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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溪郡鬼市 是阁主身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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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坐在大堂靠窗,勺子拨着碗里的白粥,没什么胃口。他托腮瞧着窗外车水马龙,叹口气回头看对面的厉萧,哀怨道:“能不能换点有味道的?”
厉萧铁面无情道:“不行。殿……阁主虽已稳固经脉,但脏器损伤还得调养,卓老先生嘱咐的食谱要好好吃。”
厉萧天天蹲树上听卓鹤念陆相玦,早把那翻不出花样的食谱背熟了,天知道陆相玦下楼看见满桌养生餐时多想吐。
陆相玦:“……”
“他自己成天喝酒!还叫别人养生!”陆相玦不服了。他下山总要偷偷解馋的,没成想昨天招来厉萧,倒把自己坑了进去。
“卓老先生是卓老先生,阁主是阁主。”厉萧尽职尽责,继续规劝。
陆相玦:“……”我现在把你打包还给风怀生还来得及吗?
他盯着桌上这碗面目可憎的白粥,脑袋里翻滚着五花八门拒绝的借口,抬眸时瞥见路上一个人影,登时亮了眼睛——现成的借口来了!
“云公子!好巧!”陆相玦笑盈盈地探出窗去。
臭狼崽,招呼不打一声就跑了,老天注定让我在这逮着你。
岂料那人疑惑侧身,脸上面具确有一副,可没有眉眼至下颔的烧伤——竟不是鹿重云。对方还在原地思量,陆相玦先不好意思道:“认错了,抱歉。”
他空落落地坐下,刚要认命,对街迎面来两个身着山雨欲来的男子,陆相玦喜色再上眉梢,欣然道:“云公子。”
厉萧自以为看穿殿下不想喝粥的小心思,正犹豫要不要揭穿他,那人就被隔窗抓了手,只闻个少年泣不成声道:“陆阁主呜呜呜!”
陆相玦一怔,忙道:“华宫主?”
陆相玦喊着华文澜,眸光已朝他身后飘去。鹿重云神情疲惫,面具也挡不住烦躁。
陆相玦奇怪地看眼他,又看眼华文澜,指着人问他:“云隐欺负你了?”
鹿重云险些捂额翻了个白眼,撞上陆相玦愉悦的目光,却垂眸没了脾气,抓着华文澜的衣领便将他往客栈里带:“进去哭罢。”
“呜呜云隐你嫌我丢人嘛……”
鹿重云终于没忍住:“是!”
华文澜:“呜呜呜哇……”
两人吵吵嚷嚷地进来,陆相玦便往里让让,将长凳空出半边瞧着人,华文澜刚被人嫌弃完,见状飞奔过去,一屁股坐在陆相玦身边:“陆阁主人真好呜呜……”
陆相玦一时有些尴尬,见他目光却不在自己身上,连连趁机道:“还没吃饭罢?碗筷给你,填填肚子。”
厉萧欲言又止,华文澜已不客气地开始挂泪干饭:“呜呜阁主人美心善……名不虚传唔……”
陆相玦直笑,伸手就去揉小孩头发,心道真是可爱。
两人未察觉有人还站在原地,眼神逐渐可怖。倒是厉萧脊背生寒,侧眸瞥着人,不自禁地朝里挪了又挪,谁知不动还好,一动就被盯上了。
“他是谁?”一日未见又多出个野男人!
陆相玦冷不防被问到这茬,尚未想好如何应对,卡了一阵说:“侍从。”
厉萧说不出地感觉微妙。他知道陆相玦和他徒弟有关系,而眼前这个男人将他从辛延手中救下,却在之后强吻了他……至于陆相玦,好似对此浑不在意……
不知为何,厉萧也有些心虚。于是他再往角落靠了靠,想将自己变成只透明鸟,悄悄飞走。
只闻云隐笑了声,落座便轻飘飘刺道:“阁主亲和,与侍从都很要好。”
陆相玦:“……”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飞来横醋?
他自我平复着:不生气不生气不要和智障计较……他现在啥也不记得了和傻子没两样……
下箸如飞的华文澜目不斜视地抽空道:“云隐你今天怎么总是着急呀,一句比一句说得利索!”
鹿重云:“……吃你的。”
陆相玦:“噗。”
“咕~”
“???”
华文澜咬着筷子:“谁肚子叫了?好大声。一起吃啊?”
鹿重云扶额无话可说,陆相玦只笑。鹿重云本来心情就糟糕,这下彻底恼了:“你们吃,我去别处看看。”
陆相玦忙起身跟上,还不忘回头叮嘱厉萧:“照顾好华宫主,我们马上回。”
厉萧看着一人干了半桌饭的华文澜,笑不出来,礼貌地与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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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出来做什么。”鹿重云已经放弃在他面前伪装了。
陆相玦笑着:“我也没吃东西呢,和东道主一同逛逛,寻一寻溪郡的美食。”
鹿重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才嘲讽道:“看来阁主还挺挑剔。你侍从不合口味?”
陆相玦反唇相讥:“都是饿着肚子的,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云公子不也等着心头好么?”
“我这人最是清心寡欲,心头好不过白面馒头、粗茶淡饭。漫步市井,随手可得。”鹿重云大言不惭道,“不比阁主待在天上宫阙,玉盘珍馐也全吃腻,特特云游四方寻一口珍奇。”
陆相玦却凝眸看他,叹气苦笑:“岂知居宫阙者思人间,玉盘珍馐花样百千,未若此刻与云公子空腹市井中来得痛快。”
鹿重云竟一时没回上话,须臾只朝一家早餐铺子走去:“我与阁主并肩思异,还是想要饱腹才好。”
陆相玦无奈摆首,随他过去。那人究竟松了口,问:“阁主吃什么?”
陆相玦打量一圈,随和道:“跟着东道主罢,同你一般即可。”
“好啊。”鹿重云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还没等陆相玦反应过来,那狼崽便斜倚着与店家道,“山药红枣糯米粥两碗,茯苓馒头两屉,百合花卷两份……没有百合花卷?那换成石斛煮鸡蛋罢。”
陆相玦:“……”
鹿重云是不是也背了养生食谱!他刚刚果然看出自己是故意让华文澜吃的吗?这是家保健早餐铺罢?!
陆相玦退出门一瞧,人家牌匾明晃晃确是:瞻仁堂副馆。
医院后食堂。
算了……总比厉萧点的滋味强些……
他百无聊赖地找地方坐了,看对面狼崽子目有得色,面具底下总算露出点笑影,心道真是不容易。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疯狂赚他好感度的时候,挖空了心思只为博他一笑。
没防备便将心里话唤出声来:“狼崽……”
鹿重云眸光凝滞,缓缓抬头。陆相玦一阵不安,忙垂首撤回道:“没、没事。”
正巧店家端上了早点,陆相玦恰好借机掩饰,低头搅着粥催它凉。口中问道:“我见溪郡一派祥和,并不像出了邪祟的模样,你昨日怎么走得这样急?”
“我走得可不算急,是阁主身娇体弱累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罢了。”鹿重云取了搁在馒头蒸屉上的煮蛋,漫不经心地敲开,极富技巧地连着白衣撕下薄壳,掐着水嫩的蛋白放到陆相玦的蒸屉上,将他的煮蛋换走。
陆相玦捏着勺柄的指节便是一紧。
又闻他轻佻道:“想想还是我将阁主抱回了屋,旁人不知道的,还当我将你怎么了。”
陆相玦没眼看,心说这都失忆了还这么爱开荤!真是狼变的?!
鹿重云就喜欢看他吃瘪,垂着眼眸红着耳尖,一句话都说不出。狼崽心情一好便不再欺负小貂:“阁主还是回门派好生休养罢,否则在渊城出了事,我担待不起。”
陆相玦至此才明白鹿重云是不想他跟着,用人话问:“这次又遇着什么难缠的凶兽了么?我瞧华宫主哭成那样,是给凶兽吓着了不曾?”
可鹿重云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与你无关。”
陆相玦气笑了,正要反驳,那人瞥他一眼,随口道:“怎么粥还没动几口?趁热吃,你能吃完我就说与你听。”
陆相玦:“……好罢。”
督饭的基因大概是刻进DNA里了……陆相玦边默默吐槽,边埋头苦吃起来。
先就着糯米粥将鹿重云给他剥的蛋下了肚,又捏起个茯苓馒头慢吞吞干掉半碗粥,便试探般掀起眼帘瞧对面,狼崽的碗盘都干干净净,人已悠哉地抻着长腿,欣赏了半晌小貂进食。
“怎么?”话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愉悦。
陆相玦犹豫道:“吃不下了……”他和狼崽的食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语气很自然地被当成讨饶,鹿重云欣然道:“那就走呗。”
眼眸里的捉弄毫不遮掩,陆相玦知道自己一起身就算认输了,遂默不作声地将手上的小半馒头塞进嘴里,委屈又含混地说:“那我可能要在这吃一个上午,华宫主要等死你了。”
黏黏糊糊的。
鹿重云心想,真磨人。
“这样……将粥喝了罢。”不知是扛不住这撒娇的劲还是别的缘故,鹿重云竟没坚持。
陆相玦如蒙大赦,舒口气道:“好。”
狼崽眯了双眸,对他这种听之任之的表现既狐疑又欢喜,倒说不上防备多一些还是受用多一些。他起身去付账,回来时陆相玦碗里空了,腮帮子却鼓鼓的,巾帕捂着嘴,分了几口艰难地咽下去,站起身时揉揉肚子。
鹿重云多看了几眼,才道:“走罢,回去找华……回去找他们。”
陆相玦听到“他们”时心头一跳,只怕人记起了厉萧又要找茬,跟在人身后走上街,想探他口风:“不如我让厉萧先回鹿台阁罢。”
谁知鹿重云这会倒大方起来:“不必。”
陆相玦正对他的转变讶然,那狼崽就面无表情道:“你们一块走。”
陆相玦恼了:“你出尔反尔!”
鹿重云只笑:“我何时答应过带你们去?我也没说你喝完那碗粥就告诉你。”
陆相玦意识到自己被这只披着狼皮的狐狸崽坑了,怏怏不乐地闷声不吭。可鹿重云看他生气的样子却很高兴,一路回客栈都翘着嘴角。
陆相玦决心也要整他一整,隔着窗便看见华文澜话痨地与厉萧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当下有了主意。
他离客栈还有几步路时甩开了鹿重云,面色不豫地匆匆进屋,在华文澜身边坐下便远远瞪了狼崽一眼。
“陆阁主这是怎么了?”华文澜早早收了泪,一脸八卦神情,“云隐惹了阁主不高兴?”
鹿重云人没走过来就猜到他们在说什么,慢悠悠往这里踱。
陆相玦佯怒不看他,附耳和华文澜说了几句,那热情的小孩一锤手:“是鲛人啦。阁主你要来帮忙再好不过了!”
鹿重云神情一变,他怎么忘了华文澜这天大的漏勺!
“等……”
“晚上去集市哦,我跟阁主说啊……”
鹿重云扶额,三两步赶过来,华文澜已将事情抖了个底朝天。
这臭小孩……该说重点的时候一炷香说不清,不该说的时候什么都朝外漏!
陆相玦向鹿重云投来胜利的微笑。鹿重云疲惫地看着华文澜,恨不能捶胸顿足,厉萧还在一旁冷飕飕地补刀:“阁主,那处就是鬼市。”
陆相玦“哦”得意味深长,眼里都是促狭:“云公子,是鬼市啊。”
鹿重云掩面,咬牙切齿地对华文澜说:“宫主……不是叮嘱过你,不可对外宣扬……”
华文澜疑惑地“诶”了声,左右瞧瞧,小声朝桌边三人问:“大堂没有别人啊?陆阁主,你看见了吗?”
陆相玦忍俊不禁,又去挼小孩脑袋:“嗯嗯,没有外人。”
鹿重云:社会性死亡。
***
鬼市由来已久,大凡官府有所禁止而利益所趋,便会有暗中交易,规模形成则聚为市集。
鬼市之中没有冥府百鬼,却是众生心府炼狱。
厉萧跟着风怀生来过多次,他领三人在一处农舍门口停下,举灯找到暗格推开,便见九宫格的木架嵌在其中。他对着暗语将备好的碎银按序填入,示意众人往后退几步,那九宫格已发出“咔咔”声旋转起来,宛若贪婪的貔貅将碎银吞吃入腹。
农舍大门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隐隐有黑雾流动,仿佛摄人魂魄的邪阵。
华文澜紧张兮兮地抓住了陆相玦的斗篷。厉萧率先提灯踏入,鹿重云一掀兜帽将陆相玦脑袋罩住,拽了人的手进去,华文澜鬼喊一声“等我”,赶忙跟上。
随着华文澜衣角消失,田园农舍柴扉轻合,复归静谧,仿佛在冥冥夜色中从来祥和如斯。
狭道中。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壁灯亮着,琉璃罩上绘着各色妖艳男女。冷光幽凄,照上人面仿若有股深海的寒意,令陆相玦不由打了颤。握着他腕的那只手一紧,鹿重云蹙眉低声问:“冷?”
陆相玦摇摇头。华文澜在后头一叠声道:“冷冷冷……云隐,我冷……”
鹿重云无情地转回去:“冷也没办法,我随口一问。”
华文澜发着抖,看上去不像冷的,倒像怕的。然而他还要顽强地碎碎念:“云隐你最近真的不结巴了诶,怎么就好了真神奇,有什么法子可以治结巴吗?我知道渊城有家医馆在治口吃,你不如和他们联系联系也造福百姓……”
鹿重云捂额,敷衍道:“嗯,宫主回去联系罢。”
诡异气氛全让华文澜搅没了,陆相玦轻笑出声,回头道:“华宫主状态真好,这时候还想着为民谋福。”
“你别提醒他啊……”鹿重云无奈道。
华文澜险些一个绷不住又哭出来,但他只怕拖垮了队友,便生生忍住:“阁主别取笑我了,就是怕才一直说话的……”
“嘘。”鹿重云和厉萧同时让他噤声。
陆相玦也听到了,锁链拖动的声响。
鹿重云扶着剑柄,按兵不动,厉萧却让他们不必紧张。
他先提灯朝前走去,停步时左侧忽开了个小窗。一个低沉声音荡着回响般问:“来者何人……”
“厉萧。”
“所为何事……”
“交易内丹。”
鹿重云神色沉凝,若有所思地看着厉萧。
那小窗内不知是人是怪,陆相玦只听一阵粗重的出气声,锁链声响起,厉萧从窗格内接过什么,歪了头叫他们过来,大概是放行的意思。
他是熟脸,想必便没有严查。
陆相玦松口气,目不斜视地从他手中接过一枚徽章别上。正要继续往前,华文澜忽被窗格内伸出的一根长戟截住,他满眼惶恐地向几人看来,却强自克制地保持了镇定。
“怎么还带着小孩儿……”
陆相玦轻蔑道:“鬼市交易何时还看年岁了?我便是将他带进去卖了你又管得着我?”
华文澜听陆相玦面不改色说着这话,真当他没安好心,双唇登时退了血色。他战战兢兢地偏头看那窗格,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却见幽暗之中一个牛头凶神恶煞地盯着他打量。
牛头略有松动,可长戟锋刃还向着他。
牛头没买陆相玦的账:“摘面具……”
除了厉萧,三人皆着斗篷戴面具,华文澜一时不知他在说谁,可牛头目光所向,只能是自己。他真要哭出来了,脑子一片空白,不敢不听牛头的命令,却觉得这面具一摘自己的死期也要到了。
倏而回旋金光掠过,戟身当啷落地。
“废话真多。”鹿重云猖狂道,“鬼市之中你当有谁只手遮天呢,敢和老子拿乔?若叫贵客等急了谈不成买卖,爷削了你的牛头喂狗。”
他怼着窗放狠话,那眸中戾气不假。此人一脸痞相,浑身发出的威压竟是叫牛头只想后退,沉重的锁链声闷闷响起,窗格怂怂地小心关上。
瘟神,还是不惹为妙。
鹿重云眼中讥讽一闪而过,又恢复漠然的表情。
陆相玦抢先一步去扶住华文澜,满眼暗示让他待会再哭。厉萧照旧在前面引路,片刻后终于走出了这段让人窒息的通道。
法阵光耀,陆相玦半拖半抱地将华文澜弄了出来,鹿重云不言不语拽着人衣领让他自己站好,可鹿重云甫一松手他便滑到地上,开始干呕。
“怎么吓成这样?”陆相玦一惊,蹲到人身侧给他拍拍脊背。
鹿重云好端端又泛起酸来:“在家娇宠惯了,没见过这场面。”
华文澜晚上没吃多少,这会也吐不出东西,缓了缓便坚强地朝身后三人摆手:“无事、无事……”
转过面时泪水直流,半点不像没事的样子。
眼泪这么流真不会流干吗……陆相玦汗颜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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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并不像方才的通道阴森,反而灯火辉煌、织绮缤纷,酒馆勾栏应有尽有,不亚于人间盛会的繁华热闹。只是这繁华之下笼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赌坊里拿人血脏器做注的,满盘皆输后逃不出骷髅大门,便被追上的斧头剁下头颅;傅粉施朱的美娇娘敲着烟管,拽起稚童的头发挑拣皮囊,良莠分列,命运都明码标价。
陆相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临安杨宅。杨锦生那畜生干了一辈子混账事,有句话倒叫他说对了——世人贪欲永无止境。世上从不少他一个杨家,阴暗自会滋生臭虫,人心脏污清除不尽,这些事就不会消失。
可即便如此,陆相玦也从不认为这就正常,无能为力也不意味着熟视无睹。他们虽不能将所有人救出水深火热,但总会有些微的个体因为他们得到了希望。这是陆相玦始终相信的。
鹿重云垂眸见人神情沉重,料定他对鬼市心生抵触,说不得还有些恐惧,便半是低嘲半是无奈道:“你自己要跟进来的,现在怕了?”
“不是怕啊。”陆相玦仰头看他,一脸不解。兜帽在这时掉回背后,面具遮不住的姿容风情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鹿重云心内警钟大响,当即注意到不少垂涎的目光,连连把他兜帽罩回去,一下将脸都盖住。
陆相玦伸手拎着帽沿歪头道:“怎么了?”
鹿重云不做声,那人还认真跟他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难过。生离死别之外,这世上还有其他许多痛苦,真希望他们都坚韧地活下去,并能记得一些美好。”
“真不容易啊。”陆相玦低眸苦笑,“你和我也是,真不容易。”
鹿重云心脏狠狠一绞,猛地加速了跳动。快得无法自抑。
好想吻他……
厉萧脚步一顿,忽转身道:“珍珠帘。”
一脸虚脱样的华文澜陡然精神起来,遏制着兴奋道:“是这吗?”
鹿重云恍惚从情动中挣脱,暗道又差点中了他的迷魂计,心不在焉地顺厉萧目光看去,抬头就是“沧海月”的三字牌匾,遂道:“应当不错。”
华文澜身负使命般,闻言鼓起勇气,一马当先竟要就去,气势刚足便被厉萧一把勾回来:“稍等。”
华文澜正狐疑,只见珍珠帘门口前呼后拥来了几个人,皆是华服假面,珠光宝气。然而沧海月往来非富即贵,驻守两侧的侍卫并不为几人动容,直至身后小厮递上请柬,他们查验过后方才放行。
鹿重云看厉萧的神色愈发玩味了。
他师尊这位侍从来历不小啊。
陆相玦全未注意狼崽一心多用,只垂眸思量:门口的侍卫只是查验身份,真正起防守作用的却是覆盖沧海月的一层结界……虽说暴力破入并非不行,但他们此行目的是救人,还未潜入便惹出动静只会横生枝节。可怎么弄到请柬呢?
他们靠在街边摊铺,假意看酒,陆相玦发现沧海月门口又来了一人,他莫名有些眼熟。
此人衣袍织锦绮丽,面具镶金镂银,可下颔胡茬却未打理,颇有点不修边幅的模样。他步履飒踏,袖间生风,端的是英武威猛,像是哪户显贵人家叛逆出走游江湖的公子哥。
侍卫接过他的请柬,好生将他打量一番,又盘问了几句才让开路。
鹿重云和厉萧似乎同时有了算计,真在摊上买了一坛酒,勾肩搭背地招呼陆相玦和华文澜朝勾栏去,脚下一转便进了巷子。
不多时,巷中已悄无声息多了一堆不省人事的醉汉。
陆相玦瞠目结舌:“你们……这酒……真不是蒙汗药么?”
他看着鹿重云和厉萧将手上巾帕一扔,毫不客气地将搜到请柬的倒霉鬼剥了衣服和徽章。
鹿重云随口道:“所以一个人出去别乱喝酒。”
厉萧则拆台道:“他往酒里加了东西。”
鹿重云嗤笑道:“一点点而已。这酒本来就有问题。”
“把人再往里扔扔。”鹿重云指挥着。
陆相玦无奈地接过衣服和徽章,朝里探看,见地方还挺隐蔽,便要转头回话,却在一瞥间发现那角落竟已躺了个盖着衣衫的人。
他即刻联想到先前进沧海月的那个男子,心道莫非他也来查鲛人的事?
他和华文澜先换好衣服面具,鹿重云和厉萧已将犯罪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转角给人盯梢,将那个男人的事跟他们说了,鹿重云浑不在意:“见机行事罢,还不知里头什么状况。如果他也要来搞破坏,咱们正好联手把场子砸烂,弄得越乱越方便逃走。”
鹿重云和厉萧又把人都闷了一遍——顺便捎上了先晕在这的哥们——确保他们不会醒太早坏了事。
华文澜对鹿重云的印象都在这几个时辰里被颠覆透了,不断咋舌道:“云隐,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帅啊!”
陆相玦:小朋友还是学点好的罢……
鹿重云:“谬赞谬赞。”
鹿重云和厉萧来鬼市前就换了身黑色劲装,瞧着很有侍卫的样子,便没换衣服。陆相玦和华文澜一人一套雪缎烟纱,各织金银绣线,又添折扇一柄,像极了傻呵呵来销金窟寻欢的膏粱纨绔。
很轻易就被放了行。
鹿侍卫抢占了陆相玦身后的位置,厉萧只得随着华文澜走。他们运气好,这请柬座位恰巧在一处,想来原主人也是认识的,才会结伴来,又结伴被他们半路劫了。
陆相玦看华文澜有些局促难安,便问:“害怕?”
华文澜摆首,牵强笑道:“紧张罢了。”
他们穿过封闭的狭道来到会场,发现这里悬壁八方都是坐席,皆被做成神龛模样,人在其中居高临下,幽昧昏黑的视野更生隐秘感,真像一个个俯瞰众生的神明——哀怜又漠然。
可人人都进了神龛,总得有信徒前来瞻仰求拜。
天顶镂空,一座巨大的水晶被打磨成圆月形状,高悬在夜幕之间,将唯一朗澈的光辉慈悲地散落在中央祭坛。
神明没有尽数到场,祭祀尚不能开始。
压抑的氛围令华文澜又生出反胃感。陆相玦拍拍他的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糖,温声道:“吃点甜的会好些。”
华文澜感激地接过,顺这话引开始滔滔不绝:“谢谢阁主,阁主人真好,但是阁主怎么会随身带糖啊?阁主也喜欢吃甜吗?巧了我也喜欢……哇,陈皮!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吃这个,但我最喜欢陈皮糖了……”
陆相玦无奈捂眼,但又觉得华文澜也不容易,便没打断他自说自话缓解压力。
明明华文澜才是最提心吊胆的人。他原本有机会在客栈睡大觉,只要等着鹿重云将人救出去就行,但他还是一路跟到了这里。
华文澜到溪郡是逼不得已,鹿重云去了赤城料理鸧鸆一事,风雨宫遂陷入无人主持的局面;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自云公子整治渊城后,三郡百姓对风雨宫的信任便重新建立起来,有事没事也会朝风雨宫递求援信。
华文澜是去捉过几只小邪祟的,他驱邪禳灾的基本功并不算差,只是胆子太小,又有云隐撑腰,搞不定的事只要告诉云隐就好。然而此次不巧,刚甩出去一个九头鸟的阴差,便有人上门请他除蛟。
华氏族人两分,云隐虽赢得了诸多敬重,但仍有人忌惮着他谋权篡位,想尽办法要华文澜打出点名声。这下总算逮着机会,将宫主捆着就送到了溪郡。
华文澜被赶鸭子上架扔在了溪郡,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去看一看那传说中的恶蛟。他被两个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百姓带到渊水附近,还没靠近就觉出一股结界之力,正奇怪着就被人猛力一推,朝前摔去,撞入结界,便已到了渊水之底!
就在华文澜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眼前荧光闪烁,耳边朦胧响起一阵曼妙歌声,奇异柔美的嗓音瞬间在他脑海中钩织出无数画面,濒近死亡的时刻,珍珠列串般的气泡将他裹住,骤而融合成一道薄膜,推开了令他不能呼吸的渊水。
再睁眼时,他面前出现了一位银发异瞳的美少年,人身鱼尾,泣泪成珠,娇柔非常。正是方才画面中的一只鲛人。
自称为“泷”的少年不通人语,声音通过气泡传入耳中,华文澜却莫名能懂得他的悲伤。
他要华文澜救他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