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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庐山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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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归山恰逢初夏,流云三山新绿换深装,蝉鸣在朗澈云天下与婉转鸟鸣应和,洋溢着生命的朝气。
琉璃最讨厌叔舅出远门,但偏偏没法抗拒陆相玦给她带回的小玩意,所以每每心情矛盾。若是陆相玦送的东西不合她意,便可借题发挥地浅浅闹他一场,好叫人陪自己玩上几天。
小琉璃从不是认真和她叔舅生气的,但这次不一样。
一家三口正吃着饭,小琉璃坐在她专属的宝宝椅上,固执地抓着小木筷往嘴里扒菜,饭粒吃了满脸,就是拒绝曲相留投喂。小家伙把碗里的肉倒吃得干净,青菜全被冷落一旁,和惨不忍睹的剩饭搅和在一块,琉璃瞧着耐心告罄,握不稳的筷子遂往桌上一搁,人蹿溜着滑下宝宝椅,短腿一迈就要往外走:“我吃完啦。”
曲相留瞥了她小碗一眼,云淡风轻道:“晚上可不给点心吃,小姑娘饿了要怎么办呢。”
琉璃脸颊鼓鼓,不争气地退回宝宝椅旁边,曲相留便给她舀了几勺蛋羹拌在饭里,极其随意地将好操作的饭勺顺手放下。
拌了蛋羹的白饭不再寡淡无味,先前的肉汁也将勾人香气渗入米粒,没注意连青菜都甜软起来。琉璃总算安安分分把吃饭任务完成了。
顾曲两人都暗出长气。
但琉璃还是怏怏不乐,跳下椅子打了个饱嗝,和爹娘打过招呼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顾相离对上夫人的眼神,会意地放下酒盏,悄声跟在闺女后头尾随而去。
琉璃倒没走远,一个人蹲在池塘边丢着小石子,口中念念有词:“坏叔舅,臭叔舅……琉璃那么喜欢他,他躲着琉璃……爹爹也坏,还帮他说话,他们肯定有事瞒着琉璃,琉璃都知道啦!”
顾相离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闻言差点笑出声,心道闺女真可爱。
琉璃没发现坏爹爹正在靠近,小嘴还叭叭说不停:“他们都忙,没人和琉璃玩,所有事都比琉璃重要……”
顾相离本想直接抱起女儿吓她一跳,突然却被这话刺了心头肉,不由得眼眶酸涩。
他何尝不想天天陪着妻女?然而他是一派掌门,曲相留也身负阁主要务,修界日渐动荡,大战不知何时爆发,他有比父亲更沉重的责任。
可听琉璃抽抽噎噎,竟像要哭:“马上都是琉璃生辰了,他们全不记得,全把琉璃忘得干干净净……”
顾相离到底忍不住,揉揉女儿的小脑袋,在她满脸诧异的瞬间将她抱起身,柔声细语地哄:“囡囡,没有的事,大家最喜欢你了。爹爹、娘亲和叔舅,我们都最喜欢琉璃了。”
“骗人,爹爹又骗人!”琉璃抓着顾相离衣襟,崩溃地哭道,“我十天没跟你说话了,刚刚吃饭,你和娘亲又说什么炎阳门、风雨宫,没人要听琉璃说话……叔舅、叔舅也不搭理我……”
小家伙将顾相离衣衫哭了湿,偏她还不是瞎胡闹,听得顾相离都想给自己呼几巴掌。可门派事务繁忙他也无法,只得将陆相玦卖了:“琉璃乖,你叔舅也憋坏了,他不让你进屋是不是?他房里藏着好东西,准备生辰那天给你呢。”
琉璃闻言被生辰礼物吸引,泪汪汪地吸着鼻子,晶亮双眼里又闪出期待:“真的吗?那琉璃要假装不知道,对不对?不然叔舅白憋屈了。”
顾相离乐开怀:“对,假装爹爹从没告诉过你。”
琉璃终于破涕为笑,嘟嘟嘴,贴着小手指:“不告诉他,嘘——”
顾相离也伸手指:“嘘——”
琉璃凑近,吐更长的气:“嘘——”
顾相离:“嘘——”
站在门口的曲相留:“……”
父女两人哈哈大笑,曲相留一边无奈,一边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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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琉璃以为自己已经变成被抛弃的小孩时,门派上下正为她的生辰绞尽脑汁。可说是为琉璃庆生,却也并非为她庆生——宴饮集会是重要的外交场合,此次生辰宴来了大半个修界,话题议论焦点之一就是风雨宫新贵。
陆相玦对此人略有耳闻。重华门接洽风雨宫三月来皆是叶流风小心打理,也只整出渊城概况,尚未涉及其门派革新——华氏一族虽嫡出零落,可究其谱系根深叶茂,乃是绵延百余年的仙门世家,亦多少脱不了贪慕虚名的习气,故此宫主之位仍握在华氏族人手中,实权有无倒并不要紧;然而真要改制风雨宫,阻力必也不小,否则修界各家也不会拖到现在。
说回这位新贵,他自是顶着重华门的旗帜来渊城坐镇,风格却全不同重华门往常行事,雷霆手段竟有华老宫主遗风。华氏一族常叹华修良父亲英年早逝,总认为若华老宫主尚在,风雨宫便不至于走到狼藉地步;谁料今日真出了个容貌、气质三五分肖似的青年才俊,又一心为重整渊城三郡县而来,继位华氏喜不自胜,都道是天赐转机,风雨宫要东山再起。
换作旁的门派,他们也该多少担忧引狼入室,可此人乃是修界一等一贤良的重华门所遣弟子,风雅之境声名在外,又和风雨宫同样落难平阳,众人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信任更不必说。
据闻此人礼遇下士,对上谦谨,抵达七日已亲身走遍三郡,重新规制,首先解决了保障生计的田地问题;五日内考察矿产商路,对里通外门、资财相易者严惩不贷;其后邀九年间侵占商路的门派一同谈判,竟将支离破碎的管辖权再次规整,虽则全然夺回所失仍为漫漫荆棘路,但好歹合作谈成,各门派能互利共赢,风雨宫近乎绝处逢生地从夹缝中寻得了喘息之机。
这种平衡局面不知能维持多久,这也必然不是那位新贵的最终目的,然而短短一月之内能做到如此成绩,其谋略和城府可见一斑,绝非等闲。
人力之外,天公眷顾,渊城旱情在三郡田地规制后结束,这场久旱甘霖更令他在渊城威望日盛,不论继位华氏抑或寻常百姓,都将他当做老宫主降下的福星,更有甚者,怀疑这位新贵或是老宫主遗腹子……华氏族人似乎已在考虑让他认祖归宗,继任宫主之职——只有实权在握,风雨宫才算彻底摆脱任人鱼肉的命运。
这位新贵的事迹越传越神,凭他极力低调,众仙门也起了窥探之心;对他的身份猜测众说纷纭,都觉得他像横空出世般,前所未闻。
陆相玦听说风雨宫新贵时将近五月,他那传说业已形成完整的体系了。
陆相玦本疑心是不是徒弟提前结束试炼,暗搓搓就开始了雄途霸业?但又听闻新贵容貌不算出挑,性格甚至腼腆内敛,酷似年少的华修良……这疑心便只一闪而过,再未多想。
可事关鹿重云的事业线,陆相玦多少还是有些在意——毕竟不出意外,风雨宫宫主之位应当是徒弟来坐。抱着这样的心态,当知道新贵也会来流云派赴宴后,陆相玦做好了去一见的准备。
不过去见新贵之前,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到了没呀到了没呀?叔舅~琉璃可以摘布条了嘛?”
小琉璃抱着陆相玦的脖子摇来晃去,嘴里说着催促的话,脸上却笑得开心极了,巴不得陆相玦一天到晚抱着她。
陆相玦捏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蛋,笑道:“马上。”
话音刚落,琉璃便听到开门声,一阵清凉扑面而来,顿时褪去夏日燥意。
“哇,好舒服!叔舅在房间放了冰块对不对?”琉璃的话又多又密,可爱的小奶音却让人忍不住一直逗她。
陆相玦神神秘秘:“你猜。”
房门在身后合上,陆相玦绕了几步便将她放下地面,蹲在她身旁温柔道:“好啦,可以看了。”
琉璃不等陆相玦上手,迫不及待把布条往上捋,差点弄乱了曲相留她们辛辛苦苦弄的发型。
陆相玦哭笑不得,轻轻拍开小手,将布条从琉璃眼前取走。
琉璃的眼睛便慢慢睁大了,耐不住兴奋却极力小声朝陆相玦道:“好漂亮的小鸟!它睡着了!”
琉璃憨笑的神态和她爹如出一辙,她一会看陆相玦,一会扒在梧桐摇篮上,很想伸手去碰碰,但又怕把小鸟惹醒,只能故作老成地对陆相玦说:“我们轻轻的,它太小了,不可以吓到它。”
陆相玦心里乐坏了,面上则十分配合:“嗯嗯,我们琉璃真懂事。”
琉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陆相玦:“这是我的生辰礼物吗?它是什么鸟呀?”
陆相玦歪头想了想:“她是你生辰这天,叔舅带给你的朋友。”
“朋友?”琉璃还是第一次和小鸟做朋友,她看着梧桐摇篮里那只通体雪白、尾羽华美的鸟儿,澄澈的双眸盛满欣喜。琉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它尚且柔软的趾,像是一次神奇的握手。
她仍用气声说:“你好,我叫琉璃,顾琉璃的琉璃,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陆相玦目光温柔,揽着小姑娘道:“她是雪山上来的风灵鸟,几个月前刚刚破壳,现在还比较难养,你可以常来看看她,三个月后就可以带回流云阁了。”
这只灵禽幼崽其实就是给过陆相玦白骨生的雪凰,但雪凰举世无几,为免遭人觊觎,陆相玦不能直明身份;而风灵鸟则是上古雪凰杂交的后代,虽无法开智,却是人间名贵的玩宠。
前些月陆相玦去魔界时正好赶上雪凰涅槃,谁知她出来第一眼看见了陆相玦,就黏上他不肯离开了。陆相玦心想自己果然很讨小孩喜欢,遂只得又无奈又新奇地将她带回人界。
雪凰的生存问题陆相玦是不担心的,毕竟人界环境好,流云三山又汇聚灵气,对她修炼很有助益;但育儿问题陆相玦就没把握了,与曲相留交涉一番后,决定把两个小姑娘放在一块养,琉璃也不至于太寂寞。
仍是雏鸟形态的雪凰没法和琉璃有太多交流,但灵禽通人性,雪凰又温顺,陆相玦瞧着琉璃满眼喜爱,直觉她们会处得很好。
琉璃恋恋不舍地在陆相玦房里待了小半时辰,直到跟人去午宴的路上还在聊雪凰。陆相玦看她高兴,颇觉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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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还没开场,筵席却已满座,曲相留和顾相离正招待来客,陆相玦在门口站了须臾,曲相留便注意到他,招招手让两人过去,身后却忽有人喊:“陆阁主。”
陆相玦一蹙眉,示意过曲相留,便让琉璃去寻她娘亲,自己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客套道:“辛副门主。”
辛延越现痞相。之前几次见面,大庭广众下他还有所收敛,这回抱臂托腮,目光已是肆无忌惮,仿佛面前人已成囊中物。
陆相玦忍下脏话,只觉他站在几步外都能嗅到股恶臭,打过招呼扭头就走。
辛延却好整以暇道:“你是真忘了自己怎么走到今日的。不如我来帮你回忆回忆罢,朝岁?”
陆相玦神魂一震,被那名字喊得足如灌铅,竟是再走不动。
他背着身,不断提醒自己莫要中计,然而停顿的时间越长,就越说明辛延抓到了把柄。陆相玦遂面无表情地回头道:“胡言乱语。”
他镇定自若地理理袍袖,冷笑一声:“归鹤门真该为你蒙羞。若非为了两家交情,你以为本阁主会忍到今天?”
“辛延,你最好拎清自己的分量。”
对面那人讶异少顷,双眸沉暗透了阴狠,面上还笑道:“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人来人往,陆相玦不想再和他多做纠缠,可辛延似乎有备而来,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嗯,清冷无情也够人遐想,但总不如十三岁的陆阁主,别有一番风情。”
陆相玦缓缓抬眼,于这话音中无端恐惧漫过了颅顶,窒息感阵阵袭来,人群在围观、议论、羞辱,恶意从虚空爆裂,闷住了他整颗心脏。
陆相玦转身进了大殿,却和辛延传音:“见我离席,鹿台阁说话。”
辛延盯着那道勾人身影,获胜般舔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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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玦心不在焉,推杯换盏、笑语机锋,都难甩开如芒在背。被监视的感受在酒意中苏醒剧烈,耳边慢慢听不见筵席间交错言谈,只觉一双双眼睛化作野兽猛禽的爪牙,将衣衫撕烂、将骨肉拆落。
“陆阁主。”
有人想扶他一把。
“陆阁主。”
有人替他接过酒盏。
“陆阁主。”
透不过气、透不过气了……
“相玦?”
陆相玦猛出一身冷汗,看见顾曲二人满脸担忧,下意识扯出一个笑来,推开来扶的人,径自站稳:“无妨,许是旧疾犯了,看来还是少贪杯为妙。”
“师兄、相留,那便容我先行告退。”陆相玦全未察觉身旁人脸色,浑浑噩噩地穿过人群,往门外去。
顾相离对陆相玦放心不下,正要叫个人跟着看看,骤然意识到新贵还在身旁,忙道:“方才多谢云公子替我师弟挡酒,不若这边落座?正好聊聊渊城商贸。”
那云公子还瞧着陆相玦离开的方向,半边侧脸被光线勾勒——骨相分明是个俊青年,但面具不能遮拦从眉眼至下颔可见的烧伤,不会有人好奇他庐山真容。
他没出声,只冲顾相离摇摇头,遂躬身作揖,示意自己跟去看看。顾相离略感诧异,但那人显然不是征求意见,给了主人去向便径自离席。
顾相离只好满头雾水地回位,瞧瞧云公子背影,又看看曲相留,奇道:“他是哑巴?”
曲相留摆首,目光沉凝:“方才他给相玦挡酒时在他耳边说了话。”
“哦哦。”顾相离手上酒壶旋钮一拨,给自己倒了白水。
曲相留却认真地问:“老顾,你看着……云公子像不像一个人?”
顾相离漫不经心反问:“谁?”
“鹿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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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和辱骂混着滚雷在脑中炸开。
陆相玦分明不记得,这段被禁咒封在地底的回忆却抽出染血尖牙,卷成倒刺蹂碾他的心脏。越来越剧烈,越来越不堪忍受。
到底是什么……
辛延的出现像噩梦的序曲,一章章奏鸣全是夺命的杀意。
好疼……好疼……
陆相玦御剑落地,脚下一个不稳,却从墨泉上摔了出去!
他踉跄起身,还没来得及收回墨泉,便被人从身后抱住,怪异的气味从鼻尖冲入肺腑。陆相玦当即一阵反胃,就要汇集灵力朝他袭去,谁料所有反击在出手的刹那全软了,一时半刻竟被制在怀中动弹不得。
陆相玦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何时在我酒里下了药!”
“阁主反应好快,但你真真冤枉了我。”辛延再不掩饰满心垂涎,不顾还在院中便去解他衣衫。
屈辱比愤怒更先冲上胸腔,陆相玦全力驱动墨泉,神武得令,刷然铺开剑光,旋展利刃,锯齿般追向辛延!
辛延措不及防,陆相玦觑机挣脱。
他拖着疲软身躯,拼尽灵力收回墨泉、立起屏障。
暂时得到安全,陆相玦却没敢暴露虚弱,只能试着将辛延骗走。
陆相玦汗流不断,不知辛延哪来的药这样强悍。他已经感到晕眩发热,但开口的声音愈发稳:“去年雪茶会前,我不曾见过你,你屡次纠缠,目的何在!”
辛延一笑,脸上都是志在必得:“朝岁,到了现在就别装傻了,我要什么你还看不出来么?爷可不管你们内斗外患,爷活到现在,上战场下青楼,就图个痛快。”
辛延步步紧逼,手中汇聚的灵流眨眼就能将屏障轰成齑粉。
“二十多年前我本就不愿那老头将你带走,和你的销魂滋味,爷做鬼都忘不了。”
陆相玦步步后退,体内灵流竟如瞬间蒸发,不论灵力魔息都消失殆尽。然而他此刻竟还能从辛延话中抓住关键——他与风百朝有过纠葛,但二十多年都没能来找麻烦,如今就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可那人没料到辛延不受摆布,是颗易爆的棋子!
流光迸裂,屏障已碎!
陆相玦来不及思考,辛延已逼近身前。
辛延抓住他抵抗的双手,陆相玦飞速道:“鹿台阁有人,你今日行径败露,两家关系破裂就是必然,你敢……”
岂料辛延一声嗤笑,嘲讽道:“是谁怕身败名裂,陆阁主?”
陆相玦浑身僵硬,却不防随着辛延贴近,烈火从腹中燃起,欲浪不受控制地在体内蔓延。辛延感觉到他的变化,得意地将他下颔捏起:“怎么样,阁主?这滋味可还好受?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没和别人来过,想死了罢?”
陆相玦的拼力挣动竟如蚍蜉撼树,这时间神志模糊,几已不能听清。痛楚蹿过四肢百骸,顷刻绞着心房便涌上恐惧。
岂料天边一声怒喝!
压制身体的力道飞出几丈开外,肉搏之声近乎凶残。陆相玦喘息睁眼,揉开汗水模糊的视野,竟见辛延被人按在地上猛掼!
陆相玦一怔,慌神间还以为来人是青竹,踉跄脚步忙要将他拉开,只怕真杀了个副门主青竹担负不起。
可陆相玦哪还有拉架的力气,拽着人衣角连喊声都微弱:“住手……青竹,我没事……你看看我,青竹、看看我……”
那人果真停了动作,克制不住胸膛起伏,然而面庞转来,纷乱的额发下竟贴着张银面具!
陆相玦愣在原地,瞧见面具下露出的伤疤,却没空为认错人尴尬,只竭力自制,温声说:“云公子,你、你停手……辛延不能死在这里……”
对方的拳头还在半空,指虎猩红流淌,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辛延的惨叫不绝于耳,陆相玦带着惊恐往下瞥,只见他右眼鲜血淋漓,顷刻已瞎,满脸不剩几处可以见人。若他没有及时制止,辛延这会恐已横尸鹿台阁。
真可怕。
陆相玦的声音发了颤,小心靠近,伸手搭住他的腕,缓缓压下来:“云公子,不能杀人。”
孰料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刹那,那人猝然反手抓住他的腕,浑身散发出另一种危险。他盯住了陆相玦,便再也不看辛延,冷声道:“别喊了,滚。”
辛延吓得屁滚尿流,捂着眼睛就要手脚并用地爬开,谁知一把铁剑又横在脖前,不待他跪地求饶,那森寒声音便如刀锋剜喉般道:“今日之事,泄露一字,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辛延忙不迭应承,索命阎罗跟前瞬息不敢留,干脆御剑离开了流云派。
陆相玦缓过劲来,才觉得手腕生疼,被人握住的肌肤又痛、又烫,仿佛会这样融化。他满额虚汗,脸颊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像醉也像动情。
连嗓声都喑哑了:“疼……你、你放开好不好?”
但对方不为所动,甚至朝他质问:“你刚才,在叫谁?”
陆相玦脑袋糊成一片,只觉这人说话好像徒弟,但鹿重云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对他——又冷又狠厉——他不想陆相玦怕。
但对方不能感受似的,一次次逼问:“你刚才,在叫谁?”
见人低眸沉默,他心中火上浇油,连月来紧压的怨气瞬间狂涌至顶,将他仅剩的理智尽数杀灭——眼尾的红、眸中的泪,全不是痛苦和委屈,是勾引、是求索,是他喊出每一个名字时不自知的调情。
鹿重云不要他喊别人。
但那个人终于轻轻说:“青竹,我认错了。”
暴怒倏然将他逼至疯魔,欺身而上掐住陆相玦的脖颈,随之吻落!
他的恨欲嗔痴,此刻皆落于陆相玦失去血色的双唇,化作最沉痛的疯狂,让爱意和窒息缠绵在一起。
天崩地裂莫不如是。
挣扎已成徒劳,濒死的绝望被情欲捆索,连呜咽都是肮脏颜色。
脖颈在狼爪下纤弱不能,泪水在窒息前染湿鬓角,双腿蹬踹也失了力气,陆相玦却还颤抖着右手覆上面具。
绝不会错。
没有人比鹿重云更对他恨之入骨。
可这举动惊动了凶狼,空气涌入胸腹的刹那他抬离了脸庞。那双幽深瞳眸居高临下,毫无波澜地看人呛咳流泪,好像能由此生出莫大快慰。
破碎的心脏犹被掷入冰窟,那种冷漠与审视比杀意还令他崩溃。
他受不了被鹿重云这样注视。
无数日夜梦魇,来来回回都是这样的眼睛。他如笼中困兽,满身创口便是任人品评的谈资,驯兽者高声要价,用匕首划开它血肉的哀嚎增添筹码。
“别看我……别看我……”嘶哑悲泣和困兽哀吼交叠,陆相玦已分不清谁是自己。他阻挡不了鹿重云,只得抬手掩面,掩耳盗铃对他视而不见。
但鹿重云不让他如愿。
他强硬地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寝卧。
紧闭的房门在鹿重云靠近的刹那猝然开启,随之落锁。扑面凉意斥退暑气,却让肌骨潮热再无处躲藏。
——只想从同样灼烧的心脏奢望救命的鸩饮。
抗拒没处抵抗,宛若干瘪的枯藤倏忽相触,瞬间爆出噼啪星火,骤而燎蹿破空,刷然撕下漫天的氤氲雨雾。
陆相玦早忘了方才还在他手中命悬一线,又或是在这般可怜的慰藉里更觉焚风无边,刀尖舔蜜得来丝缕快感却愈发让冰冷激荡了整个心府。
求不得、空痴妄,陆相玦眼前只剩海市蜃楼的幻影残光。
裹着蜜的刀口便也划开血肉,将他的痛剁碎了玩弄。
好难受啊……鹿重云为什么就能这样冷漠地看着?
重云……狼崽……别让我一个人……帮帮我、帮帮我啊……
——可那人突然叫他:“陆相玦。”
他懵懂地抬头,不自知呼吸微滞,招着眸光闪动。
鹿重云喉头一滚,却再次捉住了他的双手,无意识地以拇指摩挲,危险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不安地挣扎着,露出被打断的烦躁,蹙眉低声嗫嚅:“知道……”
忽被拽进怀中,脸庞再次被人掐住,对方吐息带恨,目色犹如深潭,仿佛他的回答有一个字令人不满,就会给拆吃入腹。
便听他下一刻沉声开口,逼视又问:“那你可知,我又是谁?”
陆相玦闻言抬眸,竟再凑近几分,两人呼吸交错,心跳都响在耳边。
软唇擦过脸颊,热气要将血液沸腾。
陆相玦摘走了面具。
他说:“鹿重云。”
话音未落,陆相玦一个旋身,已将人按在床榻。唇舌湿润,在泪水里翻覆浓情,鹿重云懵了片刻,星火燎起烧了荒原,积蓄千百个轮回的痛苦彻底爆发,他粗暴地将陆相玦压回身下。
指虎落地,血污将床褥染红。
腰封扔开,薄纱撕裂,那头恶狼已盘踞所有领地,将鹿重云的意识强行抽离。
催得心热,痛到动情,交颈亲昵让他险些忘了陆相玦的处境。
当鹿重云再度被他的温度惊醒,那人又焦灼地纠缠上来,用从未有过的热切亲吻他眉眼。
不甘又苦涩,陆相玦皱着眉舔舐他唇舌滋味。
鹿重云蓦然盈泪,斑驳回忆猛掀心海,缤纷旧梦如虹霓散落,异样的熟悉总算将他神志尽数拉回。
他满心翻浪,却不得不强自压抑。陆相玦惶惑地望他,膝头正顶着地方催促般磨蹭。
此时此刻,鹿重云简直发自内心地不想做人。
孰料耳边忽然传来个奇怪的声音。
“啾?”
鹿重云扭头一看,床头横栏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只小肥鸟,雪冠精致,尾羽如裙,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正歪头看着床上的两人。
鹿重云:“……”
小肥鸟左歪头:“啾?”你们在干嘛呀?
鹿重云:“……”
小肥鸟右歪头:“啾?”你怎么不动啦?
雪凰自带冷场功效,成功压制了一场暴烈山火。
鹿重云没见过雪凰,瞧她却像灵禽,比烈焰金乌更显高贵。也许是陆相玦从魔界带回的奇珍。
鹿重云一瞬分神,陆相玦又开始不安分。他熬得艰难,身心耐受都接近极限。鹿重云不敢再多延误,将人抱进怀中便开始为他以灵力调息。
他在流云阁看到辛延找上陆相玦时就知道事情不妙,没想到此人狗胆包天,竟在宴上已动手脚。辛延于酒席中根本没和陆相玦接触,却能准确地对他师尊下手,且这药性强悍,竟能连同灵气调动一块压制,他绝对有备而来。
非但是个惯熟的老手,谋算还十分歹毒:陆相玦的状态不像寻常被催情,凭他意志和修为根本不至于丧失还手之力……先前出神之状和触碰反应,倒像犯了什么瘾。
设若那畜生当真得逞,陆相玦恐怕将就此受制于他。
鹿重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正想着,怀中人却难受地颤抖起来,唇色先苍白后发紫,汗如流水,浸湿了鹿重云的衣衫。鹿重云又气又心疼,垂首吻着他的发顶,由着他抓了手臂往深处埋。
而与此同时,鹿重云也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没救了。
他真的好爱陆相玦。
就算这个人作践过他,欺骗过他,丢弃过他再三再四……鹿重云就是没法不爱他。
他都觉得自己有病。
压抑的哭声闷在臂弯,鹿重云照旧温柔揽紧,轻轻晃,相依为命般跟他挨在一起。
陆相玦为什么就知道是他?
分明面具盖不住伤疤,假面之后是另一张假面,就和鹿重云本人一样垒起层层防守,但陆相玦好像从不在乎——他都没看谜面,却早已笃定谜底。
入体的灵流没如预料那样遇到阻碍,陆相玦毫无排斥地照单全收,这不由令鹿重云心生疑窦。
瘾状已经转轻,但陆相玦的痛苦好像越发深重。鹿重云空出手去探他脉象,深入灵丝观他奇经八脉,这才察觉异常所在。
他惊疑不定,细断多时,面色逐渐沉凝。
这身修为竟还没叶流风高。
怎么回事?
小雪凰瞧见鹿重云眉间深锁,眨了眨眼。
她一直蹲床栏上看,虽然不懂两人在做什么,却能感觉到鹿重云没有敌意。
小雪凰满脸好奇:爹爹看起来好黏他,可躺在这家伙怀里,又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啾。”我过来了哦。
她扑着小翅膀跳到枕头上,蜷着身子往下滚,借力滚了一路,撞到鹿重云腿边,那人不耐地扫过来,凶神恶煞将小雪凰吓了一跳——真的跳起来那种。
“啾、啾……”看、看什么看……
她色厉内荏地朝鹿重云挥挥翅膀,防备地挪向陆相玦身边——穿过鹿重云的膝弯爬上爹爹的肚子。
鹿重云全程警戒地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肥鸟。
雪凰站得笔挺,很是像模像样地来回踱了几步,看得鹿重云差点一个暴脾气将她从陆相玦身上丢出去,幸而他没有。
下一瞬,小雪凰浑身散发柔光,一股纯澈魔息被缓缓送入陆相玦的身体。他苍白的面庞被雪凰之力温柔照拂,攥紧鹿重云的指节慢慢舒展,沉甸甸的苦厄由幻羽流光涤荡开去,洗掉所有陈痂血瘀。
柔光将熄的刹那,不知从哪散出阵诡异香气,鹿重云刚蹙起眉间,那味道却骤然消散无踪。可没等他细究来源,忽闻敲门声响,便听曲相留的声音关切道:“相玦?相玦你在房里吗?”
糟糕……
鹿重云莫名一顿心慌,瞧了瞧满床旖旎,趁门外人还没起疑,迅疾动用灵力将一切归位。
“啾!”累瘫在陆相玦肚子上的小雪凰一眨眼发现自己回了摇篮,又惊又莫名。
嗯,非常完美!鹿重云满意地点点头。除了……他一脸惨不忍睹地看着陆相玦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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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相留一进院就发现了地上的污血,想到云公子尾随而去,她便开始无端焦灼,担忧陆相玦出事。
陆相玦寝卧常年罩着结界,曲相留听不见里头动静,脑中霎时闪过万千可能,甚至猜测陆相玦被人挟持在屋内。她想要开封印进去确认一眼,又怕打草惊蛇害了陆相玦,遂手中灵力凝聚,嘴上还道:“相玦,你若没事便跟我说一声。”
又等少顷,还是没人回话,曲相留断定生了变故,屏障底下法阵都准备好了,岂料就在此刻,房门忽然打开,她抬眸一怔:“你……”
法阵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曲相留状若无辜地藏手入袖。
那人见她盯着自己的脸发愣,忙伸手捂住伤疤低头,讷讷道:“我、我面具掉了……对不住……”
曲相留才反应过来似的,歉疚道:“不不,无妨的,是我唐突。”
对方赧然一笑,侧身给曲相留让路,温吞道:“陆、陆阁主有些累,我们聊了几、几句,他要睡了……”
结巴?
这就是他不肯说话的原因?
曲相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这人说话声音确实像鹿重云,但无论谈吐、气场都没法和狼崽子相提并论,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广内付下肉可没给男主设定过戏精人设,不带这么能演的。
曲相留便也礼貌道:“多谢你照看我师兄。”
她颔首致谢,不顾对方话中含蓄的提醒,径直往屋里去。见陆相玦确实好好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她回头看了眼,那云公子还没离开,很得体地等在门口。
曲相留疑虑多,又朝床边走几步,喊道:“师兄?”
若是刚躺下,不至于这就入睡了。
那人蹙眉动了动,遂自转身朝里侧了,口中呢喃般道:“没事……”
曲相留不由苦笑。他是惯会逞强的,但也拎得清轻重;想来真是旧疾复发,疼得厉害又不愿说罢……晚些还是找鹤老来瞧瞧才好。
她正要悄声退出去,小雪凰便在摇篮里“啾啾”喊她,曲相留顺她目光看去,便发现地上躺着副银面具,于是随手捡起来,伸出个指头揉揉雪凰的脑袋,转身走向门外。
曲相留小心关上门,结界自动合拢。
两人颔首致意,一同朝院外走。曲相留将面具递给他,云公子道了谢,礼貌接过,再次覆上面庞。
曲相留见状道:“你能力拔群,性格温和,初时听到传闻还觉得你不似重华门人,今日与你相会,只想叹一句好风采。”
对方出乎意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漾开笑容:“阁主、过奖。”
曲相留眉心坠在步履间摇曳生姿,更显她冷月芙蕖般动人。她声音天然带着疏离,但字里行间却隐着暖意。
曲相留只淡淡说:“所以不必为容貌苦恼,嫉恨你的人不会因你俊朗而少一分恶意,喜欢你的人也不会因一片疤痕离你远去。相信有朝一日,云公子会遇见能与他卸下防备的知心人。”
曲相留没留神他脚步减慢,停住时人已落在身后。她困惑回头,云公子才难掩动容地跟上来:“多谢宽慰,借您、借您吉言。”
曲相留笑而不语,正要往前走,忽然发现不对劲,抬眸问:“云公子,先前的血迹你看到没有?”
对方眸光一滞,竟闪过抹狠,瞧来时又恢复那温吞模样,却略显激动道:“我、我清的,怕阁主、院里,不干净。”
曲相留没掩饰怀疑,但她也没发问,直觉云公子会自己交代。果不其然,他平复完心情,便主动朝曲相留道:“有人,觊觎陆阁主。小心。”
曲相留脑中一个人影掠过,蹙眉道:“辛延?”
云公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还想再说几句,曲相留却抬手制止:“我明白了,你不必多言,多谢云公子相助……那,你可知辛延去向?”
对方揍完人显然未能考虑得如此周全,曲相留又心疼又头疼,叹了口气,只道:“有的麻烦了……也罢,没死就成。”
她说完复承诺道:“云公子,今日劳你出手,流云派交你这个朋友了,若日后事发,流云派定替你回护,无需忧虑。”
云公子连连客气地作揖,垂首已挑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