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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痴妄诱饵 陆相玦小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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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闻声回望,面上微愣,疾步前来便朝陆相玦行礼:“晚辈见过陆阁主。”
陆相玦还没说话,齐靖然已先急出汗:“十三年前孙门主寿辰,晚辈狂妄无礼,对人对事不知全貌,却信口开河顶撞陆阁主,还请阁主原谅。”
他若不提,陆相玦都忘了当时情形,只笑道:“你一腔正气,敢说敢做,敢做敢当,与那些无事生非多口舌的人自是不同的;况你知道自省,将此事在心中记挂这么多年,我既无立场,也不会责怪。”
他与叶流风差不多大,这年纪还在炎阳门混,也该是管事了;但看他衣着品级,却只是个外勤带队。
这耿直脾气,想来没少被打压。
可炎阳门家事陆相玦管不着,遂只轻巧揭过,便问:“你与孟宫主遇上了什么难事?”
孟鸥早站在一旁,闻言怪道:“我与齐兄弟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这都被阁主看出来了?”
齐靖然忙道:“我们这几位小友随便得很,不饿死就成。看阁主与云公子胃口罢。”
齐靖然将点菜重任一甩,孟鸥便转而看向陆相玦和云隐。
真是好大的难题。
陆相玦笑道:“我也随便,落英宫管饱就成。看云公子的。”
他下意识捉弄人,略带促狭地瞧去,转瞬又怕玩笑不合时宜,没防备间和狼崽四目相对。陆相玦心头猛跳,继而急雨般一阵快似一阵。
他慌忙撤开视线,鹿重云低沉又温吞的声音才慢慢灌入皴裂心田,湿润的水汽如揉抚般经过每一寸土地,即刻就能发了芽、开了花,让他醉死在这片安乐乡。
但那只是句最为普通的回应而已,他只是说:“我都可以。”
然而不管鹿重云说什么,对此刻的陆相玦来说恐怕没有分别,他不过想听徒弟多说一点、再说一点。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靠这几句话撑过漫漫余生,却又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想摘下他的面具,拿掉他的伪装,和他絮语、亲吻、拥抱、纠缠不休。
陆相玦像个屠夫般无情地扼杀着这些念头,可欲念一起,便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只得置若罔闻。
孟鸥为这群人满嘴的“随便”“都可”头疼不已,无奈道:“都记住自己说的啊,若到时吃得不满意,可不是我们落英宫苛待道友。”
话音方落,孟鸥转头去找人办事,边走远边雷厉风行道:“诸位仙君说了,晚上吃随便,你们看着准备罢。”
然而真到了吃饭时,满桌菜肴仍旧精致可口,齐靖然直呼:“如果这是随便,我天天想吃随便!”
陪他风里来雨里去出外勤的师兄弟们莫不流泪称是。
众人在饭桌上确定最终计划。
云隐言简意赅道:“有人做饵,引来鬼车。”
孟鸥思索一番后还是赞成了,若能将邪鸟圈在某地剿杀,就可使伤亡降到最低——避免任何无辜者卷入事端始终是她的原则。孟鸥从齐靖然口中得知,对修士而言,鬼车最恐怖的并非武力值,而是它蛊惑人心的能力;她自认灵台朗澈,既无意红尘纷争,也无有杂乱执念,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谁知云隐却反对道:“孟宫主、不可。”
没等众人发问,他已经慢慢解释道:“鬼车不爱干净,孟宫主魂魄,不可。”
齐靖然意会:“云公子言下之意,是鸧鸆喜食魂魄中痴妄负累?”
孟鸥也明白了:“对人而言是负累,却是邪祟最好的养分罢。”
云公子颔首,饭桌上倏忽沉寂下去。当诱饵的人既要实力强悍,又要心有执念,在座四位只有一个人选。
陆相玦眨眨眼,看着垂眸不语的众人,没察觉似的笑道:“那我合适,我去做饵罢。”
孟鸥和齐靖然略松了口气。
孟鸥和陆相玦接触少,对他的印象和齐靖然一般,仍停留在他面热心冷的传闻。她本觉陆相玦贵为流云派阁主,若非为了剑山旧事,恐怕不会纡尊降贵来替他们布阵护法,更不用说亲身上阵做饵诱敌。
她全然未料陆相玦会主动请缨,也没想过强人所难——陆相玦的执念是什么,修界人尽皆知;如若易地而处,孟鸥绝不愿为此多遭折磨。
但陆相玦这样轻松同意。
孟鸥既添敬重,又生同情,而瞧云隐的目光则多了几分探究意味。
事到如今她总算反应过来,虽说向流云派发出灵讯的人是自己,但暗示剑山香囊与鸧鸆关联的却是云隐;他深知鸧鸆习性,设瓮中捉鳖之计,心中对诱饵人选怕也早有考量——他就是要将陆相玦推出去。
孟鸥忽觉脊背生寒。这副人畜无害的外表太具迷惑性,她怎么忘了,短短一月内能将渊城这笔烂账算得里外分明,此人哪会缺了心机手腕?
若他真是冲着陆阁主来的……
那沉澈声音却略显急躁地接上陆相玦话尾:“我去做饵。”
孟鸥一愣,陆相玦则闻言一笑,瞧去的目光又软又无奈:“小孩子家家,你有什么天大的事放不下?长辈在场,岂有让你们冒险的道理?”
孟鸥看着,陆相玦懒懒托腮,还以口型和他说了句:“别闹。”
他们这么熟吗?
云隐的面色沉凝起来,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有些恼。陆相玦也不劝,弯着眉眼看。
齐靖然忙附和道:“云公子,阁主修为高强,拦下个鸧鸆绰绰有余,我们有作战经验,做后方主力是再好不过的。你就别争了罢?”
云隐抿着唇线,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孟鸥见气氛微妙,便打岔道:“不就捉只怪鸟,怎么像生离死别似的?”
事情当然没她说得那么轻易,但确实被这两人整得紧张过头。齐靖然和陆相玦都笑,几人捋过剿杀方案,便散了席,各自去休息或准备,等待子夜降临。
云隐第一个起身离开,余下三人眼神交流,默认他还憋着无名火。齐靖然与孟鸥自无从安抚,陆相玦便向他们歉疚致意,遂起身跟上。
天色如浸了墨的轻纱,蒙在眼前会昏暗视线,但对认出一个背影已经足够。
陆相玦没有立刻叫住他,静静在身后跟了许久,直至那人停下脚步。像在等他打破沉默。
他们分立竹亭两端,隔着不远不近距离,开口说话正好能落进耳中,却没法拐了弯沉进心里。于是陆相玦向前走了几步——如果鹿重云转身,低头便能吻到他的眉眼。
“不是你想让我去么?”陆相玦轻轻问,“怎么我真要去,你又不开心了?”
鹿重云压不住怒,但存心试探的人是他,结果已得偿所愿,他站在云隐的立场拿什么生气?
所以他对这问题不置一词,旋身拽住人就反问:“你的修为怎么回事?”
陆相玦的快乐终于从眼底浮上来,扬唇道:“你想听我说了吗?重……”
“别喊我。”
句尾交错骤然被粗暴打断,唇齿便与人一同撞上。陆相玦措不及防,疼痛和苦涩挤出泪水,久违的亲昵却带着刀锋划开唇舌。
但他不在乎了,鹿重云还愿意爱他,比什么都重要。
篁竹之后,漆柱之前,两只遍体鳞伤的动物疯狂地交缠在一起。
可他固住陆相玦的腰身,将人下颔捏在手里,是一副标记领地的姿态强硬凶残。鹿重云滚着热气和他交吻,低喘着蓄积恨色,只是警告:“不准喊我……”
陆相玦根本没来得及回应,急乱的吻复侵压下来。狼崽好高,陆相玦不得不抬头吻他,白皙光滑的脖颈仰起,像极了引颈受戮。
这对凶狼是致命吸引。他每次看到这段纤细曲线都想狠狠咬断,再不叫旁人敢生觊觎。
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云隐,只觉獠牙下的猎物格外乖巧,仿佛他要多么荒唐出格都可以。没在意没察觉那小貂眼尾红得可怜,气喘吁吁是靠着他才能站稳,冷霜般孤傲的皮囊泛上柔浪,直淌出蜜色的欲。
这处已偏僻无人,此时鹿重云只要露出哪怕半分暗示,陆相玦也会稀里糊涂答应了他在这里做。
可凶狼偏偏没抵住那段脖颈的引诱。
血腥弥漫齿间的刹那,陆相玦也疼得清醒了。他下意识要叫鹿重云,却想起狼崽不让人喊他的名,只得改口道:“云、云隐……”
神志终于回笼。
獠牙轻轻抬离小貂的命门。
他松开陆相玦,眼中纷繁情思刹那消散——他已经后悔了。
鹿重云径自后退,舌尖舔去沾染的血腥,他面无表情,愈发平静却愈发残忍地说:“满意么,陆相玦?”
不、不是,他没想说这个……
陆相玦正靠在漆柱上缓劲,闻言莫名道:“什么……”
可话开了头就覆水难收,他明知诸般旧事早被怨灵和幻世撕碎篡改,但他就是不想放过陆相玦。他那么疼,陆相玦怎么可以毫不动容?
怨灵已去,可恶意成了长在魂魄的毒疮,与微薄的爱意针锋相对。
“这不是就是你要的吗?”别说了。
“受你一点施舍就能像条狗一样跟你摇尾乞怜。”闭嘴啊鹿重云!
“任你宰割任你欺辱,让你肆意愚弄还舔着伤来向你求欢。”胡言乱语、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鹿重云放不下的那件天大事就在眼前。明明他才是最适合鸧鸆的诱饵。
但他望着眼前人满脸错愕,感到一阵难言的快意:“陆相玦,如今到你了——方才那样吻你,欢愉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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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身碎骨的感受也就是如此了。陆相玦神魂出窍般坐在阵中,抬眼就能看见鹿重云和齐靖然在不远处交谈,好似并非等着什么凶邪降临,也全不在乎他的安危,只是寻常饭后闲谈。
岂知鹿重云也心不在焉,掩着目光,偷眼瞥阵中央的陆相玦,却发现他半点没受影响,随手完善着法阵布局。
倏然心脏鼓胀,愈发酸涩,反而庆幸自己不曾交了老底。
两人就这样各自闷声难受。
被咬伤的脖颈停住血流,却仍隐隐作痛,血腥气淡淡地萦绕肌肤,与他看不见的低沉绝望共舞,无需佐料烹调,已是最令妖物垂涎欲滴的佳肴。
衣领间忽然黏腻,滴答落进潮湿的热雨。陆相玦伸手去摸,五指便沾染了猩红浓稠,他耐着性子,忽然开始在庭中漫步,鹿重云第一个注意到这暗示。他示意余人按兵不动,目光从镇定自若的陆相玦朝上移,一条断颈如生满赤羽的无常红舌,正蟒蛇状攀立屋檐。
落到陆相玦身上的红雨,正是断颈伤口翕张淌下的血液。
口涎般滴上盘中餐。
怪异的鸟首嗅到食物芬芳,不再搜寻其他方向,接二连三从屋檐上探出脑袋。脖颈层层叠叠,无不连着尖喙锐眼的妖异凤头,嘶鸣难抑亢奋地从九个喉头争先逸出,波澜交错,恰似野坟阴风。
没开智的妖物狩猎时多凭本能,鸧鸆正像蹲守的捕食者,借屏障掩护,觑准时机就会一扑而上,将猎物分食殆尽。
而猎物浑然不觉,他还拎着袍摆垂首漫游,像个孩子似的沿法阵纹路压着步子,时不时转圈倒退,旁若无人地哼着歌曲。
那曲调混在诡异嘶鸣中,愈清澈愈明晰,抓着鹿重云的心脏,又将他拽入回忆。自与陆相玦重逢起,那些碎片闪动得日益剧烈,如今已到了混淆现实的地步——可这次他非常清楚,此时的熟悉来自幻世,他只在欲界听过陆相玦的歌声。
总算一圈走到终点,陆相玦缓缓抬眸,有意无意地朝徒弟望去。
法阵纹路泛起荧光,细鱼般游弋起来,亲昵地凑到主人脚边。
随着荧光游鱼汇聚,难以言喻的悲哀从饵料身上弥荡开,刹那竟突破结界,侵袭了埋伏周围的所有人。
积压的阴郁被肆意释放:是陆相玦的、风百朝的,还有他闭目塞听无法救助的一切苦厄。
是原罪,是愧悔,是无能为力腐烂心底的淤泥。
凄切的阴火映射在鹿重云眼中,也顺流而下燎烧起他的肺腑。
鸧鸆对这诱惑抵挡不住,终于尖声怪叫着振起羽翼,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月,无穷阴晦随卷地狂风倏然在院中爆开!
鸧鸆迅速膨胀的身躯彻底显现在屋檐之上,九首争先恐后地向陆相玦袭来!
陆相玦并未着急还手,他敏捷地闪身后退,几个跃步倾腰躲过凤头撞击。连攻未中,鸧鸆有些恼怒,断颈在半空似仰天啼鸣,瞬间喷出血雾朝猎物突袭。
血雾漫着恶臭,在空中变成蛊虫向四面八方飞去,黏住物体才炸开鬼气!然而众人身上隐形钟罩发出柔光,蛊虫没能穿过边界便湮为尘埃,被纹路吸附淌成涓流。
孟鸥等人在一旁心惊胆战,暗道多亏陆相玦法阵庇护,这些虫子细密如雨,寻常岂能躲开?连齐靖然也是首次见到血雾蛊虫,对这妖物的危险评估又提一层,既为云隐没入阵感到侥幸,又为陆相玦捏一把汗。
鸧鸆先前那般谨慎观察,纵然垂涎陆相玦,却并未轻敌,这一手血雾猝不及防,已逼得陆相玦祭出墨泉护身。
鹿重云蹙眉扶住剑柄。
战斗刚刚拉开,还没人沉不住气想去助阵,唯鹿重云袖手旁观难以平静——陆相玦这状况果然有问题。哪就到了要他出剑的地步?
上回在鹿台阁探他修为,便连叶流风也不如,就算是误中毒香也不能跌损至此;下午他被照壁蛊惑,更出鹿重云意料……只有灵力低微或毫无修为的凡人才会看见鸧鸆之血便心生幻象。
可他又敢去当饵诱敌,不该对自己的实力毫无把握……陆相玦这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究竟损失了多少修为?
好在虽然修为衰退,但陆相玦近身肉搏强悍依旧,赤手空拳能压鸧鸆一头,纵为蛊虫所累,兵械加持后很快又打破了均衡之势,令那九首左支右绌。
鸧鸆自觉被晚餐戏弄,暴怒如火上浇油,断颈加入混战,扫过九首羽冠嘶声唳天,顷刻十颈散开,喷出血线似锁链织起巨网!
所覆之地刷然铺开怨气!
膨胀的身躯如花苞迸绽,竟涌出无数恶鬼邪煞,沿十颈滑下,抓着巨网疯狂扑向院落,尽数朝陆相玦冲去!
时机已至!
孟鸥率先召剑而出,众人紧随而上,鹿重云却在原地未动,拇指挲着剑柄雕刻快要磨出茧来。
钟罩与结界震开,没人进入战圈。
“怎么回事?!”
“阁主?陆阁主!”
分明说好鬼车放出群鬼怨气时就扩大战圈展开围剿,只要清掉这些阴邪之物,鸧鸆便再无力应对捕杀……可他们为何会被拦在圈外?!
陆相玦的聚怨法阵吸走了鸧鸆所有注意和攻势,如果他们选择此时攻击鸧鸆原身,难保战场不会波及落英宫外无辜百姓,先前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可如果他们放任不管,阵中的陆相玦能孤身应对所有妖邪吗?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可他今日为引来鸧鸆,痴妄负累挂碍满身,瞧他神态已不轻松……
就在孟鸥陈横利弊的片刻,一道金光辉耀,竟有人冲进了战圈——云隐?!
孰料法阵打开的瞬间,陆相玦一击不中,被怨气掀翻在地,鸧鸆兴奋大叫,十颈同时弓身俯冲!血气蔓延,百鬼争食般扑向陆相玦!
众人惊呼,却无一不被法阵拒之门外。
而那金光转瞬即至,贴地一阵风,灵流扫出万千飞剑,鸧鸆九首逃避不及,猛后撤时惊慌失措,前拥后晃地撞在一起;百鬼吱哇乱叫,被飞剑斩成残肢断臂满地打滚。
陆相玦睁眼时被紧扣腰身与人胸膛紧贴。汗湿羽睫,他没看清来人是谁,可熟悉的感受冲淡了压在胸腔的恐惧,他被怨气撕扯到极致的心脏仿佛坠入一团云絮,慢慢舒缓过来。
就听人在耳边责备:“逞什么能。”
陆相玦浅浅一笑,回嘴道:“死在这,让你如愿以偿不好吗……”
鹿重云似被噎住:“你,你真是……”
“小心。”陆相玦语气虚弱,旋身飞踹的动作倒十分生猛。
鹿重云始终没松开他的腰身,陆相玦也熟视无睹地任他揽着。虽黏在一起,合体的战斗力却不比单兵作战要弱,百鬼一时皆不能近身。
“扩战圈,让他们进来。”鹿重云随手一剑劈出,指挥道。
陆相玦还有心情玩笑:“你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么不想暴露实力?”
见鹿重云不搭理,他才承认道:“我不行了,你来。”
陆相玦抓着人的衣襟埋脑袋,反手却又快又准地刺向鸧鸆袭来的一首:“遭了,不小心让它流血了,你赶快。”
鹿重云:“……”
“你能进来就能扩战圈,快点。”陆相玦小声催促,“你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周围凄厉鬼哭不绝于耳,鹿重云却觉得只有这声催促回荡绵绵,游离跳荡,捏着耳垂钻入身体,四处都沸腾了。
鹿重云做好了强闯的准备,可灵力汇聚,一击而中的却是鬼怪。
陆相玦的灵力认识他,接纳他,连它们的主人也全无防备。鹿重云疑心病起,推测种种可能,这是圈套设计,抬指却已乖顺掐诀——金光破开,法阵流动,即刻覆天盖地充斥落英宫上下!
金光明灭,鸧鸆被刺伤眼目般惨叫,横冲直撞间终于发现伏兵,知道自己闯进了罗网,纵使恼怒却明白寡不敌众,掉头要跑。
孟鸥等人早知道这妖物体壮胆怂,备好的锁链拽住足爪,齐靖然便率炎阳门弟子就地起诀,各自灵剑旋飞,刷然裂出剑影无穷,化作万千灵索悍然冲天,扣住凤头长颈便掼下地来!
鸧鸆痛声啼鸣尖锐刺耳,百鬼顿时疯魔,竟再不知畏惧地朝众人扑杀过来,金钟法阵岌岌可危,缝隙中流入四散怨气,如蛊虫般逼出人心痴妄负累,不少修士刹那痛不欲生,跪地抱首,毫无反击之力。
陆相玦被人护在怀中,却心有所感,当即挣开鹿重云召来墨泉,并指要祭血借神武之力,然而身后人一步跨上,拽腕按下他的动作:“你真想找死吗!灵力快耗竭了知不知道!”
陆相玦无辜地眨眨眼,顺从地拉过他的手,迅速将金钟法阵教给他,笑道:“那你来。”
鹿重云一点就透,对法阵运用虽没陆相玦熟练,但效果很好。他着重给孟鸥、齐靖然几个主力打了补丁,中了招的直接扔到庇护结界里去自行清醒。
陆相玦没与他多生争执,很听话地坐到一处廊柱下休息,鹿重云便能安心清理百鬼。
鸧鸆九首还在垂死挣扎,眼看断颈已率先挣脱捆缚,它身侧两只鸟首也逃脱在即,可众人却无暇他顾,仍在和百鬼缠斗。鸧鸆的身躯就是鬼车车体,早前爆开一轮后竟又汩汩作响,不知要冒出什么新的邪物!
陆相玦靠坐在廊柱旁头疼欲裂,眼前已是一片昏花,这阵沸水涌泉般声响突兀冲进耳中,让他直欲作呕。
艰难睁眼时,断颈翕张着血口,就要直冲过来!
陆相玦下意识离开庇护结界,只怕危及其他修士,抬手要竖屏障,可体内灵力已不足以支撑片刻。
“陆相玦!”
金光比人先冲到,断颈尚未反应便和青石板一同被砸烂碾碎。
鹿重云怒不可遏地补了几脚,紧紧揽着人道:“你出来做什么!它身子被捆着呢,头都没了压根碰不到结界!”
陆相玦勉力分辨鹿重云说的话,摆首示意自己无事便赶忙道:“你看那……再不解决就不好了……鸧鸆之血流了太多,落英宫要遭罪……”
情况紧急,众人都没想到鬼车还能释放第二次,一时间无法摆脱百鬼,又要设法阻止二轮爆发,头都大了。
他们这次绝不可让鸧鸆逃脱,人间悲怨已经够多了,不该让它再去招引灾厄。
鹿重云见状,一声呼哨,齐靖然等先抽身而出,余人默契追围,替他们挡住百鬼扑杀。一时孟鸥、齐靖然、鹿重云各立庭院南、北、东三方,另有一名炎阳门弟子朝西面奔去,鸧鸆恰被扣在正中。
仿佛是预知危险,它挣扎愈发激烈,连着绳索的廊柱竟要坍塌!
鬼车再度膨胀,凶兽形貌渐显。而四人拄剑身前,同时掐诀,中庭东西南北四方辉耀,灵剑直指正中,九首缚锁便应召而动,巨翅翻扑现出身下烈焰法阵!
咒纹亮起,如火龙轰然甩尾,噼啪爆开烈焰冲向被灵索束在半空的鸧鸆。
眼见巨火连路焚烧,十条恶蟒般的凤头已萎靡寂声,众人正要松口气,岂料黑影成型,竟是又一只赤红鸧鸆!
它唳天鸣喝,脱离鬼车肉身飞冲而去!
“这……这是邪鸟的魂魄?!”
百鬼未清,又多一只凶兽恶魂,众声惊恐,但闻云隐冷静道:“战圈未撤,它跑不远。”
他提剑要追,身后却忽有人慌张道:“陆阁主!”
鹿重云蓦然回首,陆相玦面色苍白地被齐靖然和几位弟子搀扶着,无力地向他抬眼而笑,挥手让他去。
鹿重云侧眸一瞥还未烧尽的鸧鸆肉身,只道:“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轻身跃上灵剑,负手召来法阵一簇焰火,便顺指引紧追而去。
落英宫不少姑娘已对云隐的飒爽英姿看呆了眼,炎阳门弟子关注的重点就不一样了——
“云公子……怎么不结巴了?”
“嗯……他好像一着急就不结巴的。”
“是吗?听谁说的?”
“华文澜啊。”
“嗐。”
陆相玦掩唇咳嗽,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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鸧鸆之血在激战中溅射四处,从屋檐到庭阶惨不忍睹,幸亏孟鸥十分有先见之明地选择了这处弃置已久的院落,否则今日撤人移物还得耗费不少精力。
烈焰法阵能将大部分阴晦烧灭,但近期落英宫多少还是会受其影响。孟鸥头疼,她道为净化阴晦,符箓朱砂又该添置;捆妖绳也损耗了不少,整修院落又是好大一笔支出。
落英宫除却寻常开销外,每月还会拨一批脂粉钱给姑娘们,孟鸥当家不易,每天都为财路发愁。
她瞥到站在一旁看肥鸟烧烤的齐靖然,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脚下没声地凑到人身旁:“齐兄弟,向你打听个事。”
齐靖然被她吓了一跳,撤步便是躬身作揖:“孟宫主请问。”
孟鸥背着手大大咧咧道:“你们炎阳门每月例银不少罢?”
齐靖然虽疑惑,却一五一十说:“我是个外勤协领,每月拿三两银子;另有外勤补助,若一趟办差花不完,就是兄弟们自己分了。”
“我例银算少的,不过门派包吃包住,日常花销倒也足够应付。”他想了想又道,“孟宫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鸥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一会就道:“照你们这例银发放,层层累加,即便按我落英宫各阶人员估算,加上其中贪污捞油水的,总账数额不敢想啊。更何况你炎阳门还有辖地收支,人员庞杂远甚我落英宫……你们门主挺能挣的。他有什么路子,给姐姐说说?”
齐靖然对账目一窍不通,一头雾水:“那么夸张?孟宫主你眼睛都亮了……”
孟鸥见他不信,便如此这般和他说了一番,齐靖然也瞪大眼:“这么多!”
但他马上泄了气:“那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挣的啊……我们在上面眼里就是跑腿打杂的,哪会告诉我们这些……”
齐靖然茫然地目视前方,一道身影忽入眼帘,他忙对孟鸥道:“宫主想赚钱,可以问问云公子啊,渊城商路不是重整了么?他正琢磨生意呢。”
孟鸥修眉一挑:“云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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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去得万众瞩目,回来得悄无声息。
鸧鸆的尸体还在半空燃着,火光映照,仿佛连同他整张面庞要灼烧起来,从面具下蔓出的伤疤更显冷峻骇人。
炎阳门弟子分两批散在周围休息,有几人看到云隐站去了法阵附近便警觉起来,扶住剑柄,伺机而动一般。
他们在等鸧鸆的内丹。
在场共有四方势力,流云派、落英宫、炎阳门,和云隐。云隐的立场很特殊,他既代表风雨宫,又代表重华门;可他今日表现过分出彩,出彩得有些不像重华门弟子——重华门横空出世这一号人物本就蹊跷,其师承何方恐怕也值得一问。
但不论他代表哪一派势力,只要他想抢鸧鸆内丹,就是敌人。
他们看出云隐实力不可小觑,但方才混战中此人也应付忙乱,便没当他是什么大能之辈,料想联手必足以将他制服。
至于另外两方,孟鸥为人淡泊,并不像关切妖兽内丹的模样;而陆相玦早坐了修界巅峰之位,更不会把区区邪物的内丹放在眼里。
所以他们只需防备云隐,以及那个愣头愣脑的协领齐靖然。
正盯着大火中鸧鸆的魔息流动,时刻准备去抢它掉落的内丹,几人却见云隐伸出右手。
翻腕向上一拨。
凶悍烈火倏然高涨,鸧鸆顷刻被烧成灰烬,而那粒赤色内丹,稳稳落进了云隐的手心。
炎阳门弟子:“……”
几人面面相觑,竟比云隐还结巴:“还还还、还抢吗……”
抖若筛糠猛摇头。
而云隐将内丹在手中翻来覆去捏了阵,才注意到自己又不小心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遂略带羞涩地朝众人示意了鸧鸆内丹,依旧温吞道:“我、我拿走了,大家,没、没意见罢?”
此战得胜,云隐功不可没——烈焰法阵是他组织,邪鸟阴魂也是他消灭——大多数人自然没有意见,少数如几名炎阳门弟子存了歪心思的,也都被他方才那一手唬了一跳,屁都不敢放。
唯陆相玦坐在石阶上,偏开狼崽促狭的目光,垂眸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