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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梦人间 天河忘川拨 ...

  •   行进途中,鹿重云逐渐发现只要避开世界流萤就能免于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穿梭,然而这片捏合了林莽、深渊和遗址的黑盲就如同随时变异的怪物,到处充斥扭曲和畸形。

      一座吞吃了无数时空的胃府。

      它不知餍足,囫囵吞下世界斑白或缤纷,随意吐出烟尘被风带走,来者去者,经不了心走一遭。

      这是须弥芥子阵的残余。姜绥的力量渗透莽浮之林上下,借藏云剑聚合之能糅合而成了奇异法阵。

      情况有些棘手——此处时空不断被扭曲、重组,藏云剑的位置也就难以明确,心火的感应作用便会大受局限。但鹿重云能感到藏云剑的召唤,它分明希望有人将它找到,它认准了这个人会是鹿重云。

      莫说善魂为此惊诧,就连鹿重云都不敢相信。他和藏云连照面亦不曾打过,怎么就得了它的青眼?难不成是它神通广大到了能督视莽浮之林一草一木的地步,故而对他鹿重云早有审断?

      按先前同三魂聊的,所有神兵在姜绥身死后尽成无主之器,但想要获得神兵认可并不容易,就如流云派剑山那般,须得通过考验以自证。然而万剑之王必与众不同:据闻姜绥当年为淬炼藏云剑,三往酆都求取魂火,想要以生命相赋,让它成为举世独绝的神武第一;姜绥做到了,但也险些没能将它收服——得到魂火的藏云剑有了独立意识,它不再甘于为人驱使。

      藏云剑弃了姜绥,要求自行择主。

      姜绥同意,带它往大江南北走,见侠士豪情、看墨客柔肠,一路从盛世昌平走到沙场烽烟,它知道人心诡谲也明白良善暖意,一战后姜绥重伤而返,藏云剑终于做出选择——再度归顺旧主。

      藏云剑还没学会说话,但姜绥懂得它想表达什么,它说:“姜绥,我的魂火在和你共振,我们一样纯澈。”

      后来藏云凝结善魂,追根溯源也是由这两字——纯澈。当善魂与痴念粘连,藏云剑便决绝地将他舍弃。

      姜绥身上的纯澈源于他对神州苍生的博爱,那么鹿重云呢?他凭什么让藏云信服?

      善魂说是因为他的心火。心火是长夜永恒不灭的希望,不论魂魄离开肉身与否,它都是你之为你的理由,是至暗深渊那一星微光。

      当四海承平的愿望随着姜绥神性消散,碎魂湮没掉最后一缕执念,散布在这林莽的角角落落,他至此才算纵情,今后种种,字句离不开心上人。痴念反复低喃如同梦魇,“生同衾死同穴”,便是他唯一的妄想。

      善魂与恶魂,并非黑白对举,而是生志与死志顽抗,姜绥这一生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只好将私情寄托在亡故之后。大义对私情,当心火投向痴念的刹那,藏云剑已有了新的抉择。

      鹿重云的到来如同簇新的希望,让它主人所有的求而不得,都重拾了延续完满的可能。

      他的心火亦是爱。

      跟随爱意指引,就是找到藏云剑的最终路径么?

      鹿重云望着世界流萤,主动纵身而入。

      他堪不破爱界,干脆闭目顺流,随波澜迭起,如浮梦扁舟历经湍流或浅浪,再睁眼,已至幽暝山洞间。

      痴念捂着心口,神情有些呆愣:“心火烧得好旺。”

      嬴冶再次从沉睡中苏醒,回光返照般感到力量充盈:“这里的灵气很丰沛。”

      鹿重云惶惑抬眸,莫名生出股熟悉,可下一瞬,血腥气就随微风钻入鼻间。鹿重云握了辟祟,戒备地观察四周。

      没有异动,只有潺潺水声跃入耳中。

      鹿重云还未说话,痴念却着魔一般,喘息着朝前走去——藏云剑就在此处!

      鹿重云要跟上痴念,辟祟却有些躁动,在他腰间发出不安的嗡鸣。鹿重云掌中光华流动,在一片昏昧里摇曳出柔和纤絮,如同抚慰。

      辟祟犹得承诺般渐渐平静,一时间,洞内只剩几不可闻的脚步,与若有似无的水声。

      血腥味逐渐浓重,鹿重云几度疑心自己踩在什么庞然大物的烂肉上,每一脚都陷入泥泞般湿黏。他要托起灵焰照明,痴念却将他制止,转而提出心火。

      鹿重云第一次看见姜绥的心火:它焕发出一种令人着迷的光芒,与嬴冶心火的暖色不同,是种近乎天心雪的白,冷冽又震撼,孤独又惑人。

      痴念没有血色的面容在苍火映照下,显出些冷峻的危险。他在前方引路,穿行过山腹曲折,蓦然停步,鹿重云亦有所察,抬眸隐约可见出口,仿佛若有光。二人从狭窄通道挤出,才发觉一片豁然天地。

      一轮中天月明,将照耀万古的光泽投撒向这片苦寂的林莽,玄色山石渗透猩红,不知饱饮过多少鲜血。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鹿重云耳边绝望低泣,每次起伏都在发出沉闷悲吟:“没救了……人间没救了……万千生灵都会化作恶鬼……”

      光芒闪烁正是呼吸,月辉笼罩的孤台之上高悬一把耀目神兵。

      它正跟着心脏悲吟,朝鹿重云递出苦涩的问候:“你来了……”

      “那是什么声音?藏云在跟你说话!”嬴冶震惊道。

      鹿重云仰望被红液环抱的高台,近乎被摄魂般答道:“是……是的。”

      太美了。

      犹雪岭高不可攀,犹昆仑气吞沧海,月色流转下它晶莹到一触即碎,锋刃寒芒却可斩鲸万段。

      辟祟在它面前黯然失色,只配沦为陪衬。

      仿佛是察觉鹿重云的念头,辟祟再度强烈地颤动起来。鹿重云不得不垂眸安抚,孰料就在此刻,痴念骤燃心火,白光冲天,轰然扑向藏云剑!

      鹿重云暗道不好,飞身结阵时却被辟祟拖住!灵剑刷然出鞘,瞬间击碎了他的起势!

      “辟祟——”鹿重云不敢置信地吼道。

      他全未料到自己竟有一日会遭辟祟反戈相向!

      另一头藏云骤面突袭,临危不乱,旋身转出十二把幻形推出,好似铜墙铁壁一震,将痴念推出几丈开外,跌入血池!

      痴念哀嚎刺入耳中。

      嬴冶大喊:“师尊——”

      鹿重云与辟祟苦战,见此变故,下意识狼奔池边就要去救痴念,辟祟却紧追不舍,即刻生出无数灵索,咬着鹿重云圈禁!

      鹿重云矮身一滚,遂腾空横跳,落地后朝血池极速前冲,便要将痴念拉回岸上。就在此刻,一道灵索缠住了鹿重云的脖颈,手腕遭鞭,鹿重云吃痛,未及细看,转瞬已被捆上高台。

      灵索后撤,鹿重云跪伏在地,揉着喉咙咳嗽喘息。

      一切开始和结束得都那样措不及防,鹿重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垂眸见到痴念挣扑上岸,腰腹以下尽皆消失!犹从滚油跌出,烂肉粉破,碎屑脱落如鲜血拖了满地……魂力正从他身上飞速流散。

      嬴冶压抑痛声,直欲飞下高台救痴念,鹿重云却闻得身后叹息,看到心火被慢慢剥离痴念的身体。

      他竭尽全力要捉回心火,却一次次被挣脱、梦碎。

      痴念疯狂大叫,发出非人的嘶吼;那澄净的力量离开胸膛,他终于在无尽长夜中暴露了野鬼的凄厉原状。心火如霜雪冷冽又温柔。痴念匍匐前行,拼死抬动臂膊拉扯躯体,泣血挤出哀鸣,眼见那冷冽温柔愈渐遥远,他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跃,指尖刹那触及光芒,狰狞面目竟如婴孩纯真,而下一瞬——

      随水落滴答,痴念彻底融化在血池之中。

      但心火就像冷面神祇,不为谁的死去动容半分。它照旧轻盈地上升,鹿重云差点以为它会通过洞顶狭缝飞向天河——不过并未。

      它停在嬴冶身前,贴面打量了他片刻,方才满意地越过鹿重云肩头,朝二人身后去。鹿重云醒神般回首。

      辟祟斜斜插进高台石地,周身灵索都缚住了自己,而藏云剑仍然高悬半空,好似凛然巍峨的山岳。心火正围着它打转。

      嬴冶隐隐压着愤恨,鹿重云的打量却更显平静和好奇。

      “问它,为什么害死我师尊残魂!那是它旧主!”嬴冶不豫道。

      却不等鹿重云发问,藏云已经发出短暂震颤。鹿重云微挑眉,嬴冶见状则道:“它和你说什么?”

      鹿重云翻译道:“白长年纪,不长脑子。”

      嬴冶:“……”

      “你大爷,不就一把破剑!嘚瑟你……”鹿重云封住了嬴冶的嘴。

      正如嬴冶起先随意动用鹿重云的身体一样,鹿重云如今也能熟练操控他的心火——某些部分。他懒得听嬴冶再扯远话题,瞥了眼辟祟,朝藏云剑温文尔雅地一作揖:“见过剑灵前辈。”

      嬴冶:“……”这厮两副面孔真是切换自如。

      藏云剑审视他,半晌才道:“吾主已死……”

      它太久没与人交流,话说得缓慢,鹿重云却并不打断。

      “疮痍大地,戮城火海,须弥芥子扭转乾坤,吾主死后不得安宁……犹如旧梦前尘……”藏云缓声道,“吾不忍心火流浪地狱,方才召之身侧,孰料失去心火后残魂再无压制,险些破出法阵。”

      鹿重云同声传译告诉嬴冶,两人皆是出乎意料。

      藏云带着愧悔道:“吾有罪。”

      “你害了我师尊。”嬴冶冷笑,显然并不会因它知罪而宽恕它。按这般追究,姜绥死后不得安宁,与藏云也脱不了干系;它越是摆出一副愧悔姿态,嬴冶越是怒火中烧。

      藏云却道:“小子愚顽,至今蒙昧难教。”

      嬴冶烦躁:“它又说我什么坏话?”

      “说你朽木不可雕,说话不过脑子,行事冲动毛躁,上了情绪就被牵着鼻子走。”鹿重云老神在在。

      “哪儿说了这么多!你别趁机——”嬴冶话音未落,倏然没了声响。

      鹿重云眉心一蹙,喊他:“嬴冶?”

      藏云见状,剑身流动月华,血池便旋出数道水柱阶梯,盘飞凝结,汇入鹿重云的胸腔。

      那一瞬,鹿重云终于明白了熟悉感缘何而生。他眸光平静地看向藏云:“灵泉水……是从这里来的?”

      “是亦不是。”藏云察觉嬴冶复苏,缓缓停下注灵,回答鹿重云,“吾吸收天地精华,孕育灵力,吐纳反哺二法阵,有所残剩遂从天顶洞口而出,不知何时化为汝言之灵泉。”

      鹿重云和嬴冶一同接受了来自血池的滋养,却不适地指着那片红河问:“这个,又和灵泉有什么关系?”

      藏云困惑地看了他一阵,犹自怪道:“汝竟不识?”

      此言一出,惊雷电过,鹿重云刹那浑身战栗!

      随藏云音落,万千旧疤犹如被重新撕裂,汩汩血流化作寒锋将他扒皮卸肉——鹿重云险些跌跪在地,辟祟在灵索缠缚中顿生惊恐,仿佛和主人感同身受,一道颤抖起来。

      痛楚转瞬即逝,鹿重云却久久难以平复。他捂着腹部,无处支撑,只苍白着唇道:“这些……是我流的血……从灵泉就能通往此处!”

      藏云对他的念头心知肚明:“如今找来,并不算晚。”

      鹿重云笑得凄惶,他已不在乎旁事了——辟祟缘何反水与他无干,痴念何故夺剑与他无干,他甚至不想再管什么嬴冶心火、姜绥残魂……找到藏云剑,就找到了归家路!他只想知道:“你肯归顺我么?”

      藏云静默良久,忽而撤开辟祟灵索,两剑同时升空,在清泠月光下彼此牵动,犹如星辰重叠交融,砰然炸开银汉璀璨,骤而当空横斜,亮出雪崖孤刃,毫无余地地向鹿重云心房刺来!

      .

      鹿重云走出黑盲,又像过了千百年那样漫长。

      他疲惫不堪地拄剑站稳,余光瞥见肃玄兴奋飞扑过来,继而是担忧的贪嗔,和神情复杂的善魂。

      肃玄兴奋喊道:“主子!”

      贪嗔一声不吭,善魂则盯着鹿重云手中剑,松了口气,又吊回去:“你做到了。”

      鹿重云举起左拳,五指缓缓抻开,其中乖巧地躺着一枚雪亮心火。善魂和贪嗔都是一愣。

      鹿重云随口道:“融魂罢。”

      贪嗔却不敢轻信,质问道:“痴念呢?”

      “不出善魂前辈所料,他要夺剑。”鹿重云懒怠抬眼,不想站着说话,到他们先前休憩的地方坐了,“痴念求死,早拿好主意要我们一起陪葬。”

      “所以你杀了他。”贪嗔眉眼皆嘲讽。

      鹿重云投去的目光却不带情感:“我没有。他掉进血池,自己死的。”

      贪嗔不肯靠近鹿重云,善魂瞧着姜绥心火沿路爬上他肩头,晃着纤絮去够他胸膛,思考了片刻,向他走去:“痴念答应带你找藏云本就不安好心。贪嗔,忘了么?他比你们还疯。”

      贪嗔抱臂冷冷道:“这小子又是什么好东西?”

      善魂本是最反对他去找藏云剑破阵的,此刻反而笑道:“你先前说他拿到藏云后必会弃我们于不顾,哪怕肃玄还在。可鹿重云回来了。”

      “师尊……”嬴冶突然出声。

      贪嗔立马关切凑近:“小冶!你怎样!”

      鹿重云勾了唇角:“师尊你好,我是鹿重云。”

      贪嗔:“……”

      鹿重云在他一拳捶来之前速道:“嬴冶睡着了,方才在里面接受了藏云的注灵,再撑个三两年想必不成问题。你若是很想和他殉情,我不介意留下两簇心火直接走人。”

      “但嬴冶似乎不想。”鹿重云无所谓道,“他还挺希望和你再续前缘呢。你可真残忍啊,贪嗔前辈。”

      鹿重云笑起来,彻底将贪嗔的话头堵了死。

      鹿重云抱剑起身,懒懒道:“融魂罢,仙尊。咱们速战速决,就能各回各家了。”

      贪嗔还想说,善魂却按着他的肩道:“不若赌上一回,他已得到藏云剑,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贪嗔再无言以对,颔首后走到一旁。鹿重云则朝善魂前来,躬身一揖:“多谢仙尊教导。”

      善魂眸色是诸多感慨,但他没吐露半字,只听鹿重云起身后又道:“原本确实想一走了之,黑盲通着外界,兴许不必破阵也能逃出生天。”

      善魂含笑看他:“那怎么又改了主意?”

      鹿重云耸耸肩:“有人不喜欢我这样。”

      善魂倒显出几分惊奇:“你想起来了?”

      “不曾。”鹿重云随地插了藏云剑,开始布阵,“不知为何,就觉得他不喜欢……自怨灵去后,他的身形愈渐分明了。”

      “恭喜。”善魂温声说,“怨灵在你体内蛰伏数载,残留怨气无法彻底肃清,万望你离开之后也能保持此刻清明。”

      “拿到藏云剑,回到人间,需要你的就不仅仅是他一人,更是整个神州。”善魂字字诚恳,却不知他能听进几分,俄而自嘲道,“我又说教了。”

      鹿重云一笑,朝他淡淡颔首,不知是允诺还是别过。

      他转身招呼肃玄,片刻后融魂法阵大成。

      嬴冶缓缓睁眼,这是他最后一次借鹿重云的双目注视这个世间。

      春秋代序,日夜轮替,血腥的泥土上,幼芽抽枝长成参天大树,白骨死去湮为尘沙,无数阴魂野鬼苦苦挣扎,疾风呼啸将杀伐吹散,光芒如同星河倾覆,抖落的雪屑闪动着熠熠辉煌,从万千污泥中翩飞而起,纷纷聚拢奔走,犹如一场旅行浩浩荡荡,凝眸终点,化作一场三月江南梨花雨,轻轻降落在温柔的魂灵。

      只要见过姜绥本人,就不会再觉得世间何物可堪比拟他的澄净——诸般自傲的风、花、雪、月,都要因他的仪容羞愧。

      双眸氤氲雾气,左眼先落下清泪。

      那是嬴冶在哭。

      心火最后消融在眉间,就像每一次姜绥净化哀怨的小心思,将一朵晶莹小花点入生命的瑰丽。

      “小冶。”他款步走出梨花飞絮,面容带着浅淡笑意,抬手将心火召出鹿重云的胸膛,“到你了。”

      他朝鹿重云颔首致意,似感激,似解脱,又有几分交出重担的犹豫。

      但总之,金乌日轮金芒四射,时隔数月后再度驱散云霾,鸟啼彻空。小嬴冶手中的玩物滚落在地,他惊奇起身,看着殿外庭院春生夏长,秋杀冬凄,花树下的白衣人第一次跨入檐廊,走进大殿。

      那面容随着每一步向前逐渐破碎瓦解,小嬴冶猝然大哭,猛冲而去一跃入怀,喊道:“师尊——”

      金乌振羽,如扶桑旭日照耀大地,他腾身入九霄,俯冲下寒渊,羽翎金灿灿,拖出漂亮的光弧,所经之处,燃起灼烧阴凄的烈火。

      鸟鸣唳天,金乌迫不及待掠走心火,当空飞旋便褪去了足爪金羽,化作一个俊朗青年落地。目光相接,再无人能横隔压抑万年的爱火,一触就会天崩地裂。

      他们奔赴向前,紧贴拥吻。

      鹿重云险些怀疑嬴冶会毫无顾忌地做起来。

      但好在姜绥不会——姜绥不会,嬴冶就不可能会。

      肃玄纯情地偏了视线,鹿重云却没羞没臊托腮看了许久,最后在嬴冶第三次伸舌头的时候打断道:“咳咳,我说,可以了罢,二位前辈?转世之后的快活更多着呢,咱们先把净化法阵解决下?”

      嬴冶“啧”了一声,姜绥却正色道:“不错,金乌日轮和藏云剑离开原位,残魂碎片尽数归还我身,法阵很快就将崩毁。须得抓紧时间。”

      “我来主导。”姜绥又道。

      “为什么?”嬴冶不太情愿,抓着他师尊不放手,“这小子自个儿答应的,他来净化怨煞。”

      姜绥便说:“无妨,这回有你们呢。总归是我最熟悉阵法,事倍功半。”

      鹿重云却意外开口道:“仙尊,我来。结界一开,天道就会召唤你二人魂魄,若届时净化未曾完成,反倒诸多不便。”

      嬴冶大笑,姜绥哑然少顷,才扬唇道:“确实。”

      一人一鸟二魂打算兵分三路,以保净化法阵能覆盖整个莽浮之林。鹿重云和肃玄便要和二魂就此告辞,肃玄十分不舍,哭唧唧地说来世再聚。姜绥则朝前半步,最后朝鹿重云叮嘱:“如若净化无果,宁可尽杀之。”

      “可若我尽杀之,仙尊当年封印此地又有何意义?”鹿重云平静问道。

      “人力有所穷尽,不过是知其不可偏要作为。”姜绥缓声说,“尽人事,听天命。天意不肯让我成神,成魔也未尝不可。”

      鹿重云笑道:“若仙尊这样的也叫魔头,我岂不该蹲穿十八层地狱。”

      “可不已经叫你蹲穿了么?”嬴冶好整以暇道。

      鹿重云欣然承认,遂跨上烈焰金乌的脖颈;肃玄振翅间抖落星火无数,化作一道疾光飞出寒渊。

      到处轰然地动,主仆先前藏身的山洞已然塌方,林莽间四散奔逃不及,遭烈火洗礼、木石碾压,数不清皆是妖兽恶鬼。鹿重云仿佛又看见了嬴冶回忆中的屠城火海。

      鹿重云滚身下地,迅速圈起一片结界,施法压了藏云入地,抬眸示意肃玄,他即刻腾飞,冲向原本日轮所在。鸟鸣喝唳,鹿重云如得信号,他并指过眉心,以藏云为阵眼,上挑下压,剑身蓦然爆出巨芒,一道光柱冲天遁地,联通肃玄、鹿重云、姜绥和嬴冶。

      三方共起势,嬴冶和姜绥十指交握,旋身飞转,日月星辰乍然铺满整片废墟,黑盲无声蔓延,似长帘拉起,又似夜幕底色,衬出浩瀚宇宙绚烂无垠。

      星辰飞雪,由缓渐急,犹遭龙卷逆风,穿梭阴阳两界,升上林莽仿佛无数花朵绽放,在熊熊烈火中怒而新生,哀歌再响,却化作英雄征战的序曲。鹿重云握稳藏云,释出灵流遮蔽天地,在狂风中不动如山。

      乐声高扬,扫荡幽冥的风此刻都是利刃,势向无穷黑暗劈斩而去!但时间在昏昧的半空宛若凝滞,飞花卷絮都在这里再次平缓下来,肃玄催动金乌之力,荡开波纹却似第一层微澜。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烈焰金乌的盛光劲风吹入灼烧巨火,陡然裹住整座鬼府犹如滚金巨笼。是人是妖是鬼,都在这巨笼中挣扎求生。

      累世的痛苦都烧为灰烬,怨恨的黑烟弥散腥臭,净化也是一场大型的屠杀,必须剜肉放血才够获取涅槃的资格。

      当这场“屠杀”进行到人间的第三个日夜,结界豁口终于出现。

      天河忘川拨开云雾,在澄澈夜空低垂。

      鹿重云筋疲力竭,却心知还未到最后关头。腹中早饿过绞痛,全无知觉,只聚精会神要劈裂这片混沌,撕出人间的入口。妖鬼叫嚣,皆因涌入的新鲜气息兴奋肆虐,又被下一轮灵流浪潮掀进火海。

      鹿重云顿地大吼,藏云剑终于破土而出,遗址、深渊、林莽犹被拂尘掠过,不尽污浊悄然退散,茂盛草木在月光下拨弹生命的颂歌。无数魂魄碎片在近万年悲吟中洗涤,经过阴秽、蹚过狱火,终于剥去肮脏怨憎,迎着皎洁月色重归故土。

      万千幻影是生时执念,汇成一道奔腾河流涌入忘川,笑声和泪水混杂,不分彼此。

      说来真是天意弄人,姜绥本意为保神州太平,忧心怨灵作恶人间,因此才将遗址封存以求缓缓净化;谁料一遭天谴碎魂令他力不能及,反叫此间阴煞幽魂万年未得解脱,还赔上神州诸多性命。

      深渊打开,两簇心火追逐而出,鹿重云晃眼瞧见天河忘川旁有个身影。

      他喃喃低唤,只以为自己神志不清,却见两团心火朝那身影飞去!

      鹿重云定睛细看,那处确实负手站了个人,但他玉冠月袍,并非自己的师尊,而是——

      姜绥!

      鹿重云瞠目结舌,肃玄已落地在侧,叫他回魂:“主子!快走!法阵要闭合了!”

      鹿重云再无游移,召了藏云御剑而出!

      疾光电闪,那速度远非肃玄能及,他倒追赶吃力起来。顺着鹿重云飞去的方向,肃玄很快也看见了月白袍的姜绥,他亦呆了一瞬,但二人皆无法靠近天河忘川,只得当空停住。

      鹿重云试探道:“姜绥仙尊?”

      姜绥微微颔首致礼,他垂眸看来,神情如悲悯众生。他并未启唇,声音却似涓流般传入二人耳中:“多谢你们替本座解救残魂,了却尘缘。”

      鹿重云略感震惊,却又觉意料之中:“您化神了?”

      “后生无量。”姜绥莞尔,“为报二位恩德,本座可以答应你们一件事。”

      他一手拢着心火,一手轻挥,鹿重云身前便现出枚玉珠挂穗。他抬手,那玉珠便乖顺地躺落掌心。

      “待你们想好,便以此物传唤本座。”姜绥道,“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篡改命数,本座一概替你们达成心愿。”

      鹿重云随手塞进袖袋,不置可否地一笑。肃玄却紧张地问:“你拿着他们的心火要如何?”

      姜绥抬臂,并不看肃玄,只说:“万物自有来处,自有去处。众生永生。”

      肃玄听不懂他打什么哑谜,唯见两簇心火缠绕难分,天河浪涛席卷,金芒投入其中随波而去,白光恋恋不舍,却在浪潮过后降落姜绥胸膛。

      别后又是新人间,此后魂梦,不与君同。

      鹿重云说不出心中滋味,姜绥再朝他颔首,转身便消失在月色中。他招手唤回呆愣的肃玄,天河在他们身后,又一次沉入夜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旧梦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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