门外走:“没、什么都没有……”

      红柳略感愕然,跟在他身后,在回廊处拽住青竹道:“你老实说,否则待我禀告掌门,你知道后果。”

      青竹犹豫再三,到底舍不得因此离开鹿台阁。他心知红柳有分寸,便咬牙道:“阁主屋里有人,而且他们还、还……我不明白!”

      青竹说不下去了。

      红柳瞠目结舌:“是我想的那样?”

      青竹颔首,就差泣泪咽血了。

      “阁主和别人……”红柳一时也没料到,呆了半天,只怔怔道,“那鹿公子怎么办?”

      青竹抱着廊柱拿头磕,一脸生不如死:“什么鹿公子,阁主恐怕想都想不起来了!今日给人洗手作羹汤不算,连耳坠都重新戴上了……红柳,怎么连阁主这样的人也会见异思迁啊……”

      “耳坠?”红柳惊诧。

      “见异思迁?”

      两人顿时一惊,转头就看见嗅八卦之气如嗅酒香的卓鹤津津有味站在不远处。

      “鹤老义诊结束了?”红柳先反应过来,“刚好容姐他们备着午饭呢,您且先休息片刻就一道来吃罢。”

      卓鹤却没被她忽悠过去,乐道:“陆小子总算看开咯,你们都苦着个脸做啥?来来来,跟老夫去瞅瞅这新来的靠不靠谱,给你们阁主把把关!”

      卓鹤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三步并两步就往前院去,红柳青竹好说歹说拖他不住;别看鹤老花白胡须一把年纪,这劲儿是真不小,两人倒险些给他拽着走了。

      红柳无法,与青竹兵分两路,让他盯着卓鹤不出幺蛾子,自个儿跑去后头找卓容当救兵。

      青竹小心翼翼将卓鹤跟着,瞧他在屋外便开始左右探听,轻声提醒:“鹤老,阁主开着结界呢。”

      “哦对。”卓鹤了然颔首。

      青竹摸不着鹤老路数,不知他要出什么奇招,正是严阵以待,就见人整肃衣冠站去了门口,声如洪钟道:“陆小子来开门。”

      青竹:“……”

      .

      陆相玦送走青竹往里间去,鹿重云已掀了床帘倚坐,将手里小雪凰捏圆搓扁地玩。亏得雪凰脾性还算温和,鹿重云的压制感又过于强烈,换作别的灵禽被旁人这样折腾,早就甩爪子给他脸都抓花。

      陆相玦看小雪凰被他整得有些晕乎乎,赶忙将闺女从狼爪下解救出来,搁在怀里道:“一看你就不会带孩子。”

      鹿重云顺手搭在陆相玦肩上,靠过去道:“这么宝贝,我要吃醋了。”

      “你真是万物皆可吃醋。”陆相玦也玩笑道。

      遂听鹿重云冷不防问:“方才那人是青竹罢?”

      陆相玦调侃他:“了不起,还记得他叫什么。”

      “那小子没安好心。”鹿重云却轻嗤,停顿后认真道,“我想回来了,师尊。”

      陆相玦只垂眸笑。鹿重云绕他发缕打转的手便停住,收起所有玩世不恭:“我说真的。”

      陆相玦的声音温温柔柔,又将那个问题拿出来问了他一回:“可你是云隐还是鹿重云呢?”

      他趁鹿重云拧眉不决的瞬间偷吻了狼崽唇瓣,缓声说:“云公子做得很好,韬光养晦,治理一方深受爱戴,是渊城风雨宫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可放眼修界,他仍是一个无名小卒,顶了天去也只有重华门和风雨宫招摇破败旗幡为他助阵,管他心机手腕再多,翻出浪花也会被大潮淹没。云公子清楚,时至今日无人对你苛责难为就是因此。他们不信一个无权无势的结巴真能颠覆修界。”

      “而鹿重云不一样。”陆相玦揉着雪凰脊背,好像口中人并不是身边人,“他惊才绝艳至名满仙门,又有云水墨泉与流云派做倚靠,若他当真闯破林莽鬼蜮归来,修界只该震恐。”

      “两个身份犹如棋盘上明暗两子,待时而动方可先机制胜,你对此心知肚明才会隐而不发。”陆相玦笑意中总是带着天真的蛊惑,“狼崽,再忍一忍。”

      他朝鹿重云转来目光,坚定道:“信我,你想要的不会很远了。”

      鹿重云闻言却揽着他腰际,下颔往人肩上一搁,问:“那陆阁主又在明在暗呢?”

      陆相玦只道:“你猜。”

      鹿重云亲了亲他侧颊:“我猜,兼而有之。”

      陆相玦便笑起来。鹿重云则道:“所以我想,鹿重云也不妨兼而有之。”

      陆相玦一挑眉:“此话怎讲?”

      鹿重云刚回人间时是打算将流云派也收归麾下的,因此没想过向顾相离透露什么,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师尊既心在流云派,便叫流云派好好的罢。

      “连厉萧都被我师尊收服,鹿台阁想必没有魔族的耳目了。择日不如撞日,不若将掌门师伯请来叙叙旧?”

      话音方落,门外忽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喊话:“陆小子来开门!”

      陆相玦吓得一激灵,小雪凰从怀里扑棱棱飞了出去,站在梧桐鸟架上竖起羽冠。鹿重云蹙眉道:“谁啊?”

      陆相玦无奈扶额,不知该不该应声:“鹤老。”

      二人昨日将话说开,连带着互通了许多消息。鹿重云脸上表情便有松动:“是救过你性命的那位?”

      陆相玦纠正道:“也救过你性命。”

      .

      卓鹤半天不见人来开门,又惊又困惑地捋捋小胡子:“这青天白日的,不能罢……”

      青竹正在一旁尴尬,却见个叽叽喳喳的奶娃娃从月亮门那头牵着人跑过来:“桐桐会饿哒,娘亲我们走快一点。”

      曲相留揣着盒带给雪凰的灵果,净说大实话:“你叔舅给桐桐留的口粮多着呢,有个小姑娘自己的午饭就扒了两口,我看待会谁先饿。”

      曲相留好容易有一日得闲,女儿要怎么都得陪着。琉璃能在陆相玦房里跟雪凰玩到晚上……干脆叫容姐做个饭罢,让老顾也到鹿台阁吃。

      曲相留出神安排着,寝卧房门却终于开了。

      青竹左右瞧瞧,手足无措地只差原地打转,卓鹤先“哟呵”一声,亮了眼睛,夸道:“好小伙子!”

      陆相玦原本心怀忐忑,被鹤老这一下整得猝不及防:“啊?”

      鹿重云也没料到是这开场,只极有礼数地问了好:“见过卓老先生。”

      青竹慌乱间不曾细看,卓鹤已上下将人仔细打量过,愈发满意,朝陆相玦赞不绝口:“这小年轻,可真是玉树临风倜傥潇洒!瞧这英武体魄,瞧这卓然仪容,啊呀,还有这副沉静内敛的好气度,一看就是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陆相玦懵了片刻,忽然从卓鹤那慈父择婿般的殷切目光中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又臊又想笑。

      鹿重云弯了眉眼,心说这鹤老还挺有意思。

      琉璃老远就看见了陆相玦,高兴地喊他:“叔舅!”

      曲相留被小家伙呼声一带,正抬眸要跟陆相玦打招呼,岂料扫到他身旁那俊逸脱俗的俏郎君,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在了原地,连琉璃松了手都不知道。

      卓鹤全心全意牵线做媒,正是兴致勃勃,转头又向鹿重云道:“小子诶,你看我们陆阁主,功成名就重情重义,论相貌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这般儿郎,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你说是不是?”

      鹿重云颔首不停,就差举双手赞同:“卓老先生所言极是。”

      陆相玦心虚不停,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听见琉璃喊他,正要趁机先溜,老父亲生怕孩子跑了,上门的亲事吹了,极其巧妙地迈步一拦,满面意料之中的得色:“老夫就说嘛,陆小子这样品性身家,何愁难觅良人?”

      青竹起先不觉,方才听到鹿重云声音,再定睛一看,还以为置身梦中。

      琉璃小碎嘴也叭叭的,早抱住了陆相玦的腿,跟个挂坠似的一晃一晃,好奇地向鹿重云投去目光:“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呀?”

      陆相玦颇觉无力解释,曲相留已缓过神走上前来。

      而卓鹤总算显露真实目的,语重心长地朝陆相玦劝道:“你那徒弟是个没心没肺的,我看这年轻人十分不错。你就赶早将那个谁,鹿重云,干干净净忘了罢!”

      青竹抬手,欲言又止。

      陆相玦捂眼没处看,琉璃却眨眨眼睛,稚嫩的小脸蛋上都是疑惑。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最终仍是曲相留打破了沉默,好心地为卓鹤引荐道:“鹤老,这位……就是我师兄的弟子,鹿重云。”

      卓鹤:“……”

      狼崽眉眼含笑,再次礼貌道:“晚辈鹿重云,见过卓老先生。”

      卓鹤不敢置信地颤手看向青竹,青竹一脸惨不忍睹地对他点点头;卓鹤再看陆相玦,那人终于绷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是时,红柳携卓容、江末赶到,瞧见陆相玦身旁人那瞬间,皆不能再前半步,杵在原地惊喜道:“鹿公子!”

      卓鹤捂了心口,摆首叹息话竟说不囫囵:“你、你,好小子……真回来了。”

      还不等众人见他情绪波动要来搀扶,卓鹤先抹把泪,挥挥手走了。鹿重云待去瞧瞧,陆相玦却将他拉住,仍叫卓容跟上去,并嘱托道:“重云归来一事暂无他人知晓,万望诸位守口如瓶。”

      卓容含泪应声,先去追父亲,青竹几人亦接连颔首,依陆相玦吩咐行礼告退。

      陆相玦抱起琉璃,示意曲相留进屋说话。

      琉璃新奇地拨弄着他左耳上的坠子,两只滴溜溜圆眼睛惊讶地望向陆相玦。陆相玦笑着问:“好看么?”

      琉璃可劲儿勾脑袋,陆相玦便道:“你重云哥哥送的。”

      曲相留:“……”怎么和小孩儿也要秀恩爱?

      她自觉地坐去桌边,先倒了杯茶水压压惊。

      琉璃看向鹿重云,跟陆相玦重复道:“重云哥哥。”

      鹿重云脸上那笑,不知是在应谁的喊,从袖里变出颗糖,讨好地递给小琉璃:“初次见面,没给你带什么东西,请你吃颗糖罢。”

      要把媳妇锁死,先把崽崽哄乐。他师尊那么喜欢孩子,鹿重云装也得装得和蔼可亲。

      琉璃接过糖,水灵眼睛里的防备少了些许,请示般看看曲相留。那人似叹了口气,只道:“琉璃,该说什么?”

      琉璃欢天喜地的:“谢谢哥哥。”

      陆相玦抱着琉璃到桌边,将她放下:“去找桐桐玩罢,叔舅跟哥哥,与你娘亲说点事情。”

      小家伙却道:“琉璃想先跟哥哥说几句话,悄悄的~”

      几人皆觉诧异,陆相玦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琉璃便蹬着两条小短腿跑到鹿重云身边,那人便蹲下身附耳过去。琉璃不知道,她叔舅与娘亲听力绝佳,那一字一句其实都落在他们耳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悄悄话。

      小姑娘笼着手与人道:“重云哥哥,你听琉璃讲呀……叔舅不爱说,但琉璃知道他一直很辛苦,他总是生病,总是一个人偷偷掉眼泪的。娘亲难受也不爱说,但琉璃会给她呼呼,爹爹再忙也会陪娘亲……但叔舅,叔舅总是孤孤单单的。”

      她说得不快,却条理清晰,不像临时起意。也许,当她第一次听说叔舅心上记挂着一个人时,小姑娘就生出了这念头——如果有一天看到重云哥哥,她说什么也要帮叔舅将人拖住的。

      “现在哥哥回来了,你要答应琉璃,照顾好叔舅,好不好?”琉璃歪歪脑袋,伸出小手指头要和他拉钩。

      鹿重云微微晃神,垂眸时漾开了温柔笑意,他也伸出小拇指,与琉璃轻轻盖了章。

      琉璃笑起来:“拉钩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鹿重云郑重道:“生生世世都不变。”

      琉璃得到承诺,终于欢快地去找雪凰了。鹿重云起身,便看见陆相玦朝他深深望来。鹿重云心中一动,去人身边落座,在桌下将他的手拉住,酸了鼻尖。

      曲相留亦感慨地朝两人看了一眼。但事到如今她也反应了过来:“所以云隐根本就是你,对不?小狼崽子早回来了,将整个修界耍得团团转呢。”

      从昨夜陆相玦昏死而醒,鹿重云便隐约察觉他知晓什么天机,多年前曲相留对他的劝告遂也浮至眼前;加上日前辛延一事,鹿重云对曲相留颇有改观,脾气亦没当年那样冲了,只颔首道:“小师叔还是这般慧眼如炬。”

      曲相留闻言则颇受宠若惊,心道这狼崽嘴里竟吐出象牙来了?

      她喝水掩饰:“不敢当。我原以为你们还有段时日须得消磨,孰料仍是我低估了。”

      实际上岂止曲相留没想到,连他们自己也不曾预料。

      一个满心亏欠,以为鹿重云恨他入骨;一个满腹悲愤,将陆相玦和人间皆想得绝情绝义。结果都是自作聪明。

      可若无陆相玦那日拦他杀人与他同去同归,若无鹿重云甘为情谊累赴溪郡寻华文澜;若无更早之时鹿重云在辛延手中救下陆相玦承认自己旧情难断,再若无陆相玦不顾生死进那林莽鬼蜮几乎是以身相殉地修补了鹿重云经脉豁口……步步选择,稍有偏差都不能有今日。

      幸而这偏差注定不会出现。

      自六月十三那年大暑,陆相玦从房中推门而出那一刻起,命运轨迹就注定汇向了今天。

      “话说回来,”曲相留还是不禁欣慰,“到底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关于嗑的CP能HE这件事她非常快乐,但从时机上来说眼下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似乎还不是特别合适。曲相留只好默默将看到他们成亲拜堂儿女成双时的感怀先在心里抒发了一次。

      但她面上全无表情,完美展现了作为一名成熟CP粉的临危不乱。

      孰料鹿重云直接拉起陆相玦的手在她眼皮底下亲了一口。

      曲相留:“!!!”在码字了在码字了!

      她故作镇定地拿起茶盏,杯中水已见底。于是她又故作从容地放下,压着嘴角道:“咳……可重云既肯露面,想必我今日来得也不算打扰。恰好老顾一会要过来鹿台阁,便让容姐他们多备几个菜,如何?”

      其实是刚刚通知的。

      两人自然没有意见,遂在屋内简单布置酒菜,就侯顾相离了。

      .

      鹿重云能从莽浮之林满载而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哪怕曲相留也不曾想到,他竟在其中能够偶遇姜绥残魂并得其口传心授;流云派向来自诩姜绥正脉,但真要上溯,也不过是凋敝血统中一支稀薄的残存,无明所领悟的残卷几经融合改制,已与姜绥正脉相去甚远,只是相较其余杂修壮大之流还多几分肖似。

      头两年,修界对陆相玦的态度十分微妙,他们既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疯癫。旁人都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才敢一往险境来博前程,鹿重云孤身误闯,毫无音讯,摆明了有去无回……莫说不相干的人,连顾相离都在连月搜寻后放弃了,明里暗里无数次要陆相玦抛了这段旧红尘。

      然而当陆相玦逐年沉寂下去,修界不再关注莽浮之林现世,也遗忘了陆阁主曾经有个口头心头不能忘的爱徒;顾相离却渐渐在他那沉寂中看到一种破土而出的坚韧,带着浸染过绝望的苞芽,无可撼动地扎根在了没有声息的永夜。

      滴水穿石般因他动容,慢慢也相信鹿重云定有归来这日。只是他的相信从不像陆相玦那样坚定,亦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他和曲相留一样,都没有先问最为紧迫的须弥芥子阵,在看到鹿重云的刹那亦不免红着眼眶,将人揽到怀里一捶,又好好将他看了几番,才道:“回来就好。从今往后,为兄只愿你们苦尽甘来。”

      他也是在与曲相留成亲后才意识到这两人间绝不止于师徒而已,当下不拘小节,干脆将鹿重云也当做了平辈看。

      左右这小子早熟得很。

      几人团坐桌边,曲相留抱着琉璃喂饭,琉璃捧着桐桐给她喂灵果,套娃似的一口接一口,倒是吃了不少。陆相玦虽说身体康复,到底不敢贪杯,鹿重云也替他仔细温了酒才敢叫小酌几口。高兴日子,顾相离原想将卓鹤也拉进来浅饮几盅,思量片刻又不愿让老人家多听仙门并两界事多惹烦忧,这才作罢。

      屋里有雪凰在,陆相玦一直供着冷气,饭桌前却暖意融融,直让人生出懒洋洋的惬意。那种叫幸福的滋味便从脚底心钻上来,酥软得叫他想睡,不由自主朝鹿重云身侧一歪。

      狼崽眼明手快将他腰肢一捞,容色不变地揉了一把,垂眸时距离愈发亲昵:“师尊,可是累了?”

      陆相玦还记得面前有人,连连捉住他自腰肢往下不怀好意的狼爪,颇有点酒酣耳热道:“没有。”

      鹿重云见他竟有不胜酒力之态,蹙眉将手背覆上去,感受着他前额温度:“发了些薄汗……你酒量是不是变差了?”

      陆相玦赧然地将他手拽下去,嗓音软得没有自觉:“这么多年不喝,酒量退步也正常的。”

      鹿重云还要再说,陆相玦却怕他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抢先开口:“你要叫你掌门师伯来的,快说正事罢。”

      他师尊这语气又像躲闪又像撒娇,欲擒故纵般拨拂得人心底又浪起来,但鹿重云在外人面前一向还是懂得自制,便顺着陆相玦的话引道:“嗯,今次特来鹿台阁,也是寻师伯有要事相谈。”

      他顿了顿,又在桌下握紧陆相玦的手,补充道:“早前只怕多生变数才没及时向师门禀报归讯,还请师伯师叔勿怪。”

      琉璃在饭桌旁坐不稳多久,这会子已和雪凰在屋子另一边嘻嘻哈哈玩开了,时不时还注意下自己压压音量。

      曲相留与顾相离心如明镜,自不会责怪。鹿重云便继续说:“弟子以为,此去莽浮之林有一件事与两族局势息息相关,今日不可不提。”

      “重云所言,便是须弥芥子阵罢。”顾相离搁了箸道。

      “是也不是。”鹿重云对顾相离知晓须弥芥子阵毫无惊讶。

      他师尊这些年不可能毫无准备地等他归来,与风千岁和风怀生的交涉必定不少。上古战事旧史在神州散落无踪,但这对魔族是血海深仇,他们一日不回神州便一日不能忘怀,古往今来,联通两界的著述恐怕在魔界浩如烟海,须弥芥子阵必在其中有赫赫之名——那二人不会不知,尤其是风千岁。

      顾相离倒显出几分意外,他瞥向陆相玦的神色也印证了鹿重云的猜测。

      为节约时间,鹿重云没再多问流云派这边有何收获,而是将他的分析径自展开,若有缺漏,他亦不担心没人补充。

      “万年前人魔大战,魔族落败,姜绥为避免魔族遭到灭顶之灾而以肉身为代价,挡住天谴,在魔族大都中首次启用须弥芥子阵,令上古魔族进入魔界繁衍生息。”鹿重云语速适中,有条不紊地将时间线拉到悠悠上古,他随手用灵力画了道圈,推向众人观看舒适的虚空,“我们称其为古魔界。”

      随他话音落,那道金色光环如点着的火圈,刷然变成象征魔息的紫色。众人看到圈内由鹿重云的意识之海构建出一派草木葱茏的繁茂生机,到处是青山秀水、飞禽走兽,消匿的妖族就在这片桃源安居。刚逃脱战火和屠城之灾的魔族,携老扶幼、衣衫褴褛地站在广袤天地之间,犹如异世的闯入者般惶惶不安。

      “但姜绥并未止步于此,他对魔族也无偏赖之心,魔族大都已遭屠城惨祸,万千怨灵蓄势待发,若放任他们席卷神州,又会是一场血腥悲剧。所以他再次启用须弥芥子阵,将魔族大都和第一道法阵都容纳起来,完全推出了神州大地——代价是,碎魂。”

      鹿重云再推一道金环,将紫焰火圈罩入其中;随着外围金环飞旋闪耀,紫焰火圈愈缩愈小,金环紧跟其后变幻坍塌,化作莽林中一片新叶,隐约可见叶片上遍布绒紫纤羽,古魔界塌缩的踪迹已无处可寻;然而画面还未结束,视角推远,只见无穷树木山呼海啸,竟没有边际。

      屋内三人一时凝眸噤声,鹿重云又缓缓开口:“这就是古魔界所在,也是须弥芥子的真相。若将神州譬作这间屋宇,古魔界便如屋中一枚尘絮的微粒,他们只要跳出微粒就能来到神州,可反之,要从神州找到魔界却如痴人说梦。”

      “难怪几百年来神州都吃不透魔族如何往返,这就解释得通了。”陆相玦最先缓过劲来,借着鹿重云的比喻问道,“可按说,风千岁既已打通两界通道,便是在那‘尘絮’与‘屋宇’间架起了桥梁,为何多年来我们仍不能找到魔界位置?”

      这正是顾曲二人想问的,自风雨宫垮台、两界通道被接管已是九年有余,虽说亦有突破,但魔界的具体位置至今无法确定。

      鹿重云却没即刻回答:“说到这,我想先问问掌门师伯,襄城通道有何进展?”

      顾相离便一五一十说:“剑山出事前我曾派遣流云派关押的魔族俘虏过去,证得法阵对魔息远比对灵力敏感,只可惜那年错过了时候,并未能成功进入魔界。”

      鹿重云即刻抓到关键:“从襄城通道去魔界,有时间约束是不是?”

      顾相离颔首:“第二年多事之秋,我虽得知手下有人随俘虏潜入过魔界,却没能及时把握机会,再派出去尝试的人便杳无音讯了。”

      顾相离说的杳无音讯,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遭遇了不测。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直至第三年,我们才预估了襄城通道启动的周期,大约是每年的末伏至中秋。这也和相玦第一次误入魔界的时间一致。”

      鹿重云看向陆相玦:“也是华修良第一次误入魔界的时间。”

      陆相玦会意点头,朝顾曲二人道:“此番我与重云还在鬼市意外遇上了华兄,这个稍后再说罢。”

      他们知道当年重华门良夜二人金蝉脱壳一事,然而眼下忽听陆相玦这一提及,难免还是惊诧,不知华修良何故此时现身。

      鹿重云却又将话题引回须弥芥子阵:“与我的初步判断吻合。从襄城、风雨宫,到重华门之役上的鬼魅大军,风千岁对虚空之境的使用逐渐得心应手,襄城通道是第一产物,应当是他误打误撞创造出的,所以并不成熟。”

      “二十多年前魔皇风骁也曾弄出个人魔界碑,但那不过是纯粹借力莽浮之林,只是时间上不再受林莽三百年轮回之期的制约,本质却仍是以林莽现世为媒,才能接合两界,故而界碑位置只能固定在洞庭……应当这么说,莽浮之林本也没有定所,反而是风骁的界碑如利剑将它真正钉在了洞庭。但大战之后修界联手封印界碑,哪怕风骁再有强悍魔息,也无法带动大军肆意穿梭。”

      “风千岁的虚空之境则截然不同。”鹿重云一步步理清脉络,“他所借之力是真正的须弥芥子之力。”

      陆相玦听到此处,不自觉攥了袖口。

      鹿重云注意到身边人异常,握住他的那只手便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如同安抚。可他言语并未因此委婉半分:“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鹿重云展袖一挥,成片莽林砰然散为星尘,飘飘荡荡在半空逐渐聚为云絮,围绕着众人环形漫游,踪迹不定。琉璃和雪凰也被这瑰丽景象吸引过来,桐桐趴在琉璃脑袋上,两双漆亮水灵的眸子就在垂帘后好奇张望。

      云絮之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辉,有一颗幽紫的格外耀眼。鹿重云灵力弹去,标注道:“魔界。”

      那幽紫宝石又即刻反射出一道光芒直射桌面中央,鹿重云继而定点:“神州。”

      他抬眸看众人,他们都已经明白过来,鹿重云是在演示风千岁利用虚空之境造就襄城通道的过程:“我早前也一直好奇为何只有魔息才能开启通道,后来发现也不尽然,至少华修良误入魔界时还不是半魔;正如掌门所言,灵力应当也能打开通道,只是没那么直接。”

      “风千岁身负虚空之境,魔息又能为他指引归路,纵使魔界行踪不定,他也知道自己在人间逗留多久都能回去。而第一次,归期兴许就在一个中秋前后。”

      云絮在鹿重云流淌的话音中行进,鹿重云弹指一拨,光芒再度从桌面中央射回幽紫宝石,与先前的紫芒汇成一片扇形荧光,宝石从荧光角落跟着云絮滑走,只有孤零零的紫色裹着冷调留驻在虚空之中。

      “襄城通道是无意中留下的破绽。而非风千岁本意。”陆相玦恍然道。

      他是全场最清楚风千岁返回神州初心的人。小鹰原本是打算出走魔界去找风百朝,就和鹿重云说得一样,他孤身往返毫无拘束,既身无挂碍,也不信任任何人。鹿重云想必是从肃玄口中得知了这段往事,故此会有这样的推断。

      风千岁并没想让谁跟在他身后来到神州,也没想过要留下一条通路。

      “不错。”鹿重云肯定了陆相玦,又对顾曲二人说,“末伏到中秋,这段周期的选择没有规律,却是个集中的时间。虚空之境和界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和须弥芥子阵一样,是人为破开的时空,一切都跟着法阵主人走。所以周期形成的原因,便是风千岁第一次逗留神州的时间恰好在末伏到中秋。”

      顾相离却盯着那片荧紫神色沉凝:“照你假设,这世上须弥芥子尚有千千万,那先前那些失去音讯的牺牲者,是不是也有可能只是落入了异世?”

      鹿重云稍稍怔忡,没来由地朝陆相玦看了一眼,才抬起眸子回答顾相离:“不。”

      余光瞥到垂帘后的两颗小脑袋,鹿重云将直白到残忍的措辞生生咽下,点到即止:“如若进入通道,离开了神州却没能去到魔界,哪怕的确落在了这片区域内,结果也都一样。须弥芥子间若能随意往来,姜绥便不至于那般下场。”

      气氛一时压抑下去,曲相留和陆相玦不约而同地抬首去看对方。作为异世魂魄的他们对这条法则再清晰不过,就像暴露穿书身份会被拖去碎魂,姜绥那般神仙人物亦会因违逆天道而不得好死。

      陆相玦回想起昨晚,也终于感到一丝后怕。他当时仿佛已见到自己魂魄离体,可后来不知什么力量在拉拽中将他生生按回体内。

      他知道鹿重云已猜出他并非这具躯体的原主,否则依狼崽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们心照不宣,缄口不言,天道似乎也就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了。可鹿重云对此事渐渐露出抹隐约的焦灼。

      陆相玦在沉默中开口,接下了话题:“第一次出魔界,是肃玄带回了风千岁。兴许就是从那时,风千岁便知晓自己的行动会造就两界通道一事。可他对这条通道既未弃之不用,也没上报魔皇,导致风怀生发现通道并也由此来到人间。而风怀生想要的就比风千岁多多了。”

      “这就是魔族向人间派遣耳目的开端。”陆相玦补充道,“风千岁想要兄长,风怀生想要权柄,两者原本互不冲突,直至魔皇发现端倪,逼迫风千岁练兵、出战人间。”

      “未必。”鹿重云却摇摇头,反驳了互不冲突这一点,“风千岁若真是一清二白毫无杂念,他为什么要留着通道?肃玄和他闹翻的缘故之一就是通道。”

      他再度看向众人:“从襄城、风雨宫到鬼魅大军,本该落在风千岁身上的天谴都由莽浮之林的姜绥挡了,但经年损耗对他的身体亦不可小觑。襄城通道来得巧,无人维护便会消失。”

      那道荧光小扇已在众人说话时愈渐黯淡,像是懂得鹿重云的指令一般,听他字音落,便连光晕明灭都不曾有,刷然收束仿佛从未出现。

      “风千岁为它没少耗神。肃玄怕极了他死,几次三番苦劝,风千岁就是不听。”鹿重云见到两个小家伙又跑远,这才淡淡道,“如今姜绥残魂离开神州,莽浮之林也将慢慢瓦解,第二道须弥芥子阵已时日无多。风千岁失去借力依凭,再想开启新通道难上加难。”

      “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件事。”

      “魔界如今处境堪忧,旁人不知,能感受到须弥芥子之力的风千岁却不会不清楚。”鹿重云意有所指,“他们急迫地想要回到神州——必须打仗了。”

      三人心中皆是一震。陆相玦和曲相留都猜过,如若鹿重云提前归来,人魔大战也会加速进程,可不曾想到背后竟有这样复杂的关联。

      魔族有不得不打仗的理由。他们不仅仅想要回家,他们更想要生存。当大妖再度迁离之际就已经有人意识到,这座暂时的避难所并非永恒的安乐乡;果然随光阴更迭,魔界环境渐趋恶劣,草木荒芜、四季失序、恶兽盘踞食人繁衍,魔界不得不圈起几片沃土勉强顶起结界。

      在这种隐忧中他们愈发思念神州,也战战兢兢忍过了几百年。这种平衡在魔族壮大之后开始逆风翻盘,他们驯化了许多恶兽,种植珍奇花草,企图令山穷水尽走向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的日子确实有过,可好景不长。

      天灾袭来,疫病横生,护佑这片天地的须弥芥子之力逐渐显得力不从心。光靠结界能够抵御恶劣气候的地域也越来越少,只有破开裂隙与神州相通之时,这种情况才能稍稍好转。

      风骁铁蹄凌踏神州的四年,却是魔界人口繁衍最迅速的四年。这批红利又被风千岁收割,成了他鬼魅大军重要的兵力来源。

      对魔族而言,原本一切皆在掌控。可鹿重云无意中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净化之火一把焚烧了莽浮之林,联通魔界的须弥芥子阵也将化为乌有。待得莽浮之林彻底瓦解那日,魔界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虽说这火还得烧个小几百年,但魔族总不可能真等死到临头才背水一战。

      时不我待,如今只看谁能制敌先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六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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