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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照壁摄魂 “只要整不 ...

  •   毒瘴蔓延于意识之海,极目所见皆是荒凉坟茔。纸钱面衣漫天飘飞,无主的哭声从四面传来。哀戚大火焚烧着一切,熊熊烈焰如冥府之路刷然扑向沉暗天空!

      陆相玦被无形的力量押着往前,满地骷髅冲他咧开怪笑,尖叫阵阵,谩骂和羞辱化作鬼手,撕扯他的头发、裂穿他的身躯,一步步将他逼至悬崖!

      陆相玦恐惧至极,却无法自制地朝下看去——冷绿幽焰忽明忽灭,都是蛇的眼睛。

      漠然、贪婪、饱含生饮鲜血的欲。

      陆相玦转身想跑,不防锋利铁爪倒钩心脏,剧痛如蒺藜在胸膛膨胀,无数铁爪紧跟而上,转瞬刺入血肉将他拖进深渊!

      破碎的躯体遍布空洞,血淋淋穿透刀兵和蛇尾。

      反抗只会迎来更暴虐的撕咬。

      可他再也承受不住。

      冥火好似能听见他的心声,越烧越旺,爆裂开冲天怒浪,从坟茔到渊壑连片扫荡,很快就将整个世界吞入腹中——像卷噬了所有的污秽和哀伤。

      火海把怪物都烧成灰烬,耻辱与痛苦也散为尘烟。没有灼骨炙烤的钻心之苦,烈焰扑来那瞬间有如一具温暖身躯将他拥紧。

      陆相玦情不自禁流下泪水,那些压抑的痛楚终于得以宣泄。

      从没有过这样疲惫的时刻。

      冥火逐渐变了色彩,恨不得毁灭一切的凶残慢慢平息,仿佛温柔的潮水,缓缓将他带进海底。

      平静和安眠总算驱赶了无休无止的折磨。

      陆相玦抓着被角,恍惚地掀开眼帘。

      他朦胧回想起傍晚时鹤老来替他诊过一脉,但已记不得他叮嘱了什么,而今窗外星河沉澈……竟能放任他一觉睡到现在,想必没什么大事。

      再往前回想。

      陆相玦迷迷糊糊地合了几次眼睛,忽然瞪大双目,猛地起身。

      他不敢置信地呆坐半晌,魂不守舍就下地来到镜前,在昏暗灯光中依然感到震恐——这身里衣,根本不是他的尺寸。

      陆相玦沉默着点燃烛火,强自镇定地解开衣衫,再三确认。

      吻痕和掐痕都在。

      是熟悉的感受。

      鹿重云,真的回来了。

      陆相玦直至此刻还若置身梦中。自从送人进入莽浮之林,他就成了具麻木空壳;陆相玦从没准备好离开徒弟,却在四年里误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孤独——纵使身边人语喧嚣,他的心总是置身热闹之外。

      陆相玦理应是最享受寂寞的,他真当这是本性:没遇见鹿重云之前是如此,多了一个鹿重云也没分别。他大方地将暖意送给所有人,可这并非慷慨,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乎温情。

      可他大错特错。

      他这样渴望爱。

      那种空荡感来得突然,如同一个被剜走心脏的人措不及防活了过来。

      屋里憋闷得陆相玦难受,他披上外袍就推门而出。可门外也是空荡荡,夜幕盖住了满院生机,连空中的繁星都如冰冷雕饰,毫无可爱之处。

      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彷徨无路。

      陆相玦叹口气,在檐廊底的石阶上随地而坐。

      他目无焦距地任思绪飞远,不多时,却一道黑影贴地掠过,悄然来到身侧。随着面颊灰羽消褪,一张冷峻锋锐的面庞便渐渐出现。

      劲装配刀的青年打眼瞧去只觉生人勿近,既像无情的刺客,也像忠诚的侍卫。

      他站在廊柱旁,看向陆相玦。

      陆相玦对来人的骤然现身毫无惊讶,只现出惯常的浅笑,随口道:“坐吧,厉萧。说个话还要仰头看你,怪难受的。”

      厉萧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闻言便不避嫌地坐在陆相玦旁边。

      陆相玦不知他现身用意,此刻也没心思揣测,人不开口,他便自顾自出神。

      厉萧未等到善解人意的陆相玦抛出话引,只好硬着头皮直入主题:“是他。”

      陆相玦闻言便嗤笑一声,自嘲着支头揉了把发:“我也想不到别人。可风怀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还有哪里不合他意?”

      他想维持笑容,可质问一出口,强撑的力气刹那流失。

      森冷声音好似皮囊底下换了个人:“我叛了师门,舍了人间,陷我胞弟于四面楚歌,为他不仁不义之事做尽——风怀生,就还我催情毒香?呵……真是叫人好生感动。”

      厉萧在鹿台阁蛰伏多年,从没见过他眼底这样狠色。

      陆相玦很少失控。可他将自己逼得太紧,捂着伤口直到流脓,仍要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今日一道道疮疤接连掀开,恶臭和剧痛早将他推向崩溃边缘,就像梦中的悬崖,他随时都会选择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他骨子里有股疯劲,压到了极端必会反弹。

      厉萧想辩解几句,但他哑口无言。陆相玦眼眶发红,嘴角噙笑满是讥讽:“他要我做牵线木偶,还要傀儡完美无缺,可他怎么忘了这具傀儡为何甘于被他操纵?我是为鹿重云,只能是鹿重云。”

      “厉萧。”陆相玦眉目掩着深色,泪水滑落脸颊,在星辉下晶莹闪烁。

      “在。”厉萧极快地应声。

      陆相玦抬首,清澈双眸倒映出一张分明的面孔。

      他望着人,真诚浸湿了身躯埋入对视者的双目,让人感同身受他的怜悯与悲哀。分明身处最卑微的泥沼,他却好像俯瞰众生的神明。

      厉萧便听神明问:“他难道就没有心上人吗?”

      那声音温和又低沉,如同悠远的钟响缓缓撕开长夜缝隙。厉萧艰难地吐了一口气,常年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些细微表情。

      他说:“有的。”

      “有的。”厉萧又重复了一次,他将逃避多年的回答说给另一位殿下听,是隔着漫漫时空的诚恳,也是半步不敢前的逾矩。

      他知道风怀生喜欢他。可这份情感什么都不是。

      陆相玦放任沉默流淌,带着干涸泪迹目视前方,眼里的悲悯和真诚已无影无踪。他安静地等厉萧开口。

      厉萧陷入沉思,没有看见陆相玦神情的转变,可这一切都落在系统眼里。

      她一路风霜雨雪陪陆相玦走来,自觉这个世界和从前那些并无不同,但此时此刻,她却难能可贵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情绪——心疼。

      这不该是一个系统应有的感受,乃至感受这个词都不该被植入系统。但她就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人类的七情六欲。

      她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机缘巧合都是精心设计。

      陆相玦被选中不是意外,她甚至怀疑那场车祸也是人为安排。因为陆相玦的到来,这世间的苦难忽然峰回路转——重华门之役风千岁退兵,苏绮罗逃过剑山厄运,顾曲二人成婚育女,江末卓容破镜重圆,风千岁找到了兄长,鹤老安享天伦之乐。

      陆相玦总说自己随遇而安,遇事不决,缩头乌龟一个,他说的或许没错,但系统却从他身上学到了最珍贵的东西。这个人类连刀锋都钝得温柔,这是他一事无成的源头,也是他一次次恻隐中将宿命改写的缘由。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宿主,系统不会替他操心纠结,更不会屡屡惊讶于无数瞬间,所有人事水滴石穿的改变。

      他是万千个样本中罕见的怪例。

      怪到系统只能去不断地对比研究,怪到系统只能去和人类探讨,怪到系统已经开始随他情绪起伏而不能自制,也成了滴水而穿的一块顽石——一块无可奈何的顽石。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化成了如今模样。

      可她知道陆相玦为什么变成如今模样。

      如果运数守恒是真的,那些消失的悲哀有多少被转移到了陆相玦身上?

      她看着陆相玦,不能开口说些慰藉话语,只因她自己已难过地无法措辞——她越来越像人类了。

      缓缓夜风吹拂,停滞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厉萧说出那句回应,仿佛拿掉了绞住脖颈的一条绳索,他下定决心般,起身朝陆相玦半跪俯首。

      陆相玦波澜不惊,好似全在意料之中。

      厉萧一手按于左胸膛。

      怀殿下和心上人的交锋终于被不讲规则的局外人全盘掀翻,他们四目相对,厉萧才看见将成枯骨的风怀生。

      厉萧的长刀为他挥向敌寇,却也将自己变成了风怀生自我施刑的刽子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这样想,也这样说,乌沉的双目都是决绝:“朝殿下,厉萧知罪,恳请以戴罪之身将功补过。”

      陆相玦却笑起来:“我自顾不暇,且无意一争皇位,你此时倒戈向我,恐怕要失望了。”

      他没有再激厉萧,沉澈的嗓音如石上清泉,叫人心神安宁:“雪凰已飞升,我只想从风怀生手中拿到世间最后的白骨生,救回我徒儿,此后两界纷争与我再无瓜葛。”

      如果厉萧真心投诚,他一定不会在此事上对陆相玦有所隐瞒。陆相玦垂眸看他无声挣扎,须臾便听到他最后的决断:“怀殿下……从来没打算兑现承诺……”

      “你说什么?”陆相玦麻木地问。

      厉萧一直很同情陆相玦,此刻的犹豫是怕对他残酷:“若白骨生真有如此奇效,他只会想要重塑自己的经脉,不会交到外人手里;重启人魔界碑帮你打开莽浮之林也是骗你的,界碑没这个本事,怀殿下也没有……不断给你希望,只是希望将你牵制在手……”

      厉萧自觉说了太多,唇线紧抿,小心地去观察陆相玦反应。

      见他掩面轻颤,没忍心说完最后一句——鹿重云这样禀赋,必将成为魔族重返人间的险阻之一,风怀生只希望他死在莽浮之林。

      “朝殿下……”厉萧无从安慰。

      莽浮之林阴诡之地,魔界人尽皆知。他和所有人一样,最大的善意就是劝陆相玦节哀顺变。

      陆相玦冲他摆摆手,像是平复许久,抬头时便一副冷静面容:“知道了。”

      此刻他才是真的冷静下来,连带先前纷繁复杂的情绪浇熄在一盆名为自控的兜头凉水。蓦然上涌的疯狂落潮,心海的沙滩依旧细软。

      话语不自知便成温和:“厉萧,别跪着了,来坐。”

      他叹了口气:“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左右你晚上也不睡觉,陪我聊聊罢。”

      厉萧努力学他勾起唇角,给了个难以名状的笑容,赶忙起身去人侧旁坐下。

      陆相玦不由一乐,心说这小鸟憨憨的,想起自己方才表现,反觉将他欺负得狠了,少说有些负罪感。

      但张口还是“循循善诱”:“其实我没明白,为什么你想帮我?”

      “你喜欢他,不是吗?”

      “若你愿意,不如说说你与风怀生罢。”

      .

      “风怀生?主子怎么忽然问他?”乌鸦肃玄踩着站架荡秋千玩。

      肃玄感觉鹿重云从流云派回来之后就怪怪的,虽然他猜到这家伙肯定见着陆相玦了,但这状态还是不对劲。也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主子闷葫芦一个,啥都不说。

      果然,鹿重云提了一嘴又烦躁摆手:“算了,没什么。”

      肃玄:“……”逗鸟玩呐?

      他猛一俯冲,将自己高高抛到半空,化了人形落地,拖过把椅子翘腿坐了:“你有事瞒我。”

      鹿重云批着公文,侧眸瞟他一眼,肃玄旋即乖乖坐好。鹿重云手中转瞬已过了三四本折章,口中道:“我看你是闲出了熊心豹子胆,敢管我了。”

      肃玄撇撇嘴道:“可真的很闲很无聊啊……”

      鹿重云眼皮一抬,忽后仰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案宗扔过去,看也不看地又投身批阅中:“你不是能让鸟族听你号令么?”

      肃玄了无生趣地翻看:“是啊,这不已经听你吩咐去各大门派盯梢了。”

      鹿重云随眼瞧他:“漏了一个。”

      肃玄有股不详的预感:“主子你……你让一只大妖,去偷窥人家吃喝拉撒?我不干!我也是有尊严的!”

      盯梢就是换了个地方无聊而已!鹿重云当他是傻子嘛?!

      “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鹿重云一笑,总算搁了笔,正色道,“不用你忍辱负重,只要你没事找事,去给他们弄点麻烦。”

      肃玄眼睛忽地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

      他打小跟着风千岁,正经事没干过几件,捅娄子拆房子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鹿重云的笑容逐渐狡黠:“怎么样?”

      肃玄那笑容如同他主子的翻版:“你好阴险啊。”

      “第一天认识我?”鹿重云敛笑提笔,写了几个人名,“废话少说,你要荡秋千还是找乐子?”

      “找乐子!”肃玄欢快道。

      他接过鹿重云扔来的纸团,就听他主子漫不经心道:“重点对象。朱笔圈的,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

      肃玄和鹿重云处了这好些年,早知道他的杀心藏在何时。他略带怜悯地瞥了眼朱笔姓名,好像在看阎王亲提的短命鬼。鹿重云应当只是暂且没法动他们,但叫他主子挂了心,最终殊途同归,都得奈何桥上齐碰头。

      肃玄很是在心里为他们叹口气,暗道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

      他将人名都记过,随手烧了,正待再细问问主子要求,门外连路来一个鬼哭狼嚎声音:“云隐救我!”

      人没喊他,肃玄先大惊失色连忙化形,慌不择路破窗而出!

      鹿重云:“……”

      他抬手开了结界,在华文澜冲进房的刹那慢吞吞拿起面具。

      那十六七的少年着一身山雨欲来,却全无霸气威猛可言,好像个没断奶的宝宝哭哭啼啼,先奔着肃玄的鸟架去。他扑了个空,哭声也顿了片刻,满屋看看才猛瞧见鹿重云似的,犹如找到再生父母般将哭声续上。

      “呜呜呜云隐!”他按下鹿重云的面具,在吐苦水前还不忘忍着抽噎道,“你和我、我呜呜……谁跟谁啊!还和我见外!我、我不嫌你丑呜呜呜……”

      鹿重云:“……”谢谢你这么真情实感……

      他真心无奈地从木匣里抽出张巾帕:“擦擦眼泪。坐、坐下说。”

      “谢谢呜……”华文澜抹眼泪擤鼻涕,随手将巾帕扔进脚边竹篓,十分不见外地又自己抽了几张。

      瞥见鹿重云案上成山的文书,那哭声再顿了须臾,只听他略显愧疚道:“你还在忙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让你替我处理这么多事……可我真的不会呜……”

      那人腼腆地笑笑:“应、应该的。”

      “呜云隐真好……”华文澜说半天没进正题,废话先倒了一箩筐。

      鹿重云为避免这一个下午被废话塞满,在华文澜再次开口前抢道:“宫主,出了、出了什么事?”

      华文澜好容易平复下来,被这一问,委屈和害怕又一泻千里:“我我、我不会打妖怪啊!他们呜呜非逼我去!我说云隐那么厉害呜,有他还不够……他、他们就拿宫主身份压我呜呜呜……谁想当几把宫主啊,我就爱吟诗作赋虽然也没写出什么呜……呜是他们说我灵力高强把我按上来,现在又说我榆木疙瘩不开窍说有人觊觎宫主之位也不管……呜呜谁爱当谁当啊!是吧云隐……”

      “有人”:“……”

      鹿重云让他哭得头疼,没忍住揉揉太阳穴:“何处有妖邪现身?族长他们还在风雨宫么?”

      若非鹿重云总结能力一流,早被华文澜拐上了九曲十八弯。

      谁知华文澜这回倒是一下抓住了重点,泪流满面地问他:“云隐你怎么不结巴了?”

      “……”鹿重云真是给他整的没脾气了。

      云隐赧然垂眸,脸上微红:“一、一着急,就顺、顺畅了,我也不知、为何……”

      “哦。”华文澜显然并不在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着急就不结巴的,属实少见多怪……呜呜云隐我怎么办啊!”

      “别慌。”云隐只得先承诺,“有难处、我给你办。”

      “好!”华文澜那眼泪真是收放自如,闻言还挂着两行泪,脸上已经笑开。

      最后一张帕子被他抽走,华文澜有些羞,忙说:“不好意思啊云隐,都给你用完了。”

      云隐淡淡道:“无妨。”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华文澜再度愁眉苦脸起来,擦过手便抓着云隐道:“炎阳门辖地赤城遇袭了,他们几个弟子闻讯过去,好大一只鸟!”

      “你评评理,就算我喜欢来你这找肃玄玩,略通鸟语花言,那也是文人雅趣!与凶邪何干?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九个头的鸟!太可怕了!”

      鹿重云眸光一动,蹙眉道:“鬼车鸟?”

      “啊?”华文澜愣住,回忆片刻,“可是他们说那个叫仓鱼诶……一只鸟取个鱼的名字也不嫌拗口……”

      华文澜自说自话地一路往下侃大山,又多又密的牢骚在鹿重云耳中逐渐失真,慢慢变成浑浊水潭,一浪浪波涛卷起泥沙和浮藻,无数轮廓正变得清晰可见。

      流光溢彩,也危机四伏。

      回忆沉甸甸压在旋涡之底——少女的笑影和死状同时闪过,冲天遁地光芒中打开剑山的人来回切换面庞,沿路横倒的凄惨尸身却始终如一。

      鹿重云闭了闭眼,沉声说:“是鸧鸆。”

      .

      “鸧鸆就是鬼车。”顾相离紧锁眉间,“孟鸥听相留说过剑山香囊之事,此次向我们求援,必有这个缘故。当初我们都以为香料中的骨灰是上古之物,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到才酿出祸端……看来实情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陆相玦颔首道:“此事需要重新调查,或许鬼车再现人间就是契机。”

      顾相离担忧道:“师弟此去还需小心。”

      陆相玦知道掌门在担心什么,经脉重塑后他修为流散,将养至去岁秋时才勉强固住经脉,开始恢复修行。那一行去魔界不光为了卧底,也因为魔界妖祟种类繁多数量庞大,拿来练手升级再好不过。

      他本已迅速恢复五成,岂料那日遭辛延毒香损伤,眼下修为又开始跳荡。

      可这回往落英宫相助也是他主动请缨——五成修为对付一只鬼车虽然勉强,但应当还不吃力,危险在他如今实力不稳……可陆相玦已没法等了,他想去找鹿重云破镜重圆,总得有不被人打死的本事才行罢?

      退一步说,徒弟的归来昭示着人魔大战即将打响,陆相玦不知自己的身份还能隐瞒几时,在那之前,他至少要恢复自保的可能。

      剿杀鬼车鸟便是捷径之一,若能拿到它的内丹就再好不过了。

      陆相玦反复承诺自己定会平安归来,才在顾掌门送子远行不知归期的幽怨目光中离开流云派,往落英宫所在的鸾城御剑而去。

      鸾城离流云十三镇不远,宫主孟鸥的加急灵讯上午抵达顾相离手中,陆相玦午后便来到落英宫门口。

      修界门派大小分立,至尊者有如流云派实力强悍且辖地广阔,也有像落英宫这般实力非凡却关门闭户,不要半亩辖地只守着主城过日子的。而就算抛开这点不谈,落英宫也是仙门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因其创建伊始便一路由女子承袭,世代门徒也以女性为主。修界虽不明说男尊女卑,罅隙中的偏见却没能抹煞,许多饱受歧视而无法一展抱负的女子,都会视鸾城为心中圣地,竭力前来投奔。

      故鸾城虽只一城而已,经多番扩建,规模并不可小觑——就和落英宫这个门派一般。

      落英宫的建筑十分颠覆世俗对女子柔弱纤巧的印象。全不同于流云派山门的天人合一理念,陆相玦站在这恢弘的石刻宫门前,竟会生出股人生如蚁却美如神*的震撼。

      落英宫或许是最不信天命的罢。

      刚在宫门前发了愣,孟鸥已经收到消息赶来门口迎接。

      她身后跟着两名弟子,一个云鬓丽裳,一个干练短装,清一色的水绿。孟鸥自己则身着松绿文武袖宫主常服,她眉飞入鬓、目光锋锐,分明是堪称柔美的面庞,却有种不屑尘俗的英气。

      孟鸥匆匆与他行礼致意,便将陆相玦带入宫中。

      “昨夜天燥,我没睡安稳。更漏恰至子时,我便听得几阵怪叫,如同小儿夜啼,又如山鬼哭嚎,遂即拎剑到院中察看,只见天空红光残尾扫过。”孟鸥深吸一口气,在回廊拐角站定,和人眼神交汇后方才侧身让路,跟陆相玦示意道,“今晨再来院中,就发现了这个。”

      陆相玦顺她目光看去。那是一块精美照壁凿山摹水,本该是惊心动魄的瑰丽——可如今唯有满目猩红,仿佛一缸血浆自空中掀翻,阴凄的红河从照壁淌到台阶,山水风光已成炼狱入口。

      陆相玦一阵毛骨悚然。

      光是看着,竟觉整个魂魄都会被吸入炼狱。他不由自主想要后退,一股力量却将他推逼向前。这种诡异与噩梦重叠,陆相玦顿时出了浑身冷汗,可双腿就像被吊绳牵动着不断往照壁走。

      孟鸥她们尚未察觉怪异,只当陆相玦是去做常规勘察。

      满院无声,陆相玦却听到了阴风和叫嚣。沉寂的鲜血忽然冒出沸腾气泡,如熔岩般开始蜿蜒爬行!残肢断臂从照壁涌出,白骨凄厉,挂着腐烂皮肉向他冲来!

      可陆相玦竟不能动弹半分!

      忽而一声响指,灵台恢复清明。他不由大口喘息,继而被人抓着肩膀强转过身,银面具遮了容貌,那双深邃眼瞳却毫无预兆地映入心扉。

      “别看。”

      这低语有如响在耳畔,刹那炸开比梦魇更乱人的慌张。

      慌得陆相玦没了方寸,就想直直吻上那双唇。

      “云公子,怎么了?”

      两人即刻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云隐回看孟鸥,陆相玦凝眸望云隐,孟鸥一头雾水,左右打量。

      “无、无事。”

      “我方才……”

      两人一道开口,又一道闭嘴,看看对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孟鸥神色像是起疑,发问的重点却一偏:“二位,原来是故交?说个话也这样默契?”

      毫无默契的两人同时噎住。孟鸥倒不甚在意:“那正好不必我再介绍,云公子、陆阁主,日高暑热,我们屋里坐。”

      云隐应声,侧身一让,请陆相玦跟孟鸥先行。

      年轻人,倒是知礼节。孟鸥暗自品评,不愧是重华门的好苗子。

      陆相玦却心情复杂——他一直觉得上回自己吸了迷香,鹿重云那些举动多少因强迫而起;但此番重逢至今,除了那句“别看”,狼崽的举手投足都无可挑剔,根本是全没为他波动。

      比起恨,陆相玦更怕鹿重云漠视自己。

      漠视,才真正不在乎了。

      怀着诸般忐忑,他随孟鸥在堂中入座,目光不由跟着鹿重云转,那人却没看他,径自到对面坐下。他接过落英宫弟子送上的茶水,温声道了句谢,便以眼神求助孟鸥,想让她说。

      和云公子有过接触的都知道他不爱讲话,孟鸥很体贴地颔首,将前因后果都串了,极尽简洁道:“昨夜异象,今早看到照壁,我便猜测是邪物所为,但照壁只是清不尽血污,并无人受害……”

      陆相玦眉间微蹙。他方才被血河蛊惑,险些迷失神志,但孟鸥她们却浑然不察。难道只是因他连夜失眠才产生了幻觉?

      可狼崽叫他别看,说明这并非巧合……那为什么只有自己陷入其中?

      “直至云公子登门造访,我们才知道这是鸧鸆引血为证,标记了落英宫,今晚要来此觅食。”孟鸥神情冷峻,转向陆相玦时方有所松缓,直言道,“鸧鸆喜食魂魄,我怕夜间降妖时多生变故。此次劳烦阁主前来,是知晓阁主阵法一流,希望在剿杀邪鸟时能得阁主阵法护持,避免伤亡。”

      陆相玦颔首:“必然鼎力相助。”

      孟鸥再次谢过二人,就起身去布置防守,让陆相玦在此休息片刻。

      云隐要跟她出门,陆相玦却在他身后低声唤道:“重云。”

      那人脚步一顿。

      含笑转过身来,满脸没听清的歉疚:“陆、陆阁主,说什么?”

      陆相玦双眸蒙了哀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和他戳破窗纸。他思念狼崽,思念和他温声软语的心动,也思念和他肌肤相亲的幸福……从前那些甘愿放手的屁话统统作废,他只想和鹿重云在一起,时时刻刻不分离。

      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忍了又忍,怎么都觉得不是时机。

      遂暗自叹气,将天翻地覆的情绪都锁进理智的囚笼,平静地问:“你怎知落英宫被鬼车标记了?这样巧,刚好登门造访?”

      云隐没有重新坐下的意思,他在原地站得笔挺,肩脊棱廓撑着那身山雨欲来,在烈日光辉中掩不住本色。宛若松柏逆风不屈,好似兽主临渊睥睨。

      那高大身形能将门外烈日都挡个干净,背手一负便现出生杀威势,可他话音偏那样钝拙,生怕被人误解那样:“炎阳门赤城、赤城遇袭,风雨宫、驰援,我追鸧鸆,往、往落英宫。”

      “原来如此。”陆相玦了然道。

      他还有很多想问,但目光触到那副银面具,所有话都哽在喉头,只能装作了然的模样。他没有选择继续在屋里休息,自若地跟在云隐身侧朝外走,耐心地打听些赤城作战情况。

      两人经过中庭去到校场,沿路见落英宫的姑娘们已在按孟鸥嘱托准备,其中还间杂几个炎阳门男弟子,想必是随鹿重云一道从赤城来的,那暗红织锦袍在一众水绿中格外打眼。

      外男进落英宫,多少有些狼入羊窝之感,龌龊些的不知该动什么歪心思;这几名炎阳门弟子倒还正派,一举一动不见逾矩,只坐不住闲,给人家打打下手。

      孟鸥正在和一名炎阳门弟子交谈,两人皆神情严肃,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之事。陆相玦看那人有几分眼熟,脑中人来人往过了一遍,才捉到个义愤填膺的少年郎,不禁意外道:“齐靖然?”

      鹿重云顺他视线瞧去,在面具下拧起眉。

      齐靖然……孙遥夜生辰宴?

      海潮分落,记忆前推——露天筵席上两相对峙,有人孤身面众怒,那唇角微扬便倒回月下桂影暗香,暖热身躯和绮丽迷梦。

      温柔面庞终于浮出水面。

      只有一瞬。

      他尚且不敢置信,朦胧浪潮已再度上涌,又一次冲走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照壁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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