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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沧海月明 陆相玦的神 ...

  •   准确来说,泷并不是要华文澜救人。

      他在渊水中潜伏数日方才找到时机迷惑了凡人,从他们嘴里套出消息,得知了溪郡鬼市所在。但泷精力交瘁,几乎无法离开渊水,更无法孤身闯进鬼市;况鲛人战力低弱,哪怕悄悄混入也是自投罗网。

      他侥幸逃脱是有人牺牲了自己换来的。泷不敢拿这条性命随意冒险。

      他得知风雨宫有位新贵名唤云隐,自到渊城以来行了不少除暴安良之举,或是可以托付之人。但他对人类颇有防备,不敢全心交托,于是绑架了华文澜,逼迫云隐为他救人。

      他在华文澜耳上坠了枚珍珠,要求他们无论能否将人救出,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回到渊水见他,否则这枚珍珠就会渗入华文澜肌肤,令他毒发身亡。

      鹿重云试过,可这枚珍珠就像与华文澜的耳垂长在了一起,根本取不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早上如此暴躁——华文澜这家伙傻乎乎的,半点不为自己小命担忧,反而敦促着鹿重云一定要救出泷的同胞,为鲛人掉眼泪。

      简直吃里扒外。

      但鲛人确为鹿重云提供了一些别的东西。泷共情给华文澜的回忆中出现了几个地点,鹿重云根据描述,推得至少有玄孤派湖城、炎阳门赤城、临安三处——鲛人被折磨着织绡、泣泪,染血的珍宝沿路贱卖都赚到盆满钵满;品相优质的鲛人被迫在重金猎奇者面前交合,那些水晶形貌的鲛卵自然也要物尽其用。

      他们在各地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抵达临安后才算有了段较为安稳的日子。但泷不记得有多久了,他与几位出奇昳丽的族人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等待最终命运。

      整趟行程中,他的族人或是熬不住折磨死去,或是已被廉价售出,能撑到临安的已经不多;溪郡之前,鲛人再被分为两批,一批在临安繁殖生育,一批去往沧海月待价而沽——泷和烛都是被送到沧海月的这一批。

      就在动身之际,泷的记忆中出现了令华文澜毕生难忘的一幕。

      帘幔被风扬起,数只恶兽正在尸堆上凶残地进食。而下一瞬法阵光耀,随着爆破声响,恶兽也尽数横尸血泊。

      这是一个豢养凶兽的窝点。目的所在不言自明。

      内丹交易在鬼市已成规模,没有人为饲养绝无可能。

      沧海月拍卖的东西也绝不止鲛人那么简单。

      “从正门到神龛坐席只有向上的通道,不像有往祭坛的路。”鹿重云在华文澜的喋喋不休中出声,像在自说自话。

      陆相玦回头问:“你要去看看吗?如果在拍卖开始前能找到鲛人们就再好不过了。”

      拍卖一旦开始,他们就会陷入被动,离开鬼市必得暴力突围的,虽说几人实力不弱,但要带鱼跑路却没那么轻松。

      鹿重云还在观察神庙底座,无奈视野昏暗,场地空旷,恐怕不能看清。陆相玦便望向厉萧,厉萧摆首,孰料鹿重云同时也开口:“没有门洞,也没有法阵痕迹。若周边并无入口,那祭坛下方必是空的。”

      陆相玦回眸看他时流露惊诧。厉萧是夜枭,他能在极夜中视物如白昼不足为奇,可狼崽竟也有这般目力……

      而鹿重云望着中央祭坛,竟挑衅般笑道:“厉萧兄弟,现在下去瞧瞧?”

      陆相玦一怔,猛瞥见狼崽眸色泛着冷,分明是猜出厉萧身份,因陆相玦的欺瞒生了不快。

      这下可好,旧恨未算又添新仇。

      陆相玦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厉萧一路带他们进鬼市,本来就难遮掩,自觉被识破身份,索性一个起势要化形飞出,孰料肩膀被人一按,侧头便是鹿重云笑盈盈的面孔:“厉萧你要往哪里去?我是说往回折,去找地下入口啊。”

      陆相玦:“……”

      厉萧:“……”

      被骗了。

      但鹿重云这回是真知道了。

      华文澜还在状况外:“去哪?带我一个!”

      厉萧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鹿重云皮笑肉不笑的:“去危险的地方,宫主就乖乖在这。要照看好陆阁主哦,他身子弱,风一吹就倒的。”

      陆相玦:谁照看谁啊?

      谁知华文澜听了神情严肃,拍拍胸脯保证:“交给我,云隐你放心!”

      陆相玦:“……”

      他扶额叹息,不防左耳发缕忽被人撩起。人一懵,耳垂上便传来温热蹂碾。

      即触即离。

      像被掐了心尖似的微颤,陆相玦意外地回身看,面颊随久违的传音烧起灼热。鹿重云在通道外朝他抬起下颔,口型也道:“师尊,你秘密好多。”

      陆相玦抿着唇线转回来,手中折扇快被捏碎。

      他下意识地去抚耳垂。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却让鹿重云摸得平白挂了火苗般。

      “阁主怎么啦?”华文澜没发现鹿重云的小动作,只是见他沉默得奇怪才这样关切。

      陆相玦心虚地偏开目光,掩唇道:“咳,没什么。”

      他努力转移注意,在神庙之中寻找着可能的逃生路径。

      此处被神龛包围,每座神龛都只联结着一条狭道,伸入沧海月内部交错复杂,有如迷宫。从这些狭道出逃太不现实了,莫说还要再过一道正门,定会遭遇追堵。

      陆相玦抬头望着神庙穹顶唯一的光源,那水晶月轮只若不染尘垢的仙境通途,悬挂在悲寂夜色下,遗世独立。

      陆相玦拧了眉。不知鹿重云他们能不能找到其他出口。

      .

      鹿重云和厉萧皆着黑衣劲装,凭他们的身手躲过巡防更如儿戏。

      他们很快把沧海月的甬道结构摸清了,沿路下到中庭,鹿重云循着结界内灵流涌动很快就找到了隐蔽入口。

      厉萧跟在他身后,颇有些不敢置信,不禁道:“你哪里学的本事?”

      鹿重云嗤道:“自学成才。”

      厉萧紧随其后沉凝不语。他人生头一遭觉得自己活着是个拖累,鹿重云一个人就能把这些鲛人救出去。

      他为什么要自己跟着?

      入口下行有些潮冷,石砖壁灯和鬼市入口处一般无二。鹿重云已经知道了这些壁灯为什么毫无热度——都烧着鲛油。

      如今两族捕猎鲛人的行径就像万年前魔族捕猎金乌。他现下真觉得魔族遭嬴冶屠城不冤,人族圈不住凶兽反受其害一样也是自作孽。大妖迁离神州并非没有道理。

      这神州之上到处是相互杀戮,离开莽浮之林,他不过走进了更诡谲的斗兽场。

      嬴冶说得对,人魔两族都没什么好东西。除了他师尊。

      除了陆相玦。

      然而思绪游荡到这里,鹿重云的神色露出些许迷茫。

      那些反复跳荡的回忆着了斑斓色彩,在他脑海中沉浮漂游,毫无规律,都还裹着纱幔蒙着雾汽。

      出云诀已修炼到七重天,可净化法咒竭尽全力也掏不出最后那点怨气了。莽浮之林的四年里他和怨灵纠缠得太久,还到手中的回忆不算面目全非他就该庆幸至极。

      经历过的万千幻世逐渐剥离开,他如久久流浪在半空的灵魂,终于踩到实地。他看到他师尊,终于不必再借着什么标尺来区分“这个陆相玦”“那个陆相玦”,打破的碎镜慢慢粘合,面庞转来时鹿重云清晰知道了他究竟是谁。

      陆相玦爱他,可陆相玦也背叛了他。

      这镜中人对他亲昵、示好,想将他一起拉入镜中,但鹿重云怎么确定这面镜子背后不是幻影和又一道深渊?

      人在镜中就还是幻影,哪怕肌肤相亲都会隔着天堑。

      鹿重云必须要找到什么,撕裂真实和虚幻的那层伪饰,将他彻底拉到身边。

      有什么……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证明?

      鹿重云思索时无意识摸向腰际,忽然碰到那个只差镶在身上的木匣。他莫名生出想找人确认的冲动,指尖触感便再次浮泛上来——陆相玦的耳垂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纷乱的声音轰然朝他涌来。

      “两年前陆阁主大病一场,之后就摘了坠子。”

      “你千轮幻世都拎得清细节,怎么老忘这事?”

      “不准再戴耳坠!”

      “我爱的是你,从来是你。”

      “鹿重云……”

      天际砰然炸开的烟花,洞庭的柳树,鹿台阁的白梅,襄城的明月。一切终于在一声呼唤中绽放心海。

      鹿重云脚下一顿,原地发了怔。

      厉萧没防备险些一头撞了上去,狐疑道:“怎么了?”

      厉萧未察觉身前人轻微的颤抖,只听他猝然发问:“小夜枭,这几年……他过得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措不及防又指代不明,厉萧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那股微妙的感觉再次翻上心间。

      鹿重云没有在原地纠缠,他往前探路,安静地等厉萧回答。

      厉萧缓声道:“若你问他在人前,全然与过去无异。若你问他在私下,我只能说,鹿重云走后,没人能逼他好好吃饭了。卓老先生也看不住他一日三餐。”

      鹿重云听着,扶住剑柄的手不由攥紧。

      话音未落,厉萧还没来得及判断身前人反应,忽而背后一阵罡风袭来,他猛侧身捉了剑刃,只道一句“小心”,贴墙闪避开去!

      鹿重云比厉萧更快展开屏障,旋身一扫,却被人起跃躲过。来回间他看清对方也是黑衣假面,忽想起陆相玦说的怪异男人,眉心一蹙,剑影挡开对方铁剑,与厉萧两面夹击就要将他生擒。

      岂料这男人有两下子,攀岩上壁就踹开了厉萧,而他竟不就逃,转头向鹿重云来袭!

      一把铁剑毫无灵力驱策,可被他耍得如臂使指,朝鹿重云步步紧逼。鹿重云偏头一闪,顺力将铁剑带向石壁,算准方位叫他插入缝中,一时半刻不能拔出。

      那男人始料未及。这一愣给了鹿重云反击的机会,他不欲缠斗,提膝一击已扣住男人咽喉,转瞬将他逼到另一侧石壁,伸手便摘了他的面具。

      可鹿重云猛然愣住。

      .

      陆相玦敲着折扇,微光环绕指间,随着手腕轻提散若流萤。

      华文澜侧身趴过来:“真好看,阁主教教我怎么弄?”

      陆相玦微笑道:“可以啊。”

      他将法诀授给华文澜,配合着手上动作来回一次,小孩即刻就学会了,十指翻飞展开漫天星斗一般,在陆相玦身旁玩得不亦乐乎。

      陆相玦单眉一挑,心说悟性不错。干脆启了折扇躺在摇椅上,不再耗费灵力。

      然而华文澜没注意的是,每当他洒出一片星河,便会有一片神龛悄无声息地与他呼应,最终连天顶的水晶月轮亦慢慢旋转起来。

      陆相玦见已差不多了,正要让华文澜停下,中央祭坛却忽然闪烁银光,一阵曼妙乐声高低传唱,仿佛迎神的天音响彻庙宇。

      一个兜帽长袍浑身圣白的男子手捧夜明珠,缓步从祭坛后的暗道走上台阶,来到月轮光耀的正中。

      他抬头仰望八方神祇,脸上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可开口声音却如汇集了天地间最虔诚的信仰:“恭迎诸位仙尊大驾。”

      他话音落时有叮咚钟鸣,袍袖一抬,巨大祭坛便似棺椁掀开,露出首尊祭品。

      华文澜瞪大双眼,倏然抓住了陆相玦。有他颤抖的惊恐作衬,更显白衣信徒的声音犹如天边弦乐,最澄宁又最漠然。

      “今夜贡品第一,赤炎鲛人烛。”面具底下似有微微笑意,“起价,一万两。”

      祭坛水箱中睡着一只赤尾鲛人男子,他发色好似焰火,两耳如蝶翅般展开晶莹的鳍翼,尾部则像秾丽朱纱漫卷,在水波中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泽。

      可他赤裸的胸腹满是伤痕,半睁半合的眼眸让精致面庞犹如雕塑。

      血液不断渗透水色——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也许是共情的回忆给了华文澜太大震撼,他仿佛能体会到回忆主人的心如刀绞。烛就是那个帮助泷脱离苦海的牺牲者。

      “烛没死……阁主……”华文澜恳切地望向陆相玦,那眼中神情悲伤得近乎风云暗淡,“泷的爱人,他没死。”

      这种悲伤有着强大的传染力,瞬间令陆相玦也为之浸没。他透过华文澜的双眼,看到了那个鲛人少年的影子。他开始怀疑珍珠耳坠并不只是毒药那么简单——或许是作为泷身体的一部分,将他的情感也带给了华文澜。

      他示意华文澜稍安勿躁,那白衣信徒在竞价前还有几句话说。

      “如诸位仙尊所见,这尾鲛人的生命即将消逝,作为贡品或许并不完美。”白衣信徒正叹息遗憾,忽而话锋一转,“但赤炎鲛人是极其珍稀的鲛油原料,因此沧海月决定,为今夜获取第一件贡品的仙尊,将这尾鲛人炼成鲛油,并奉壁灯五座。”

      鲛油对于寻常富贵只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壁灯而已,什么油不能点来照明?只有鬼市入口阴凄之地,才需要极其特殊的灯油来保证火光长明不灭。

      一万两是不上不下的起价,再加上沧海月添了五座壁灯的附赠,手里有闲钱的也就抛出去玩了。

      然而出乎陆相玦预料的是,随着一座神龛亮起,模糊而低沉的声音传向八方:“我有一问。”

      白衣信徒朝向那神龛,恭敬道:“请。”

      那声音便款款道:“竞得该鲛人,可否去参观沧海月鲛油炼制?”

      陆相玦心下骇然,华文澜直接站了起来。却闻那白衣信徒含笑回道:“自然可以。”

      “那我出一万五百两。”

      随即有神龛跟价:“一万一千两。”

      不片刻,竞价已升到一万五。仍是最初提问的那座神龛。

      周遭沉寂,唯有那座神龛朦胧幻象明亮,轮廓正是俯首人世戏的神明。

      “一万五千两一次。”白衣信徒抚摸着夜明珠,一副预料中的姿态,“一万五千两两次。”

      他声音已挂了笑意。

      “两万两。”

      陆相玦的神龛倏然亮起。

      “哦?这位仙尊愿出两万两带走贡品。”白衣信徒朝他望来,语气流露出一丝意外,“可还有其他仙尊想要与之竞价?”

      没有回应,连方才的神龛都暗了下去。

      谁花两万两买乐子。没他人傻钱多。

      白衣信徒再次笑起来:“两万两一次。两万两两次。”

      他环顾八方,神明都如沉眠酣睡,只有两万两的金身像眉目肃然。

      “两万两三次。”白衣信徒高举夜明珠,“成交。”

      叮咚钟鸣在乐声中清脆敲响,缥缈仙乐不似尘寰,金身像缓缓抬了手指,洒出甘霖般光华流散,缠绕着飘飞着落入夜明珠中。

      白衣信徒走向祭坛,将夜明珠沉入水箱,他正要启动机关将鲛人送走,那神龛却再次出声:“本座还有个要求。”

      白衣信徒一愣,听他不小心漏了称呼,心知修界敢自称本座的没有几个,只觉今日来了大人物,愈发不敢怠慢。

      “仙尊但说无妨。”

      “鲛油么,值几个钱。”陆相玦装腔作势道,“本座要活的。”

      虽不知大人物要一条垂死的鲛人有何用处,但修界秘辛向来很多,打听不完;只要卖出好价钱,他才不在乎鲛人死活。便躬身作揖:“信徒谨遵指示。”

      气息奄奄的烛被祭坛沉下,片刻后再升起,已换了珍奇,白衣信徒拾起宝物旁的夜明珠,重新回到神庙中央。

      月轮照耀下,第二轮竞拍开始。

      陆相玦松了口气,倒回摇椅上展开折扇。华文澜满眼好奇地凑过来喊:“阁主阁主!”

      “嗯?”陆相玦随手挼挼小孩脑袋,瞬间获得了撸小雪凰般的快乐。

      华文澜神经兮兮地抬手附耳道:“你真有这么多钱啊?”

      陆相玦笑出声来:“当然没有,有也不给他们。诓到手再说。”

      “那你这么理直气壮!”华文澜震惊了,“看不出啊,陆阁主!”

      陆相玦玩着折扇,随口道:“成日叫阁主阁主,总感觉我多有辈分似的,你喊哥哥罢。”

      他眼珠一转,狡黠道:“让云隐也喊我哥哥。”

      可就是差很多辈分罢……华文澜默默想。他是华修良的远房侄儿,阁主又是华修良一辈的,怎么也算叔伯了。

      但华文澜向来不避讳这些,张口便喊:“陆哥!”

      陆相玦满意颔首。

      拍卖上到第四件珍品,陆续出现了文玩古董和异兽内丹,或许都算价值不菲,但并不是什么罕物,沧海月拿出的藏品仍以面向俗世为主。

      陆相玦高悬的心放下了少许。

      虽说他们是在溪郡进的鬼市,但从九宫门锁、看门牛头、以及沧海月结界等诸多线索来看,鬼市原身绝非溪郡可以容下——区区溪郡,不过其中一个入口。

      而要做成横跨神州的空间法阵,不知修界力量有多少参与其中。

      这就是陆相玦最担忧的。修界各仙门多是自顾不暇,鬼市存在又历史悠远,只当颗杂草任其自生自灭;可从香囊、鬼车鸟、鲛人、异兽内丹,完整的产销链逐渐浮出水面——这粒毒种已在地底根深叶茂,一旦破土而出,整片花园都会因之凋零。

      幸而看到现在,背后的修界势力似乎只是给鬼市提供了些许保护,拿到部分特权,对于鬼市的运营尚未能够插手。

      第五件藏品上了。陆相玦等得有些焦灼——鹿重云和厉萧还没回来,沧海月也没按时将烛送到神龛,而其他鲛人尚未出现。

      不会出了什么意外罢……

      就在此时,神龛外门被扣响了。

      华文澜下意识要起身,陆相玦却将他按回原位,孰料华文澜又站起来:“陆哥,和云隐说好要照看你的,来人不是云隐和厉萧我就打倒!”

      陆相玦好笑,也不和他争,只是跟在后头随时准备保护华文澜。

      他侧贴墙壁做好防守,华文澜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负手已从虚空抽出佩剑。那人果真是沧海月送鲛人来的,他静默地将水箱推进神龛,华文澜正要动手,那人先将面具摘了,转过身道:“陆阁主。”

      陆相玦一惊,忙制止了华文澜,合上房门。

      他愣在原地,不敢置信道:“华……”

      “宫主”两字蹦到嘴边,陆相玦侧眸瞥到呆滞状的华文澜,生生将这称呼咽了下去。倒是华文澜全没遮拦喊得快:“族叔!”

      他极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整个人直接亢奋了,转着圈将他看了遍:“真的不是长相一样吗?不是说你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天呐真的是活的!”

      小鬼晃得他眼前花,华修良提溜住他衣领仔细认了认——没认出来。

      “你是……”

      聒噪的小鬼双手指着自己,兴高采烈道:“我呀!叔!我华文澜!五岁那年你来过我家的!”

      华修良松手:“哦,长这么大了。”

      那边忙着认亲,陆相玦却听到水箱中传来干涩痛吟,赶快去查看烛的情况。

      烛那双半睁半合的眼眸显出颜色,随着他掀开眼帘,鎏金般异彩包裹了瞳仁。真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可漂亮的双眼倒映出陆相玦的面容,刹那生出杀意,十指和口齿瞬间异变,化作利爪獠牙便向陆相玦扑来!

      陆相玦毫无防备,若非躲闪及时,脸颊早已连皮带肉被他咬下!

      华贵衣袍几道可怖抓痕,很快渗透鲜血。华修良未料变故陡生,在烛飞扑之时连忙上前架住他攻势,慌张道:“烛!他是来救你的!别伤人!”

      华文澜紧张地去看陆相玦伤势,登时惊了:“这么深!他手是什么做的!”

      陆相玦痛得面色发白,还安慰华文澜:“没事,皮肉伤,不打紧。”

      华修良却头疼道:“鲛人的口爪都藏了毒,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防身之技了……烛,快给他瞧瞧伤,和人道个歉。”

      烛并非忽然发狂,只是对人族心怀怨恨,却未泯灭良知。得知误会一场,烛恢复常貌,金瞳落泪,掉下几颗莹白珍珠,放到掌中揉碎了,喊陆相玦过去敷药。

      他会一些简单的人语,这会低着脑袋,磕磕巴巴朝陆相玦道:“对……不、起。”

      陆相玦无奈却谅解,忍着疼撕开侧袖:“无妨。换我,比你更凶呢。”

      珍珠粉沁凉沁凉,化进伤口时如冰雪融渗,激得陆相玦不住发抖。

      华文澜呆呆的,看了眼珍珠粉,又看了眼烛,最后摸摸耳朵,突然聪明道:“你的珍珠有疗伤的功效,为什么泷的珍珠就是毒药呢?”

      “泷……?”烛闻声一颤,手上粉末没留神撒多了,陆相玦捂额一阵流汗。

      “泷也还活着?”华修良显然知道更多内情,与烛和泷都是认识的。

      “嗯,烛在半路将他放了,眼下藏在渊水呢。就是他让我们来救鲛人的。”华文澜跟个大漏斗似的,哗哗哗马上倒了个干净。

      陆相玦不禁开始担忧此来鬼市的事要怎么让他把住门,深恐他全往外说了惹来杀身之祸。

      烛给陆相玦敷完伤,华文澜主动用灵力给烛的旧伤清淤疗愈。陆相玦这才发现华文澜疗愈术也修得不错。

      的确是颗好苗子啊。怎么就叫风雨宫给耽搁成这副鬼样?

      华修良站在一旁看华文澜,颔首道:“鲛人珠泪没有毒性,泷应当是救人心切,才撒谎骗了你们。”

      他见陆相玦没有自我疗愈便开始包扎,想为他代劳,却被拒绝了。陆相玦只问:“华兄带着烛来找,是遇见了我、我侍从和云隐吗?”

      差点露馅。

      “是。”华修良没在意这些细节,“云兄弟猜到,若陆阁主看到有鲛人被拍卖,定会竞价。为防不测,我们兵分两路,让我截下来人先与你汇合。”

      “我也未料这样巧,第一个鲛人竟是烛。”他语气复杂,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

      陆相玦时刻关注着祭坛动静,点点头又问:“他说了什么计划没有?”

      华修良颔首,走到扶栏旁,八方神龛时明时灭,藏品不断被推上祭坛,竞价声持续,像死寂空谷中阵阵幽凄的风。

      他边观察边说:“看次序离下一个鲛人不远了。”

      华修良回身望着三人道:“沧海月上下通道曲折幽暗,逃生不便,只要他们发现鲛人被劫走定会将我们堵死,战斗不可避免。所以不走通道。”

      钻心疼痛在珍珠粉的作用下好转了不少,陆相玦赞同道:“方才我和文澜已布阵,只要我们破出这道窗栏,其他神龛就会落锁开门,天顶月轮炸开,我们就能从上方逃出。”

      华文澜:“布阵?什么时候的事???”

      华修良意外道:“阁主与云兄弟不谋而合。届时沧海月还得应付从甬道混乱出逃的客人,追击的兵力便会分散。”

      华修良向烛扔去一套衣裤,是他换沧海月长袍之前穿的:“等云兄弟从祭坛出来,我们就行动。”

      华文澜:“好帅!他马上出来了吗!”

      华修良倚着扶栏:“马上。”

      .

      子夜时分。

      星光破云,万顷银涛卷泄,奔腾入人间。水晶月轮好似装盛天地酒酿的玉尊,接星涛入腹,刷然倾洒如瀑。

      祭坛圣洁无瑕,经受着星月的纯澈洗礼,奉上今夜最贵重的祭品。

      白衣信徒展开双臂,仿佛因为这无上虔诚,将迎来天神最荣宠的恩赐:“沧海月贡品十二,箜泉鲛人。”

      “肤如脂玉,歌如鸣泉,沧海月已替诸位仙尊削去了他们锋利的爪牙!”他陶醉在神庙的仙乐中,全然不觉已身在阎王殿,神龛不现房中惊恐,客人们已争相起身。

      “起价,千两黄金!”

      一座神龛砰然爆碎,神庙明灭灯熄,银刃闪光,铁剑寒芒毕现,面具半边染血,仙乐戛然而止,白衣信徒终于看到地面阴影!

      他来不及惊叫,利刃贯腹而过,已将他生生钉入地面!

      纯白锦缎浸透鲜血,今夜月下,他迎来了真正的邪神。

      鹿重云将鲛人们推向厉萧,跳下祭坛,抓起他的头颅阴森道:“起你妈价,老子剥了你的人.皮!”

      厉萧在地底就拦不住了,不知鹿重云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他未及反应,天顶月轮轰然炸开,粉尘混着碎石朝地上坠,几道剑光闪过,破裂的神龛追来飞箭!

      沧海月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还快。

      陆相玦扑出扶栏就见变故陡生,让华修良和华文澜赶紧带人走,自己对着鹿重云疾冲而去!

      碎石撞来,陆相玦险些没躲闪过,抱住鹿重云的腰际就滚向一旁,打开屏障挡住箭雨,急忙朝厉萧道:“化形!带上鲛人还有这个白衣服的!”

      厉萧得令,几步过去将白衣男子拎起,转瞬变作只巨大枭鸟,载着剩余鲛人飞向天顶。

      箭雨暂歇。陆相玦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前去求援了,若背后有修界之人,难保不会遭遇恶战,必须赶快脱身。

      鹿重云已经将他挣开,血色中那对瞳眸正涌动着陆相玦熟悉的恨意。

      但陆相玦此刻再无半点犹豫。

      在狼崽挣脱的瞬间,陆相玦猛然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吻了上去。

      近乎撕咬一般。

      他剧烈喘息着与人额头相抵,命令道:“不准凶我,不准跟我抬杠,现在御剑带我走,天涯海角都跟你去。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鹿重云竟懵了须臾,染恨的双眸渐渐对上陆相玦湿润目光,怨气骤然消退。

      他拉着陆相玦的手,即刻起身召剑道:“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沧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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