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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香露水月 有人想给新 ...

  •   落英宫。清晨。

      昨夜苦战之后众人休整歇下已是晨光熹微,陆相玦在房中沐浴换衣,却毫无困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出了门。

      落英宫客院花木扶疏,清爽别致不输鹿台阁。

      陆相玦从花木丛中穿过,衣角沾露,湿了股淡淡幽香。他在门前犹豫半晌,抬手要敲,房门却自己拉开了。

      那人敞开的衣襟还挂着水汽,乌发擦到半干,毛躁又慵懒地披散下来。人.皮.面具像是刚贴上去,细看时那肌理还不太自然;水珠从侧颊滑到脖颈,沿路往下淌至胸膛。

      陆相玦的视线便不动了。

      好多伤。

      三年前那一遭他什么都没看真切,眼下总算结结实实被扎了个痛彻心扉。

      耳边却传来阵嗤笑:“孤高冷肃陆阁主,对一个男人的胸膛目不转睛,是在研究什么呢?”

      陆相玦闻言才反应过来,面上浮红,偏开目光镇定道:“咳,有事找你。”

      鹿重云静默片刻,眸中调侃淡下去,应声语气别扭得生硬:“嗯。”

      鹿重云抱臂倚着门框,也不让他进门,也不催着他说,漠然的双眸只盯着人瞧。陆相玦犹豫道:“鸧鸆内丹,能不能给我?”

      “就为这事?”

      陆相玦愣了愣,点点头垂下眸:“嗯。”

      鹿重云……连名字都不让他喊,看上去很是避讳旧事,绝不可轻易提。

      而那人一挑眉,不知是不豫还是嘲讽:“你觉得我凭什么给你?”

      陆相玦埋怨道:“你分明是知道我想要内丹才故意拿走的。”

      鹿重云下颔微抬,恶意道:“是又如何?”

      陆相玦有些生气:“能不能好好说话。”

      看到人愠怒浮上双目,鹿重云舌尖才扫了齿背,愉悦道:“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陆相玦面上疑惑未尽,手腕已被人拽过,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一步,花香和皂荚的气味交织,心神便不禁荡漾。

      鹿重云没再说话,仿佛要这么盯穿了他。

      扶着门框的手指蜷缩起来,胸腔里闷闷跳动。陆相玦没敢抬头看他,但觉自己满目遐思都会被尽收眼底,只是低声嗔道:“这么喜欢抓手腕……”

      人的面貌可以修饰、伪装,手却难以说谎。

      鹿重云的手就和那双眼睛一样坚硬,触碰时不会让人想到温情。

      经年握剑、捕猎、与妖物肉搏,厚茧与伤痕取代了柔软干净,掐在陆相玦白皙的肌肤轻易就能留下印记。

      可他没有用力。拇指轻轻碾过腕骨向小臂推,四指指腹收缩,直至刚好停留在脉搏摸到起伏,缓缓下按。

      陆相玦即刻感到一阵酥麻,仿佛被摸到的不是脉搏,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他下意识想挣扎,压着门框的手干脆攥成了拳头。

      他自然看不到鹿重云眼里的坚硬早化开,如初夏的浅溪雪水将身前的一弯月浸泡着——月亮的光辉融进水中,渐渐吞没怨气残存的污秽。

      荡开、荡开,缓缓沉入水底的浓夜。

      两人在门口静静站着,好像连晨露滴落的声音也能听到。天光愈亮,人声远远地响起来,这座宫苑苏醒了。

      客舍还在酣眠,但细微的动静越发在滚烫体温中变得喧嚣,让心一阵似一阵鼓噪。陆相玦待不下去了,想要抽身离开,岂料手腕被人一拉,就闻他迅速道:“有人来了。”

      慌乱。

      匆匆忙忙跟人转进房,掩上门,还贴着缝往外看,紧张得像是做贼——分明只是在和他说话,哪里就值得这样无措?

      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靠近,却等来熟悉的嘲笑。

      “你骗我……”陆相玦回过神,愠怒地转身,先被人小臂抵着胸口按在门上,唇已贴近。气流搔过耳廓,痒却生在心头,鹿重云半是命令半是撩拨道:“要内丹,先给我把头发弄干罢。”

      话说完,鹿重云终于将他放开,自顾自坐到榻上,拍拍身边空处,示意他过来。

      陆相玦叹了口气,心说真是没办法……

      看来莽浮之林四年,狼崽的狗脾气还更重了——费了五年功夫养成他有话直说的好习惯,这一读完研,统统打回原形。

      他也没取巾帕,整理了衣衫和心情就到狼崽身后坐下。

      鹿重云全不知他自以为恶劣的作弄行径在陆相玦眼里都是撒娇。他师尊满脸无奈地撸了把狼毛,耐性梳理,将打结厉害的发缕分开,这才慢慢拨拂着放出灵力,一点点将他的湿发烘干。

      这期间他总是想起狼崽小时候——性子又硬又倔,不苟言笑又爱带狠看人,心底里却比谁都想要疼爱。原来他和从前并无分别。

      目光不禁温柔到含泪。

      鹿重云本非十恶不赦之徒,他得了好意会想回报,遭遇不公也会有委屈,他又有什么错呢?陆相玦根本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会怕他。

      出口的话音便也软到带涩:“好了。”

      鹿重云莫名回头看着他,那人却先下了榻去,温声道:“若留着内丹你能安心,我不拿也无妨。此次剿杀鸧鸆你居功至伟,合该是你的。”

      鹿重云坐在榻边听他说话,原先松展的英眉又渐渐拧起。忽然没好气地哼了声,他干脆脱下衣袍躺上了床:“那多谢阁主美意,慢走不送。”

      陆相玦竟不反驳,只从容问:“你接下来有安排么?”

      和狼崽见面前陆相玦还觉得拖一时算一时,如今真见到人,他却连鹿台阁也不想回去了。

      鹿重云不做声,陆相玦便苦笑着要走,拉开门,那声音才冷冷传来:“累死了,安排睡觉。”

      陆相玦也有些倦怠,生怕一觉起来不见了人才多此一问,闻言便安心道:“那你歇息罢,好梦。”

      门扇轻轻带上。

      鹿重云没有合眼。

      ***

      和鸧鸆一战,诸般哀怨阴郁释出,似是得以卸下负重,陆相玦这一觉格外沉,敲门声响时,他极其艰难地撑起眼帘。

      外头吵吵嚷嚷的。

      “食盒也没动啊,阁主睡到现在还是走了?”

      “不辞而别不是阁主作风罢……”

      “阁主昨夜昏迷还是云公子抱回房的,这会仍未醒,可别出了事!”

      齐靖然敲门声愈显急促:“阁主?陆阁主!”

      陆相玦无法,拖着疲软的身体披上外袍,连应道:“我在。”

      他整了乱发才开门,与齐靖然等人相互致礼:“昨夜疲累无状,如今我已无碍,让诸位担忧了。”

      看到这些炎阳门弟子整装负剑,陆相玦便问:“诸位辛劳,可是准备返回门派了?”

      “是,成功剿杀鸧鸆,得回去复命。”齐靖然解释道,“顺路也给赤城百姓一个交代,好叫大家睡个安稳觉。”

      陆相玦目光赞赏,颔首道:“炎阳门有协领如你,各辖地都当艳羡。”

      齐靖然只道不敢当,身后便有炎阳门弟子不耐催促:“师兄快走罢,还有孟宫主要辞行呢。”

      齐靖然瞥那人一眼,朝陆相玦歉疚一笑,抱拳就要离去。孟鸥却晃晃悠悠从拐角来了:“好热闹,原来全在这,我说云兄弟怎走得冷冷清清。”

      孟鸥快人快语,漫不经心一语破的,齐靖然浑然不觉,炎阳门其余弟子却多少尴尬。

      即便最近做出了些许功绩,比起云水墨泉陆阁主,他云隐仍只不过一个无名之辈,没人在乎他人处何地,要去何方,若论辞行也该是他主动——况且昨夜还因内丹暗生不快,岂有他们贴上门的道理?

      孟鸥这话究竟是冷嘲热讽还是随口玩笑不得而知,有人要对号入座也只好闷声受刺。倒是齐靖然大方地和孟宫主作揖行礼,只道有缘再会。

      陆相玦却怔愣道:“他就走了?”

      “嗯,说是属地溪郡有事,我留他用饭也不肯,只身走了。”孟鸥奇怪,“陆阁主要找他么?”

      陆相玦颔首挂上笑意:“本说好请我去渊城逛逛,没想到他公务如此繁忙。”

      他随口找了托词,婉拒掉孟鸥留饭的邀请,收拾行装后,孟鸥亲身送他离开落英宫——她也给了云隐同样的礼遇。

      “陆阁主这一趟可有收获?”孟鸥直言问道。

      “孟宫主还是喜欢开门见山。”陆相玦苦笑,“鸧鸆之血不好清理,骨灰安置也要费心,想要为此效劳的人恐怕不少;届时若碰上行家,还请宫主引荐一二了。”

      孟鸥难得笑道:“开门见山可比绕弯子有效率多了。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阁主只管放心。”

      但她想了想又说:“可昨夜与百鬼作战时我还有发现。”

      陆相玦昨夜不在状态,全程没怎么与百鬼交手,弄死几只也是浑浑噩噩的,便学孟鸥直爽道:“请宫主赐教。”

      “我瞧着……都像是新鬼呢。”孟鸥大胆判断,“没有依据啊,全凭直觉,错了可别赖我。”

      陆相玦低眸细思:“因为怨气未曾发酵?”

      孟鸥颔首:“关于怨气发酵之事修界向来争论不休,我这也就经验之谈,做不得准。”

      这只鸧鸆在赤城作妖时便有传言,说它是从两界通道出逃的上古凶邪,可此战中鬼车所释怨气也好、恶鬼也罢,全不像积聚超过百年——昨夜虽说是苦战,但若一只万年凶禽能轻易被这样捕杀,未免太过儿戏。

      “可若当真如此……”

      “若当真如此,”孟鸥神情罕见地染上肃杀意味,“这只鸧鸆便是新近出生的。”

      陆相玦亦向她看去,眸光沉凝:“有人在喂养鬼车鸟。”

      当年查究香囊事,一条线索断在离山后失踪的常涉等人,一条线索查办了香料供应商:鬼车鸟骨灰从店家后院挖出,老板矢口否认受人指使,只道偶然从地底得到这坛弥漫异香的良材,这香材似有奇效,能使人神魂颠倒或美梦成真,世家贵族无不争相抢购,他利益熏心,便想扩大销路,将香料输入各大仙门,才有了剑山惨剧。

      与涉事弟子口供高度吻合,吻合到令人无端生疑。

      怎么就会这样巧合。

      香铺老板之后,先有陆相玦与曲相留剧情预知,复有涉事弟子人间蒸发,他们遂将目光投向魔族;即便对其他仙门有疑,也多半觉得是如玄孤派那般搅浑水之流,从没往更深处想。

      但现今看来,这才是大错特错。

      厉萧与狼崽的声音在耳边交织低徊,支离漂游的真相似乎已触手可及。

      不论为谁,他该去一趟渊城。

      ***

      渊城溪郡。

      月色如水,清澈得仿佛笼长夜在梦中。

      陆相玦交臂支在窗沿,一袭洁白的袍裹着幻影,人也像浸着雾气,说不出地不似在人间。

      冷冷清清,叫人想去给他一点慰藉。厉萧偶尔会觉得他与风怀生才是同胞兄弟,浑身欲望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却都能勾起旁人非分的遐想。

      他爱上风怀生,很难说没有这灼欲的诱惑。所以他根本不懂,为什么风怀生屋内熏香不断——即便这是他交易的手段。

      十三岁是个好年纪。少年形貌初开,身躯柔软,精致面容有胜过女子的温婉;最是谦卑、顺从,毫无反抗之力,连恨他的人都忍不住要起怜惜之心。

      厉萧完全能理解他为何开始。

      一个鄙薄庶子,一个娼妓孽种,一个不伦混血。他有什么资格与别人争高低?

      风百朝带着风千岁读书习武时,风怀生已孤身在军中摸爬滚打。那年攻破人间城池,风骁与众将士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风怀生还要笑脸陪酒,夜半却从魔皇帐中出,与厉萧在野地哭诉。

      风怀生太像他母亲,而风骁太醉。

      那一夜就是一切的起点。

      风怀生自认天资愚钝,血统不纯,性子又不如风千岁活泼,得不到父皇喜爱也是当然;可他也始终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好,风骁总有一天会看见他、承认他,会将他风怀生引以为傲。

      但这一天终究不能到来。第一次得风骁青眼,竟是如此不堪。

      风怀生胡思乱想,咬定是自己哪里有错,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他抱着厉萧,要厉萧吻他,他要弄明白是不是这身肮脏的血让他像了低贱娼妓。

      荒谬的是,他对厉萧动了情。

      厉萧以为风怀生会就此颓废,可风怀生没有。他转变的速度出乎所有人预料,眼波流转和笑意婉转,逐渐变成他无往不利的武器。他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魂牵梦绕。

      魔皇给他升了职位,开始允许他随帐旁佐。

      恰逢风怀生生辰,他拎酒来找厉萧。风怀生是不过生辰的,他只为厉萧破了这一回例;但风怀生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是交易,他也要厉萧破例——陪他共枕良宵。

      厉萧那时还不懂自己对他的情感,也不懂风怀生突如其来的邀请。他和肃玄一样只是主子的玩物。主子笑他们就该高兴,主子哭他们就该难过,规矩圈在方圆之内,不能逾矩。

      可这一回,主子的命令就是让他逾矩。风怀生没有拿尊卑压他,他总是说得那样正当、那样好听。他说,这是一笔交易。

      厉萧被他说服了。在之后一段时间里他和风怀生纠缠不清,直至人魔大战结束:魔军仓皇退兵间,他满心担忧风怀生安危,最终却隔着兵荒马乱见到他与都尉牧朔相拥而吻,一副生死相依的情深意切。

      于是厉萧理所当然地退却了。

      风怀生根本不需要他。这是厉萧唯一的念头。

      风怀生那时还没用上熏香。嫡长子风百朝失踪,幺子风千岁顽劣不成器,魔界朝堂中对风怀生的拥护水涨船高……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他上戴圣君、下爱子民,敬重老臣、任用贤能,魔界五洲莫不对他交口称赞。

      除了风骁。

      他满心满眼除了打仗,就只有最像他的那个小儿子。而风怀生终于明白过来,他其实不必艳羡风千岁,更不必艳羡风百朝,因为风骁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他眼中没有魔界生计,没有父子亲情,他只要握着权柄只要重返人间做不世之君,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舍弃——风百朝不就是这样被他扔掉的么?

      只可惜风骁弄错了一件事:风怀生才是最像他的人。

      他甚至比魔皇更狠。

      他连自己都可以利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风千岁十四岁那年,风怀生十七,他受命调查妖兽袭城案,岂料缠斗之中与妖兽坠入溪涧,再睁眼就是苍树林。他从人间回来后让厉萧去找肃玄套话,那小乌鸦半句瞒不住,见着厉萧就躲,可答案却昭然若揭了。

      风千岁居然凭空联通了两界。人魔界碑需要倚仗风骁借须弥芥子阵之力开启,上回大军一出,就是四年未归,风骁因两界往返身体受损,不得不封印界碑,闭关休养……风千岁居然不声不响地重建了通道,还能使人不受布阵者约束来回穿梭。

      风怀生知道,如若此事被朝堂知晓,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或许魔族出兵艰难的困扰便能彻底解决。而设若如此,风千岁的威望也将一路攀升,连他的恣意妄为都会被视作天赋不羁——魔族太渴望回到神州了,当年风骁就是因创设界碑而受到拥戴、登上皇位;风千岁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再有通道加持,轻轻松松便可将风怀生挤下高台。

      风怀生怎肯。

      这是他滚过烂泥、攀过荆棘得来的,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的血。他没有伤天害理,没有欺世盗名,他风怀生怎就不配?!

      厉萧忆来,他的偏执就是从此走向了疯狂。风怀生瞒报了袭城案,他率先以襄城通道向人间安插眼线,企图在神州构建自己的情报网,但厉萧并不是第一批去往人间的耳目。

      纸包不住火。袭城案的第二年,风骁隐约察觉幺子行踪异常,风怀生见事将发,便找契机将通道情形上报。不出所料,风骁对他的作为没有表态,次日却在朝堂公布通道事,明为赞赏实为施压,要风千岁整军备战。风千岁心中不快,下朝后一路和风骁吵到书房,父子二人险些大打出手。

      那日夜半,风千岁一身酒气闹上风怀生府邸,恰好撞见他和升了将军的牧朔在一起,大皇子与在职将领私相授受,这把柄落在小霸王手中,当即给他掀了个满城风雨。

      风怀生自来魔界便谣言缠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早就明白如何转移众人的注意,甚至借此机会在朝堂上反戈一击,让风千岁吃了瘪。

      但两人由此便算真正结下了梁子。

      风怀生没在私通风波中倒下,可朝堂和民间风向也正如他所预判,对风少主的呼声日渐高涨。风怀生猜到了一切,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再度被遗忘,这是他最悲哀的事。

      那几年里,厉萧时常看见他在屋檐上一坐一夜。他干脆顺了谣言,肆无忌惮地与数不清的男人纠葛。有的是文臣武将,有的是名门贵子,他甚至不为交换利益,只图快意。

      厉萧驾车送他往来皇城宅邸,见他谈笑、醉酒、痛哭。他默默地陪着风怀生,也像个被彻底遗忘的人。

      在魔界五洲,在神州四海,在寰宇无穷须弥芥子之间,他们微茫得如同尘埃。都不是上苍眷顾的宠儿。

      风骁也许是认为风怀生不够格,也许是料定他忍气吞声当了二十多年怂货必不敢篡权谋逆,他对风怀生连年的颓靡熟视无睹。可惜他显然,又一次错料了风怀生——未若如此说,他不在乎风怀生,所以根本没揣摩过他怎么想。他从来是个自以为是的君主。

      那几年里风怀生也常常独自前往人间,厉萧不清楚他在做什么,自从厉萧和他断了暧昧,他就很少再向厉萧主动提及什么。

      但厉萧知道,风怀生真正有了全盘计划是在重华门谈判。风百朝的出现对风千岁而言是意外之喜,对风怀生而言莫不如是。他甚至比风千岁更高兴。

      此事上,风千岁就输在厚情重义。他苦寻的兄长失去了记忆,他既不能放弃魔族子民跟着风百朝就走,也无法强行将人带回魔界去面对未卜前途。风千岁一厢情愿,觉得魔族辜负了风百朝;而他如今做了仙门阁主,愿来替人间谈判,或许已将神州视为归宿。

      风千岁宁愿就此装作陌路人,与他井水河水各自安生,好在两族烽烟再起时不要再多痛苦。

      风怀生心中却没什么人伦大义,他只要天地不来辜负他。所以他毫无负担地向风百朝递上邀请,将他身世过去有所取舍地抖出,以帮助他重返魔界登上皇位为交换,让他对修界仙首流云派釜底抽薪。风怀生摆出的立场与他面对众朝臣时一般,仿佛全无私心,只是殚精竭虑为魔族筹谋。风百朝答应得合情合理。

      但风怀生疑虑重,没人盯着风百朝他就不能安心;可流云派并非等闲之地,寻常耳目根本混不进去。于是他想到了厉萧——灵禽或许可以突破流云派的护山大阵。

      那一趟,厉萧便没跟着风怀生回魔界。就此经年相隔,聚少离多。

      最后分别时车架遥遥,四目相对,却没人戳破那层隐晦的情思。厉萧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他愿意为风怀生做任何事。

      可他不愿意看风怀生折磨自己。

      不知从哪一次回魔界开始,他就能在风怀生房中嗅到奇异的香味。风怀生一向是不爱这些的,他觉得甜腻气息总让他想到人间青楼的妓子——他不爱人间,不爱秦楼楚馆,厌恶妓子。

      可厉萧看他在暖光香氛中餍足,勾住了旁人的魂,也昏沉了自己的心。

      风怀生驻颜在二十三四的容貌,但少年的干净明朗不是靠皮囊留住的。也或许是因为风千岁在他脸上留下的疤,让他不再自信能凭美貌辗转情场,所以找来熏香催情。

      尽管之后风怀生总会在厉萧来前清理房间,但那股气味仿佛已生进肌肤去,他一靠近就能闻到。厉萧从来没说过,他也闻到无觉,乃至在陆相玦身上发现同一种熏香痕迹时,差点没能立刻认出来。

      风怀生不明白,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厉萧想。

      他既不需要熏香,也不需要那些男人,他甚至不需要苛求所有人认可。他将自己变得八面玲珑、铜墙铁壁,但他一点都不快乐。

      风怀生总有一天会将自己消耗殆尽。厉萧很怕那一天突然降临,尤其在听陆相玦说过鬼车与香囊的关联后。这种熏香掺了鬼车的骨灰,有致幻之效,能叫人上瘾;而这种瘾不同寻常,和鬼车摄人一般,都会直入魂魄。

      可或许他的偏执疯狂早入了魂魄,根深蒂固之前没人察觉,也没人来拉他一把——那样小的孩子能在泥沼里做什么呢?他只能安静又沉默,不让自己陷得太快,且在沉沦之中,努力抓住点东西。

      厉萧确实发现得太晚了。可如若真的全无办法,他一定会陪着风怀生,一起沉下去。

      .

      “厉萧?”陆相玦不经意地偏头,才看见厉萧已在阴影中站了半晌,便喊他到小案边坐。

      客栈夜阑人寂,陆相玦却因睡了一整个白天,毫无困意。厉萧从前都是日夜颠倒,能化形后觉也很少,往往是日夜交替时才浅浅眯上半个时辰。夜晚对他来说尤为漫长。

      自和风怀生点破他知道鹿台阁有人监视后,陆相玦便会在难眠之夜将厉萧喊下树说话。能聊得不多,往往就是喝个茶、下个棋,慢慢等天亮。而如今厉萧既改了阵营,对陆相玦的提问就该知无不言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只可惜厉萧兜干净了老底,能给陆相玦的帮助也很有限。毕竟他想,他并不算风怀生的心腹,大概连旧情人也够不上,顶多只是个被主子宠幸过的仆从。

      陆相玦要为二人沏茶,厉萧却很不适应,道了句“我来罢”,恭顺地替他洗过杯盏才小心斟上茶水。陆相玦哭笑不得,却没说什么。

      他接过茶盏,轻吹了片刻试试温度:“着急找你过来是有事想问。”

      “殿下请说。”厉萧仍旧姿态拘谨。

      陆相玦想了想道:“我大哥,是不是在和仙门做什么交易?”

      修界有仙门里通魔族是毋庸置疑的。此次鬼车现身赤城绝非偶然,从剑山香囊到催情毒香,鬼车鸟骨灰在其间作用不可小觑,听厉萧先前所说,风怀生也在用熏香牵制朝中将领。这根链条从魔界连到人间,运转起来必会带动更庞大的组织,能从中攫取的利益难以估量。

      当年那香料老板显然是被推出来做了弃子。摸查他生意往来极为正常,流云派全无下手之处;但彼时他们是为着香囊蛊惑灵识去查的,根本未曾注意熏香的另一种用途,若让顾相离此时调转方向,向他销路中的秦楼楚馆搜证,未必不能发现些什么。

      但这一方商贾贸易主要还在民间,想将仙门捆上船,尚且不够。

      那么修士最渴求什么呢?无非两样——修为和名望。陆相玦也是在修为毁损后才意识到这件事,他那夜在心里和徒弟生了闷气便有这个缘故;当时在场众人虽未明说,但没有谁会不想要鸧鸆内丹。

      上古大战之际,妖族逐渐隐匿,至最后一只金乌消失,神州再无大妖现身。直至姜绥以须弥芥子阵为魔族打开生门,他们才在异世重新发现各类妖兽灵禽。妖族和魔族的力量在新世界形成了平衡,相安无事生活了很多年。但随着魔族壮大,大妖们第二次开始撤离,无声无息地退出资源争夺,只留下各类小族裔,在山林野水待到没食物了便会现身侵扰魔族。

      这与远古神州的情形不谋而合,人与妖毫无新意地走向对立,而修士们捕杀妖兽得到内丹,便会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由此产生专门猎杀妖兽,交易内丹的市场,珍稀族群则愈发遭到赶尽杀绝。

      人间妖族如今要么是后天修炼的精怪,要么是不成气候的小族裔,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没见过妖族内丹长什么样,更别说用内丹提升修为。可两界联通提供了这条捷径。

      这条捷径是渊城给的。

      渊城互市打开了两界交易,可互市的关闭并没能阻止世人被利欲所迷。陆相玦忧心鬼车的出现只是开始。

      魔界若只想以内丹赚取钱财,鬼车就根本不会出现在人间。可他们让人族豢养凶邪,必定别有所图。

      鬼车来历的谣传对渊城不友好,这盆脏水说不得会被泼在风雨宫头上。

      鹿重云努力扮演着纯天然无公害的沉默者,但他要做事,就免不了让人看。狼崽还是被忌惮了,有人想给新贵一点下马威。

      那么这鬼车鸟究竟是从谁手里放出来的?

      厉萧神情似在回忆,少顷后说:“我也是重华门谈判后来到人间,才偶尔会陪怀殿下一起行动。但他大多时候不会亲自出面,到了门口自有人前来接头。”

      厉萧摆首道:“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陆相玦无奈地搁下茶盏。

      意料之中。厉萧并不攻于心计,有时反而憨直得可爱。或许这正是风怀生爱上他的缘由之一罢。

      “但我还记得他带我去过的地方。”厉萧生怕失去他的信任,急忙又补充,“玄孤派去得最多,其次是炎阳门。”

      炎阳门?陆相玦想到刚告别的齐靖然一行,心中微撼。

      厉萧将风怀生到过的门派逐一报来,总计竟十处有余。

      陆相玦垂眸听着,片刻后接上他话音问:“风雨宫呢?”

      厉萧静思须臾,才道:“没有去过风雨宫,但他来过溪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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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香露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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