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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世界流萤 他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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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善魂有嬴冶,找到遗址不费吹灰之力。
荒烟蔓草四方寂野,偶有丛莽震颤不是虫语蛙鸣,而是焦骨鬼哭。结界犹如一座巨大冰窖,不仅令亡魂形容若生,也令战场遗迹未曾凋朽半分。断壁残垣仿佛还燃着烈火噼啪,一阵风来都是滚烫腥臭。
这里是浓阴滚煞处,连善魂和嬴冶都对此处怨灵头疼,鹿重云修行间更是不堪其扰,屡屡遭遇纠缠,让他体内安分数月的怨灵再压不住躁动之心。
它们瞧出鹿重云连日来力有不逮,已敢往他魂魄深处蚕食,只坐等身躯主人意志崩溃,就能彻底占据这副完美肉身,走出鬼蜮重见天日。鹿重云的表现没让怨灵们失望,这一天不会远了。
而此时此刻,善魂正手执戒鞭站在一旁看他和贪嗔过招,微蹙双眉。
他在此境界止步已久,自上回险些入魔障,鹿重云的状态一直不好。修行推进愈发艰难,鹿重云面上不显,但攻守间的失措无可遮掩。
心浮气躁。
他默默摆首,暗自批道。
怨灵幻声绕在耳畔,鹿重云胸腔内心火剧燃,连嬴冶都受了影响,痛苦道:“你怎么又动摇了!鹿重云,别信他的!”
“闭嘴……”鹿重云抵着贪嗔的强大威压,近乎咬牙切齿。
他拼命驱除脑中幻声谬影,矮身闪避假退,以出云诀九式袭了贪嗔一个措手不及。冷汗冒出,湿透鹿重云的鬓角和衣襟,但他浑然未察,只觉耳边嗡鸣阵阵。
犹如脱力到极致,鹿重云反而浑身轻飘,仿若□□萎尘,魂魄蒸腾,一切混沌复归虚无之境,众声消匿后,万物重生!
灵流汹涌,骤如破体而过,瞬间贯穿鹿重云的身躯!
阻滞经脉猛然畅通无阻,一股巨力毫无预兆地从他体内狂啸爆出!
善魂一怔,贪嗔大骇,他滚身闪避,迅速撑开防御结界!然而灵波白光来势汹汹,如同发疯的狼群朝猎物飚冲!相形之下,结界就像层可怜的薄纸,一击即破。
贪嗔撤退无门,汇力掀掌,无数涡旋倒卷,轰然与白光相接!
岂料天旋地转,雷霆怒嚎,虚无之境蓦然吞噬了深渊之力!
贪嗔双目圆睁,竟觉死期已至。正在此时,戒鞭化春柳,无数细韧丝线穿引,骤而化为巨网兜住白光!善魂凌空,十指翻飞皆残影,刹那绞碎雷霆!
如夜幕焰火,流星陨落,虚无之境坠地炸开无边光耀,照彻遗址好似极昼。善魂没给鹿重云休憩的机会,一言不发起剑出招!
贪嗔趁机离开战圈,飞到长阶上,在肃玄身边坐了。
他很是平复了会心境,才状若无意般道:“看样子,你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鹿重云身上有种强大的力量感。哪怕他狼狈落魄,那股让人沸血的勇毅也从未消失;自林莽到遗址,由恐惧到崇拜,肃玄对鹿重云的敬服之情从没少过。
但这并不影响他见证鹿重云突破时仍然深受震撼。
“是‘我们’。”肃玄目不转睛地看着善魂与他主子,却不忘纠正贪嗔。
“真奇怪啊。”贪嗔随手召出嬴冶留给他的心火玩,嘲笑道,“主子那么精明,仆从那么憨傻。”
肃玄带着惶惑看过来,贪嗔便无奈地朝他道:“姜绥好容易剥离了三不善根,你以为得见天日时,善魂会容许我们和他一起?”
让嬴冶和姜绥重入轮回是鹿重云的承诺。此事听上去举步维艰,实则不难做到:只要净化法阵的禁锢和莽浮之林结界消失,心火就能引领残魂们归入天脉,此后渡忘川、经彼岸,三生石前再顾盼,走过奈何桥,一觉睡醒就是新人间。
可心火只有一枚,得不到心火,哪怕去了天脉也唯有随波逐流,任命数揉捏,塞进其他残魂余魄,从此便真正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红尘烟消云散。若善魂最终从痴念手中夺回心火,这就是三不善根的结局。
贪嗔不想忘了嬴冶,不想隔世擦肩与他陌路,他宁可和这阴司地狱一同灰飞烟灭。
但肃玄无法想得这样深,他只是奇怪:“我觉得你们没啥不好的……虽然发起疯来有点可怕,但平常……”
肃玄瞧了眼眉目疏冷的善魂,小声说:“平常还是你们更近人情些。”
贪嗔一愣,正将心火搓圆揉扁的手也停住。他好笑道:“那是,善魂和块木头似的。”
他说完又慨叹:“也不知小冶喜欢他什么。”
肃玄答不上来,只好挠挠头,再度看向阶前废墟广场。
疾光奔飞,劲风猎猎,好在战圈围了结界,否则整片废墟都能叫两人掀翻。上回对敌善魂,鹿重云拼死也只叫他出了两件神兵,此次竟是寒光六道,汇成星芒大阵横波逼来!
善魂动了真格,亦证明鹿重云终于将瓶颈粉碎。
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内积聚山海威势,有如宇宙星辰浩瀚无垠——但这力量凶猛得恐怖,甚至跃跃欲试,即将脱离鹿重云的掌控!
可善魂还要逼他。
辟祟于空中旋飞,万千幻影轰然爆裂,骤现无数倒卷涡流,刹那化作深渊巨阵,势要将盛耀星芒吞食入腹!
贪嗔看得呆住,心知这一招是鹿重云方才从他这学走的,但其中机变灵巧,力量是他先前百倍不止。早已失去温度的躯壳一阵阴寒,掌中心火似有所察,恢复原状后即刻钻回他的胸膛。
善魂亦是出乎预料,眼中忧虑比赞许更多。
天赋异禀是好,剑走偏锋却不好了,善魂心道。其实鹿重云跟嬴冶真的很像,但他尚未犯下弥天大过,还有机会走回正途。
善魂眸光微敛,凌空捏诀如拽纤绳,星芒猛然聚为光点,收拢瞬间牵拉涡流深渊,竟似巨鲲咬饵,反而钓住了鹿重云!
局势陡然再度翻转,阶上两人瞠目结舌,汗毛直立。
岂料就在鹿重云挣扎不脱的关键时刻,骤来破空箭矢穿云裂雾,一击射中缚锁,爆开浓卷黑气!
善魂和贪嗔惊觉来人身份,无需眼神示意,立时默契前冲,不管不顾地伸手逮人。黑雾之中一团混乱,时不时冒出不知哪个姜绥残魂,鹿重云几度闯出黑雾,愣是被拽了回去!
神仙打架顿时成了互啄现场,画面突然有些滑稽。
肃玄也是没看懂,好奇地钻进结界,随后释出金乌之力。炎阳照耀下,黑雾轻易就被驱散,只见姜绥被抓着脚腕掐住了将姜绥反押在地的姜绥……肃玄下巴都要掉了,愣愣问:“哪个是哪个啊?”
“我怎么知道……”鹿重云挣脱后到一旁捡起辟祟,也是副活久见的表情,单挑眉喊,“嬴冶?”
连嬴冶都傻了半晌,险些没拦住那边又要厮打起来。
“松手。”
“你松。”
“他起开我就松。”
“我碍着你松手了?”
“……”
鹿重云闷声笑:“你师尊瞧着清清冷冷,心里每天都这么吵?”
嬴冶还没怼回去,姜绥们忽齐声道:“嬴冶,你来认,别叫痴念跑了。”
异口同声和打了商量似的,话音刚落又相互不满地睨别人。鹿重云则侧耳听了片刻才款步前去,对站着的姜绥道:“你是善魂。”
善魂难得朝嬴冶轻扬唇角,示意地上的残魂放手。鹿重云遂又绕到另一侧,目光先停留在被善魂掐住的姜绥脸上,那残魂静默后忽笑得欣慰,可鹿重云随之蹲身,朝地上残魂说:“你是贪嗔……”
前者闻言当即阴郁:“嬴冶你再说一遍!”
鹿重云置若罔闻,伸手去拉地上残魂,对方高兴地抓住鹿重云,正要开口让人起开,一副金光镣铐倏然将他紧锁!
鹿重云至此方悠悠说完,一贯做作地勾起唇:“……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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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念双手被反锁在后,坐在一截横倒的石柱上,脚下百无聊赖碾着颗石子,人歪来扭去没个正行,对面前的善魂视若无睹。
善魂不耐烦道:“要么你凭心火带我们去找藏云剑,要么将心火还给我,别磨时间了,没意思。”
“什么还不还?咱不都是一个人。”痴念正偏头瞧鹿重云,嘴角弯起的弧度似勾引。
鹿重云明知他眼中人并非自己,却没忍住回头看——这角度真像陆相玦。但三两眼后,嬴冶这醋坛子居然没出来骂人……他最近未免过于沉默了。
鹿重云感受着心脏魂火,不由自主拧起眉间。
“再说……”痴念仍瞧着他,笑得更开心,“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我再拖上十天半个月,大家就能一块去死了。”
善魂头疼不已,痴念则干脆挪到鹿重云身旁坐下,凑近喊:“小冶,你说是罢?”
鹿重云立时要将身体交给心火,熟料嬴冶就如沉睡般没有应答。
善魂压住嘴角抽搐,跟过去就要逮人,孰料被贪嗔拦住。痴念已将下颔靠在鹿重云肩上,如诉衷肠般道:“待你心火熄灭,我也杀了自己……咱们生在一处,死在一处,葬在万千芥子红尘,悄无声息地,谁也不知道……”
善魂被身前画面污了双眼,只觉痴念毫无廉耻,可贪嗔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瞧他像怨灵么?”
“什么?”善魂奇怪地看他。
“你要让他自己摆脱怨灵,学会化解体内怨气,眼前良机不可失。”贪嗔提醒道。
善魂没见过陆相玦,不明白贪嗔打算如何利用痴念影响鹿重云:“怎么做?以他心性,必对男色不动如山。”
“你错看了。”贪嗔嘲道,“瞧我的。”
肃玄听着这头窃窃私语,忧虑望向那头的主子,他竟然真被蛊住,也不推开痴念。他已近乎耳鬓厮磨,正在低喃引诱:“也算生同衾,死同穴……好不好……”
鹿重云猛然一愣,犹如被这几字摄走魂魄,游荡轮回忆起前世惊鸿!
“生同衾,死同穴……生同衾死同穴!”他忽而起身翻出木匣,手便发了颤,毫无预兆地垂泪道,“我就知道他来过,我就知道!”
他全没注意贪嗔已转到身后,抬手间黑白二子飞旋,幻世走马,瞬息化作萤火万千,霓虹龙卷般吞没鹿重云和痴念!
虚实相生不辨真伪。
雪夜寒彻骨,仙山高无门;
白梅暗香处,足音知故人。
“师尊……师尊!”鹿重云失了智般向前疾冲,镜面却骤然应声碎,幻化人影无穷,笑颜或狰狞,重叠交错将他围裹。
一张天罗地网,缚死困兽。
善魂清泠嗓声犹自天边来,面目悲悯如同神明。
他只缓缓说:“不明实相痴念生,执而蒙昧多贪嗔。看清你的本心,鹿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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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觉察梦中境总是不易,迷宫内一次次周而复始,甚至早令鹿重云无法分辨真幻边界。痴念是贪嗔推入的阻力,也是巧妙的暗示——只要鹿重云能够区分痴念和陆相玦,他就能意识到真相遭了篡改,对于怨灵挑唆亦会筑起墙垒。
鹿重云已突破虚无之境,只要他守住本心,拔除怨灵就是轻而易举。
贪嗔料得不错,他们这次没等太久,但从幻世迷阵跳出来的只有鹿重云一个。
肃玄连连上前探查,惊喜地发现鹿重云体内的怨灵当真无影无踪,虽怨气还有残剩,却并无大碍。他很是替他主子兴奋了一阵,才四顾道:“诶?痴念呢?”
善魂与贪嗔难得默契道:“一时半会出不来。”
贪嗔无所谓地抓出心火玩,随口道:“看他不爽很久了,多关会。”
然而话音未落,贪嗔的神情刹那变了。善魂正和鹿重云说话,并未注意,他照例没有夸奖,只道:“怨灵既去,是时候考虑藏云剑择主之事了。你没忘罢?”
鹿重云却有些心不在焉,疲惫坐了,低眸应:“嗯。”
善魂知他艰难,却仍不动声色地催促:“要为常人不能为,必受常人不能受之苦。鹿重云,还没到你停下脚步的时候。”
鹿重云情知善魂所言在理,可没忍住烦躁,扬首便问:“仙尊,怨灵已除,可我的记忆呢?就这样被它们吃了么?”
鹿重云眸光如霜:“我不甘心。”
越是看得清楚,越不甘心。
他历经幻世无数,最后兜兜转转,绕不开爱憎欲。临破憎界,他尝尽炎凉,荆棘踏遍,本以为世间仇怨体会到淋漓,该是七情中最刻骨铭心,但直至破碎的幻影侵袭视野,鹿重云将污浊怨气从魂魄剥离,他才发现淤泥底下藏着颗鲜活心脏,就像月亮燃起的温柔焰火,保护着他一星纯澈,誓死不灭。
狡猾的月亮,不知何时跟那个人成了同谋——整个世间都在帮他编织谎言,只有鹿重云蒙在鼓里:陆相玦就是来过的,他来过莽浮之林,一直栖息在这颗温柔的心里。
他在这里种下过一枚火种,属于鹿重云的心火。
跳出霓虹幻世的瞬间,他终于大悟。
善魂忽然明白鹿重云何出此言:“你找到你的心火了……是爱?”
“爱我吗?”痴念蓦地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挤开他们坐下。他作势要贴上鹿重云,却被人用剑柄抵住。
鹿重云没心情应付他,收剑随善魂起身,固执道:“仙尊,您有办法,是不是?”
痴念被人无视,眉眼生怒,善魂还未开口,他先在原地闹起来:“嬴冶,你忘恩负义!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到处风流也不肯理我!我跟你说,你屋里的春.宫.图我都看过,你喜欢男人我早就知道,我唔……”
善魂一道灵符甩过去将他嘴封住,扶额道:“丢人现眼。”
鹿重云神色阴郁,他还要追问,贪嗔却托着一点幽光走向二人,沉声道:“看看这个。”
“心火……”善魂蹙眉,二话不说先为他注灵。
心火在贪嗔掌中已缩成一团,气息奄奄地散发黯淡光芒,善魂的灵力仿若引渡呼吸,勉强维持住心火的生命。
它终于像个婴儿般逐渐苏醒过来。肃玄狐疑道:“他怎么了?不会被你玩坏了罢?”
另三人皆抬眸瞧他,只有痴念解了灵符在身后笑,朝肃玄说:“你也闭嘴罢。”
贪嗔懒得怼他,看着鹿重云,径直道:“嬴冶呢?”
鹿重云没作答,贪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竭力稳着情绪,开口瞬间却无法不失于偏颇:“何时开始的?心火相连,他一直在你体内,你会察觉不到异常?”
“方才。”但鹿重云话音向来平静,“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就被拖进幻世了。”
贪嗔显然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冷笑道:“若叫我知道你是为修得功法大成而隐瞒心火状况,必将你扒皮抽骨。”
鹿重云眼神全然无畏,贪嗔如今已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但鹿重云不欲多生事端:“前辈无需咄咄逼人,嬴冶消失你与仙尊都会发现,出阵在即,我何必自找麻烦?”
“他还没死呢!如果小冶死了,你以为我为谁来?”痴念嬉笑如常,天真又残忍,“大家一起死才有趣呀,都不准先走。”
又一道符咒,径直将痴念带翻过去!贪嗔下手可比善魂狠,他这回就算解开咒术也得哑上半天。
鹿重云看着善魂,善魂却垂眸不与他对视:“你最好信守承诺。”
鹿重云便对二魂态度心知肚明。他未再多做抗辩,只亦抬掌召出嬴冶的衰微心火,学善魂注灵道:“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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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嬴冶心火常常陷入沉睡。贪嗔又有些疯魔的前兆,时刻捧着嬴冶留给他的微芒,但凡有丁点异样都要找鹿重云确认过才能安心,连善魂也让他弄得神经兮兮,倒是口口声声爱嬴冶的痴念整天傻乐,跟没事人似的,甚至巴不得嬴冶早点死。
贪嗔看鹿重云的眼神已生恨,随着嬴冶苏醒时间渐短,他开始逼迫鹿重云提前出发找寻藏云剑,善魂的解释再三再四,贪嗔全听不进。鹿重云倚坐小憩,警觉睁眼时发现贪嗔正盯着自己,他便了然,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贪嗔已生杀意。
可他对藏云所在毫无头绪。
鹿重云本以为藏云为善魂所驱使,理所当然是由善魂保管,但事实截然相反:近万年前,姜绥身死魂碎,无数碎片化归两路,部分受天脉感召而去,其余皆散落大都,融入了城池废墟、草木土地,企图修复这遍体鳞伤的朽躯,连同心火也揉散了自己,渺无踪迹;是藏云剑在察觉阵法委顿后聚拢了心火,捏出主人形貌。
善魂的出现是偶然,或者说善魂也并非善魂,他不过是一只能够拿动藏云剑的野鬼。心火给了他资格,赋予他姜绥的无私、智慧、勇气,和不能割舍。追根溯源,是藏云剑向他交托了心火。
自始至终,根本是藏云驱使着善魂,而不是善魂拥有了藏云。
他跟痴念缠斗坠崖,气力将尽时心火明灭将熄。他需要力量——从遗址到林莽,最充盈的力量名叫怨气;然其不染已出淤泥,让善魂投身邪煞招引怨气绝无可能——于是他想到了融魂。
痴念是恶魂不错,但如果他能够吞掉痴念,那点污秽必能在心火照耀下淘洗干净,就像姜绥做的那样。一代圣师、霜梧雪凤,如果姜绥生时能踩住所有肮脏,那么作为被藏云选中的魂魄,他也可以。
但善魂高估了自己。
那年碎魂择归处,天脉已经召走姜绥的所有神性。而人,总是在欲望面前弱小如斯。
他非但没有成功压制痴念,甚至在融魂中丢失了心火。痴念轻轻松松将它抢走,带离了善魂的勇气,只留给他看不破——但若非如此,兴许善魂在初见鹿重云一行时便不会手下留情。
而与痴念粘连不清,到底成为了藏云抛弃他的理由。遗址闭合,莽浮之林短暂地恢复稳定,藏云目的达成,却也再不肯承认谁配它为之赴命。它放逐了自己,离开万千神兵沉睡的棺椁,出走遗址最荒凉的角落。
它和姜绥一样,毕生穿梭腥风,可对安宁的渴望比谁都深浓。
孤独是宿命,却总有丝缕牵念萦绕在若有若无的瞬间。它记得姜绥,正如姜绥眷恋嬴冶,不论怎样逃避,胸腔内的跳动不能说谎。善魂曾经拥有过,他知道痴念的心火还能找到藏云。
但即便找到,鹿重云又凭什么拿起它呢?
善魂从身后看着鹿重云。这个青年裹一身破烂兽裘,长发因清理不便显得脏乱,却用根木簪盘得稳当;他曲臂搭手在剑柄,随时准备应对不测,而露出的缠腕布条磨损严重,更无法看出本来颜色。
他一无所有像个乞丐,却也一往无前如同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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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鸟三魂,在遗址兜兜转转,最后绕到与深渊接壤的荒地。
自贪嗔融魂那日,深渊动荡坍塌,带着林莽倾覆大半,现今便似陶土碎石滚过熔炉,全都搅和在了一块。善魂不豫地蹙眉看痴念:“你耍我们。”
痴念无所谓地偏仰头瞅他:“爱信不信,藏云剑就在这里。”
善魂颇觉牙痒,终于对痴念忍无可忍,召剑在手:“你居心叵测。心火交来!”
痴念忙往鹿重云身后退避:“小冶救我!”
鹿重云出乎意料地为痴念拦下善魂攻势,灵力光耀,几瞬交锋,一时竟打成平手。
善魂心生惊骇,鹿重云却极知分寸,二人齐退半步后收剑回身,换了嬴冶朝善魂道:“师尊,痴念应当不曾说谎。”
“小冶。”贪嗔连连凑近,“你现在觉得怎样?好些没有?”
善魂唇线微抿,仍在原地不动,瞥向痴念的目光冷冽:“何以见得?”
“无碍,这几日休息后力量有所恢复。”嬴冶宽慰了贪嗔,才望着善魂说,“师尊,我也感受到了,或者说,是鹿重云感受到了。”
此言既出,三魂皆诧。
痴念在嬴冶身后探头,好奇地打量这张面庞,贪嗔目光沉凝,善魂回望鹿重云,心情复杂地扯动嘴角,自嘲般说:“倒是我杞人忧天。藏云不接受我,却很乐意你去找它呢。”
遗址外重构的深渊尽是未知,鹿重云让肃玄跟着贪嗔与善魂留在外头,孤身随痴念消失在无边黑盲。
这里又和无尽黑暗不同,踏入此间的瞬间,光影黑白的边界尽数弥散,仿若投身于浩瀚的时间命盘。风吹过,漾起数道星辰流萤,点亮无穷人世幻影,生老病死、爱恨散聚,伴着温柔乐声降世又黯淡,一如微茫生命绽放短暂。
鹿重云看着痴念在前方走,就像看着个归真稚子,他轻灵腾空,捕捉蝴蝶般伸手去触碰那些晶莹碎片。
鹿重云知道,嬴冶也在看,借着他的双目,流露出悲哀和怜惜。心火微颤,鹿重云却有些辨不清是谁的。他忽然问:“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嬴冶沉寂片刻,却反问鹿重云:“那你呢?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鹿重云一笑:“我这辈子还长呢,不会留下遗憾的。”
嬴冶难得没呛他,亦笑道:“小子狂妄。”
话音刚落,黑暗中的温柔幻影骤然坍缩,寒风疾驰,漫天雪屑纷扬倒卷,犹如倒刺兜网向鹿重云扑杀过来!
鹿重云瞬息结阵,顷刻撕裂雪网,腾身在半空捞住痴念。那人吓得满脸泪水,转头就躲进嬴冶怀里,紧紧揪着鹿重云的衣襟道:“别、别丢下我,小冶……”
鹿重云对他这副情态已经习以为常,却因嬴冶窝囊而不能心如止水,很是烦躁,但又碍于嬴冶虚弱而不能将身体暂交给他,只得抱着痴念在狂风中寻找落脚处。
嬴冶则借他的口温声劝:“师尊不怕。”
风势渐小,鹿重云顶着结界落地,极目眺望,竟已身在茫茫雪原,阴霾裹挟天日,旷野皆是纯净白雪,却映出柔和光亮。鹿重云想将痴念放下去,谁知对方手脚并用地将他缠死了。
饶是嬴冶也没见过这样的姜绥,不知怎么应对。
鹿重云说:“你师尊还挺没安全感的。”
嬴冶:“……你怎么这么爱说风凉话?”
痴念挂着泪,惶惑抬眸的神态却令鹿重云一动,尴尬地偏头轻咳一声。
嬴冶显然察觉了,立即警告道:“你最好分清谁是谁。”
鹿重云嘴角一抽,尚未来得及嘲回去,倏忽阴云动地来,竟是成群的雪狼!可鹿重云还没拉开防卫的架势,天地再变色!
万里雪毯犹被巨手掀飞,刺耳笛声长鸣,轰隆巨响,仿佛天雷劈下,击穿人间,刹那阡陌揉碎,化为钢铁!万千高楼拔地而起,鹿重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庞然大物,站在红绿双色频换的铁杆下,一时不知所措。
人潮奔走,身着奇装异服,偶有驻足打量,投来猎奇眼神或是善意微笑。
一个姑娘上身着交领,下身却裙不及膝,拿着块花里胡哨的小板走来,好奇道:“帅哥,你们是一对吗?在cos什么角色呀?好好看!”
鹿重云疑惑蹙眉,又觉得对方并无敌意,刚要和颜询问,天幕抖开巨浪,即刻将鹿重云和痴念卷入旋涡!
那姑娘看着两人在眼前消失,毛骨悚然地举起手机,照片中只剩下光秃秃的红绿灯。
“见了鬼了。”她赶忙删掉照片过马路。
鹿重云更见了鬼了,莫名其妙被抛来扔去,怒火飙升,张口就要骂娘,谁知下一瞬人声鼎沸,雕梁画栋,照壁上精描细绘是浮云三山,不远处立着个瘦削身影,拥着毛领紫羔裘,却更显羸弱易碎。
鹿重云刹那愣在原地,隔着人群,喧嚣都不入耳,那人笑语温声,正和宾客闲话,此刻如有所感,竟抬眸望来。
眼神怦然交汇,世间万籁俱寂。
鹿重云向前一步,陆相玦忽而抓住侍从衣袖,心脏连同身躯,颤抖不由自主。
“阁主?!”青竹诧道,赶忙扶住陆相玦。
冷汗满额,宾客们关切地凑上前,陆相玦再凝眸,幻觉已无影无踪。他撑着青竹定定神,方才与众人致歉道:“对不住各位,突然身体不适,容陆某回房暂歇,晚宴再聊。”
诸宾客忙应声,都道“陆阁主好生休息”,便目送青竹陪他离去。
青竹面露忧色:“要让鹤老来给您看看么?”
陆相玦摆首,怔忡半晌,才抬起疲惫双眸低喃道:“我方才……瞧见重云了。”
青竹身形一僵,不由得劝慰:“阁主,忧思伤神。”
陆相玦亦自嘲苦笑,却望着院中白梅道:“我等他,我会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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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重云被巨蔓拽回地面,险些呕出一口血。
光影明灭,又是一阵风来,拖出漂亮的世界流萤,鹿重云却不再觉得它有多美。
“到底怎么回事……”他扶起痴念,警惕地朝前推进,不知道为什么穿梭进那些世界,更不知道这和藏云剑有无关联。
穿梭时间长短不一,跳跃毫无规律。看似并无危险,但若他下一回被扔进了火海、悬崖,又或是别的凶险境地呢?
几次三番暴露在阳光下,已令痴念神志不清,他身形渐透,鹿重云甚至快要看见他胸腔里的心火。
不知道下一次穿梭会否来临、何时来临,鹿重云必须赶在痴念和嬴冶魂力衰竭前找到藏云剑……得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