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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矫饰温柔 那股恶臭在 ...

  •   鹿重云不喜欢陆相玦的眼睛。

      那双桃花般的眼盛着雾气,总叫人失魂落魄地往里钻,怎么也逃不出去——从初见到如今,足已十年有余,可鹿重云仍在那迷阵中乱撞,犹如抱着浮木在惊涛与旋涡间挣扎,不自量力似蚍蜉撼树。

      鹿重云也恨自己无用,总是得了点柔情便开始死心塌地。他已多少次被那人剜心削骨,他该知道那人的笑意裹着砒·霜,善意藏着利刃。

      跪在他院中两日半,分明就是朱兑佑那群畜生得了陆相玦的指示!陆相玦就是想折磨他,凌迟一样让他慢慢死去。可如若他当真死去,一切好歹有个终局。陆相玦为什么还要将他救回来?

      除了没玩够,还有什么理由解释?

      这无休无止的煎熬……究竟何时才算尽头!

      鹿重云咬牙走回自己那间破烂茅屋,他意识昏沉,却前所未有地生出杀心。

      鹿重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门徒,既无父母亲人,更无家世背景,他生如草芥,死如蝼蚁;顶多只有苏绮罗和金缎为他哭上一哭,几日过去便能将他抛诸脑后……而他的尸身则被弃于荒野,喂食豺狗,连碑坟都不配有。

      他怎能甘心就这样消失于世。

      践踏过他的人尚未得报应,欺侮过他的人尚活得逍遥!

      陆相玦,还没有下地狱!

      鹿重云在怨怒中陷入昏迷,没察觉浑身已被缠裹上丝丝缕缕的黑气。

      梦……又是一片猩红的梦……

      他不知在这片刺眼又腥臭的血色中前行了多久,就好像在尸山血海里漂泊。到处都是红光、暗影、嘶声尖叫和喧天喊杀。鹿重云在里头迷了路,神志要被侵吞了般痛苦。

      直到一股清澈溪水荡开天地。

      万物终于从血色幕布下现出本貌,无边旷野风吹草低。溪水凭空而来又飞天而去,于澄净的天宇上勾勒出一道灿烂星河。

      鹿重云呼出一口气,蓄积的暑热和心中郁结竟也仿佛随之而散。

      朦朦胧胧中,他似乎察觉床边坐了一个人。

      是绮罗么?方才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然而待他翻身睁眼,房门已被关好,唯剩矮桌上滚热的汤药与饭菜。

      鹿重云心中微动。虽则他知道苏绮罗并非待他独一——这姑娘兴之所起便对你无微不至,兴致缺缺便会晾你一个月——但雪中送炭,鹿重云岂能不动容?

      “前些日子还嚷嚷着要学煲粥,已经做得这么好了。”鹿重云眉眼带笑,喃喃自语。

      砂锅一掀盖,浓郁香气瞬间弥漫。鸡胸肉和白菜都仔细切成丝,香菇剁了碎块,佐进白粥,火候正好,都入了味。

      食盒里还温着碗水,正是就餐前暖胃的。

      鹿重云不由吸吸鼻子,在桌前抚着食盒静坐片刻,才捏了汤勺埋头吃起来。他早已饿得几次痉挛,不敢狼吞虎咽,只慢慢吃完这一顿,午后冲完澡又睡一觉,第二日上午醒时便觉恢复许多,正准备好好向小师妹道个谢,苏绮罗先提着个食盒来看他了。

      “重云师兄,你能下地了!”苏绮罗惊喜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差点没把手里食盒甩飞出去。

      鹿重云眼神温柔,安抚地揉揉她的脑袋,随即将她推开——苏绮罗尚不知事,鹿重云却懂得很早,十岁之后就不再和苏绮罗有过亲密之举,现下颇有点不好意思,只接过她手里东西,喊她坐。

      “我听说你生病的时候都吓坏了,昨天还和你怄气……是我不对……”苏绮罗娇滴滴的,轻轻拽他袍角。

      鹿重云:“?”

      想来是他昏迷之中不知说了什么,绮罗才与他置气……而哪怕置气,她还惦记着为自己煎药熬粥,鹿重云越发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当即道:“我怎会怪你?若非你昨日照顾,师兄便是死在这里也没人发现。”

      苏绮罗:“???”

      “我没有啊……?”苏绮罗疑惑道。

      鹿重云心知她不好意思承认,也不说破,扬起唇角望她:苏绮罗正开了食盒,将里头的陶罐小心端出来,给鹿重云盛粥。

      苏绮罗咕咕哝哝地将碗端给他,鹿重云笑着接过来,垂头一瞧便傻了眼,再迷迷瞪瞪尝了一口,当即滋味难言。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苏绮罗,嘴角勉强维持着僵硬的微笑:“绮罗,这米糊,不是,这粥是你做的?”

      苏绮罗期待地冲他眨眨眼睛:“怎么样?”

      鹿重云:“……”

      倒也不是难喝,但吃过昨天的香菇鸡丝粥之后,这碗红枣银耳……粥?就显得略微火候过旺了些,略微甜腻黏喉了些,略微……

      好吧,看上去就不可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啊!

      他不住望着手中的碗勺怔愣,忽然想起苏绮罗将碗端给他时好像说了一句……鹿重云当即震恐,立时抬眸问道:“小师妹,你方才说什么?”

      苏绮罗无辜道:“我说金缎师兄等一下过来。”

      “不,上一句。”鹿重云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

      苏绮罗正要回答,门却被敲响了。她以为是金缎,连连起身,边朝门处走边说:“啊,上一句……照顾你的人不是我,是……”

      “师尊!”

      苏绮罗吓了一跳,赶忙让到一旁,乖巧行礼,请陆相玦进来。

      鹿重云被这道天降惊雷劈得外焦里嫩,僵硬扭头时神情呆滞。

      陆相玦正想开口说台词,瞧见徒弟的模样心中好笑。他从前插科打诨惯了,竟不小心脱口改了剧本:“怎么?见着我高兴傻了?”

      鹿重云听见这种似嘲非嘲的语气,反倒即刻恢复了镇定,也起身朝陆相玦行了一礼,冷冷淡淡地说:“屋里不干净,弟子只恐脏了您的鞋。”

      陆相玦:“……”

      房里一安静,随同暑热充斥满屋的尴尬就有些令人窒息。

      苏绮罗感觉事情不对,但她无从开口,只在一旁干着急。

      鹿重云心下冷笑,知道陆相玦又在憋火。但自昨日与他硬气了一遭,鹿重云似乎不再惧怕和他正面刚了,只等他接下来那顿冷嘲热讽,又或其他折磨。

      鹿重云与他交上锋就是针尖对麦芒,早已忘了那件将他劈焦的事实,只是坚定地认为:陆相玦纡尊降贵地从别院跑到这间破落弟子房,绝不是想看他笑话这么简单——毕竟拿鹿重云作笑料的日子十天占了八·九,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然而陆相玦却笑出声,耸耸肩道:“倒是为师来得不巧,打扰了你们师兄妹交流感情。”

      鹿重云防备地盯着他,生怕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陆相玦不出所料地朝他走来!原是要避着师妹才好对他下手!

      鹿重云掩在身后的右手按住左腕,几乎要扣动机关。事已至此,他倒盼着陆相玦丧心病狂地做点什么,好叫师妹看看这副皮囊下是怎样的恶鬼,只要她告予曲阁主,门派上下就该醒悟他陆相玦如何道貌岸然。

      谁知陆相玦半眼不瞧他,将手里提着的药包扔上桌去,瞥到桌上的碗勺陶罐,灵机一动,朝鹿重云负手问:“昨天的粥好吃么?”

      陆相玦又朝他倾身些许,轻飘飘道:“必然是好吃的,毕竟那佐料里有涎液贵如龙油,寻常人可没福消受。”

      鹿重云:“……”我就知道没那么便宜!

      苏绮罗:“……”???

      系统:【……】还能这么玩?

      系统在聊天框里颤巍巍地冲陆相玦举了个大拇指:【宿主你赢了……】

      陆相玦得意扬唇,瞧见鹿重云瞳孔地震还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更是忍俊不禁,干脆放声笑了出来。

      除了系统,无人知道陆相玦此时的心理活动,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于是陆相玦的目的顺理成章地达成了。

      苏绮罗很快意识到他在说玩话,登时惊奇又好笑;鹿重云身在此山中,只当局者迷,想吐又吐不出,眼里都是瞧变态的嫌恶。

      陆相玦笑够了,往门口转去,顺手拍拍苏绮罗:“绮罗若替你师兄煎药,别忘了拿银针试试毒,谁知里头还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他出得门去,鹿重云脸色瞬间垮下,而门外一个少年与陆相玦措不及防打了照面:“陆师伯。”

      来人正是金缎。

      每次探望重云都能偶遇陆相玦……金缎不禁暗自感慨:看来师伯苛待弟子的传闻做不得真……说不定也和自家师尊一样,只是信奉严师出高徒罢了。

      陆相玦见金缎略显局促,下意识要扬唇,却刹那记起原主人设,颔首而去。可那笑意与逗弄徒弟的愉悦皆含在明眸,柔情欺人,犹如春水碧波,那擦肩而过便令少年呆在原地。

      金缎好半天才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回身望他,走进鹿重云房里时还在反复赞叹:“惊为天人。”

      鹿重云扶着额,满脸郁闷,苏绮罗还在一旁数落他:“师兄!你刚刚怎么对师尊阴阳怪气!”

      鹿重云心说,天呐,你知道他平时怎么对我的吗?这就阴阳怪气了?

      金缎走到两人身旁坐下,还在回味陆相玦那若有似无的笑意:“简直惊为天人……”

      鹿重云迫切地希望换个话题,忙向金缎问:“你说谁?”

      只听金缎不无羡慕道:“你师尊啊!要是我师尊能这么对我笑一笑,我能高兴得飞上天!”

      鹿重云:“……”

      ***

      陆相玦走到别院门口时心脏还在狂跳,第N次紧张地问系统:“怎么样怎么样?刚刚我表现得还可以吗?有没有OOC?”

      系统无奈道:【宿主临场表现绝佳……没有OOC,否则会当场提醒,甚至直接惩罚!才不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回来。】

      陆相玦终于被“惩罚”二字稍稍定住魂,不再缠问,系统反而又解释了几句:【据我观测,男主当时好像真的信了你吐口水这回事,不过他现在应该反应过来你在捉弄他。】

      陆相玦又忍不住笑道:“我徒弟也太可爱了,这么好骗。”

      “我徒弟我徒弟……”已经非常顺口了啊……系统如是想道。

      但他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方才盛着春水柔情的眼眸里现出几分怜悯:“可他这般受骗,反倒是因不信那是玩笑罢。”

      “如此敏感多疑……”陆相玦苦笑道,“重云三岁时原主就将他带入门派,可从头到尾教会他的只有这些。”

      系统听懂他弦外之音,没有感情地反驳:【男主在山下也得任人欺辱。】

      陆相玦不置可否一笑,没来由地对系统说:“这就是你对人类的学习止步不前的原因,儿子,今天爸爸就教你一件事。”

      系统:【……】

      “你不是要复制我的灵魂信息么?早晚得叫爹,现在喊一声也不亏。”陆相玦逗她道。

      孰料系统半点不在怕的,闻言即道:【爹,我是女儿。不过,爹,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做承诺么?来来来,这里白屏黑字画个押吧。】

      这下又轮到陆相玦无语了,系统反而追问他:【爹,要教我什么?】

      陆相玦哭笑不得,却认认真真对她说:“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喊鹿重云男主。”

      ***

      距离鹿重云的第一个副本“重华门之役”到来尚有三四月的时间,陆相玦满心以为自己能过段混吃等死的退休生活,可他着实打错了算盘: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原主的工作可一点也不轻松!

      作为修界最高学府的流云派,作为最高学府中的金字招牌鹿台阁,这里的学生起早贪黑赛高三,这里的老师勤勤恳恳胜园丁!每当陆相玦走进三日一次的课堂,面对校场或学斋里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愈发耐心细致,恨不得将自己所知全部塞进学生的脑袋。

      【轻度OOC提醒,宿主,原主一个月也不去上几次课,你都可以拿全勤奖了。】系统忽然道。

      “突然出现吓我一跳……”陆相玦无语道。

      他已经习惯了系统时不时就因为bug消失两三天,这次居然才半个时辰,他反而有些吃惊。

      “这说明你的情况有所好转?”陆相玦下课回别院,开了门往床上一扑,闷着脸问得漫不经心。

      【bug不是感冒,不会自我恢复。这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下一次还会被强制闭麦更久,但我想爹也不会思念我这个女儿。】

      自那天“确认父女关系”之后,他和系统之间便会偶尔相互打趣。陆相玦被她惹笑了,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像是隔着虚空瞧她:“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该问的事情我都问得差不多了,而且原主的回忆和他书房里的资料都能帮上不少忙,现在我要过河拆桥,把捡来的女儿丢回垃圾桶去。”

      系统不屑道:【你会后悔说这句话的,大猪蹄子。】

      陆相玦笑了一阵,遂回应了她开始的提醒:“你来提醒就证明没事嘛,而且我这两天没落下关注重云,他不出问题就没有大问题。”

      系统:【……】

      说到这个系统就无语,她简直怀疑陆相玦根本是钻着项目设计的漏洞来的。

      陆相玦这一个月都干了什么呢?

      往鹿重云的床上丢大蜘蛛,将他屋子罩个结界让他迟到,专挑他上课走神时点名回答问题……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几乎每天都在绞尽脑汁换着花样捉弄鹿重云。

      系统甚至怀疑他这么累不是因为带学生,而是因为折腾他那宝贝徒弟实在太死脑细胞!

      “不能保质那就提量呗。”

      这是陆相玦的原话,系统没想到真能奏效……她去查看分析系统数据时,发现陆相玦现在的判定水平居然只是略低于原主,将OOC惩罚线在身后甩了老远。

      只是不知鹿重云作何感想……虽说近期他的好感度确实有点异常的前兆,可离陆相玦想要的效果仍差十万八千里。系统想着,便跑去鹿重云视角看了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连连折回来要喊陆相玦,却发现人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这么累……?

      系统瞧这边看那边,一时颇为纠结要不要喊醒这个心大的宿主。

      ***

      今日傍晚,鹿重云下学之后在原处坐着整理手记,照旧想等到公厨人少时再去吃饭。学斋里同门所剩无几,只有三两弟子正缠住陆相玦问疑。

      鹿重云想要置若罔闻,但诸生恭敬倾耳,唯有那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学斋平和流淌,让人心烦意乱。

      鹿重云不耐地抬头瞥他。

      瞧那模样还挺耐心,只不知他心里怎么恼火这群蠢物了。鹿重云轻蔑地想道,装得多像皎皎君子,内里却腐烂发臭。

      陆相玦是,众生也莫不如是。

      鹿重云心中戾气横生,只觉举目望去皆是人间污浊,面上渐显冷意。那股若有似无的黑雾正悄然攀上脊背,可鹿重云浑然不觉。就在此时,鹿重云脑袋上猛挨了一记,他抬头便见陆相玦满眼嘲讽地站在案前。

      黑雾倏忽退散。

      学斋里已无旁人,鹿重云便懒得再遵循礼数敷衍陆相玦,起身就要走。

      他若生气只管生气,鹿重云不想多看见这人一眼。

      孰料一步没走动,他直接被陆相玦提溜住后领!夏衣单薄宽松,鹿重云整件上衣差点被他拽走,然而还未等他转回身去,那人就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鹿重云当即感到一种耻辱,陆相玦却冷笑一声道:“天天在心里咒你师尊死,不如早些练成绝世武艺亲手杀我。筑基本来就晚,还不知勤奋刻苦,再卓绝的资质都是浪费!”

      当鹿重云取出掉进衣服里的剑诀时,整个人都傻了眼,然而再抬头,陆相玦早已不见人影。

      他复低眸,对着手中剑诀,久久不能回神。

      ***

      鹿重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命的人。

      自记事起,他就与一个独臂乞丐相依为命。因为样貌丑陋,老乞丐总难讨到吃食,鹿重云便也跟着他遭尽白眼;有人同情他带着个小孩而怜悯施舍,也有人铁石心肠拳脚相加,然而更多的人都是漠不关心,冷眼相待。

      人心多凉薄。这念头在鹿重云心中根深蒂固,早已长成不可杀尽的荒原。

      他不相信任何人。但这世上曾有两个例外——他视为依赖的老乞丐,以及陆相玦。

      老乞丐不大说话,但鹿重云明白他疼爱自己,因为老人总笑着看他,看他夕阳黄昏时偶得的,这抹朝气蓬勃的颜色;每每得来食物,他也总让鹿重云先吃个饱,温暖的眼神中满是慈爱。

      鹿重云小时话说不利索,也不爱说话,老人便时常摸着他的脑袋打趣他“小哑巴”,笨拙地用一只右手编草蚱蜢来哄人。

      但鹿重云三岁那年,这个善良的老人在他眼前当街横死。

      挨打是常有的事,鹿重云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待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老人就会颤巍巍爬起来,擦擦手后牵他到破庙或桥洞下,唱一首沙哑的童谣将他安抚。

      但是没有,老人没能再起身。

      只有那双眼睛仍旧看他,好像在说:“小哑巴,不要怕。爷爷不疼。”

      始作俑者人模狗样,嫌弃地睨着一老一小,只吩咐打手将人拖去乱葬岗。

      鹿重云始终保持了令人恐惧的沉默。死亡面前,那种镇定出现在一个三岁幼童的脸上,直叫人毛骨悚然。

      那纨绔皱起眉来,便见小孩走近前,安静地抱住那具尸身。

      鹿重云的声音很小,他摇动的力气连片衣角都撼不动,打手们面面相觑,纨绔却像白日见鬼,让人去将鹿重云拖开,孰料他倏然扭头,盯着纨绔和他的仆从,只是一语不发。

      他们竟被一个孩子的眼神注视到脊背生寒。

      没人听见鹿重云对老人附耳说了什么,也没人想到年仅三岁的幼童并不懂得何谓死亡。他们只是惊恐,仿佛那个神情淡然又冷漠的孩子才是最可怕的恶魔。

      纨绔心念一动,便想将这个小孩一并斩草除根。

      两个壮汉朝他走来,老人的尸身被抢走,鹿重云来不及发出崩溃的哭喊,纤细脖颈已落入夺命铁爪。

      生死之际,一道紫光忽如利刃飞闪盘旋,两名壮汉顿时喉头见血!

      下一瞬,鹿重云便被抱在了一名陌生男子怀里。

      他此生都无法忘记那双眼睛,仿佛将天地间的温柔都揽尽,只为一人流连。

      鹿重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以致他已经不记得纨绔和他的手下是怎样仓皇逃走,也不记得因为险些被掐死而疼痛的脖颈。

      上苍仁德,在他见过世间恶意后,旋即为他送来一缕曙光——至少他曾经这么想。

      他的师尊那年也只有十七。他难得将长发规矩束好,一袭墨紫武袍衬得身材修长笔挺。分明是少年人,举手投足却成熟稳重得如同历遍沧桑,令一只孤苦飘零的狼崽找到依靠。

      鹿重云同所有人一样,一度被那人恭谨谦和的外表欺骗,以为他便是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出尘而仁善,强大而温柔;他也曾以为,那一天,自己是遇见了神明。

      及至神明将他的爷爷用黄土掩埋,这个单纯的小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后再也听不见那声沙哑的“小哑巴”了。悲伤与恐惧来得措不及防,他在坟前无声而泣。

      他哭得不像宣泄,仿佛只是不小心湿了面颊,但神明仍旧察觉到了。

      片刻之后,坟茔和昏黄大地都从面前消失,神明捂住了他的双眼。那声音在耳边问:“我是流云派的修士,你愿随我回山修行么?”

      鹿重云在一片黑暗中静默泣泪,那人便缓缓用了些力,顺势将他揽到身前。

      眼泪停得很快,他的同意也毫不犹豫。

      神明将他带走了,月余之后抵达流云派山脚小镇。

      一路上他们同吃同住,鹿重云小心翼翼,观察着神明一举一动,生怕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他生气——在乞讨时他已学会如何看人脸色,却在跟着神明的日子里变得更加敏感细腻。

      没办法,鹿重云大多时候都不明白那人在想什么,只能更用心地从蛛丝马迹中推测。

      沿路上他遇到乞讨者,便会笑着看向鹿重云,问他是否想要伸以援手,第一次鹿重云点了头,那人夸句“好孩子”,给他一个铜钱;然而鹿重云回来时,他那笑意分明带上了肃杀味道,半点不加掩饰。

      所以后来鹿重云再也没有点过头。

      虽然不明白神明的想法,但不妨碍鹿重云对他的喜爱。他很克制,但三岁的孩子藏不住依恋,当他目不转睛地望向神明,神明总会将他抱起,捏捏他的脸,可手指又会默无声息移向他的脖颈,那曾被人掐到青紫的命门。

      一天,他见鹿重云在客栈门口逗条小狗,忽然问:“想养吗?”

      鹿重云试图揣测他的心思,那人却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他的笑容这样真切动人,一个恍神,鹿重云就点了头。

      那人便颔首,垂眸的目光依旧温柔,他揉揉小狗的脑袋,让鹿重云想起他抚摸自己发顶的时候。可他出口的话语全无神情暖色:“人皆自利。人养狗,是因为人寂寞,养得烦了还可杀来吃肉;就像乞丐捡你回去是他自己无聊,若非你乖乖巧巧能帮他乞讨……”

      他脸上笑意依旧:“谁要你这拖油瓶。”

      鹿重云瞪大了眼睛,垂头再看小狗时,面色慌乱非常。

      有些念头不生则已,一旦冒尖,便将如暗夜鬼魅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的话语轻飘飘,落在鹿重云耳里,却如灭世丧钟,将他整个世界震得崩毁殆尽。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客栈,他牵着鹿重云的小手,转过街角便传来刺鼻血腥——是只被开膛破肚的野犬。

      那股恶臭在他鼻尖萦绕了很多年,鹿重云也再没碰过狗肉。

      彼时的鹿重云尚难以分辨是非,可待他足以明白何为善恶时,情感早被人捏塑扭曲,再不能感常人所感。

      回到流云派后,他借口其他仙长阻拦鹿重云拜师,竟将人扔在山门一夜未管。那夜正是大雪纷飞,若非值守弟子发现他缩在门柱下,鹿重云早被活活冻死。第二日那人却来找他,神情焦急但无半分疲态,只红着眼眶将人在怀中抱紧,不住感谢值守弟子,更不住朝鹿重云道歉,承诺待得自己成为掌门那日,必会将他接来收为入室。

      鹿重云怎能不委屈?可几番动摇之下,他对神明的信任却最终胜过了怀疑。

      那人将他丢在山门扫地七年,每每在鹿重云放弃之前再度给他希望……熬着熬着,他竟生生咬牙撑了过来。七年间所受欺侮自不消说,当他总算收到消息,能与苏绮罗一同拜入鹿台阁的那日,他的师尊亲自往山门来接。

      本是莫大殊荣,也原以为总算窥见天光,神明却一脚将他踹下深渊……

      他那声“废物”是红着眼眶冷声喊的,一如七年前满山晶莹雪的清晨。

      在一脚将人踹下长阶后,他又朝鹿重云解释自己是恨铁不成钢。鹿重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袋里嗡嗡响,看着面前那眉目动人一如往昔的俊朗男子,却觉得陌生无比。

      可初见的惊为天人,和七年来的反复坚定,已令他对那人的信任植于本能。要否定这份信任,就如同否定了七年来支撑他走下来的全部信念,就如同否定了他存世的全部意义。

      所以鹿重云决定放手一搏,再信他一回——左右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鹿重云心中只剩愈发深重的寒意。他终于明白那温柔皓月的光辉,只是锐利刀锋的冷光。他愉悦地欣赏鹿重云被他反复伤害,又反复信任他的模样,分明是最会矫饰的恶徒。

      鹿重云终于心如死灰,在日复一日怀疑和信任的拉锯消磨中,也终于丧失了奢求“希望”的勇气。

      那就索性做个薄情人,反正这世间也从来只冷眼旁观他的苦难。再也无求欢喜温情了,此生便与漠然和怨愤共存。

      他花了三年时间,从说服自己认清那人的丑恶嘴脸,到适应他无尽的作践和伤害……他试图麻痹自己,却依旧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痛苦不能。

      他不知自己何错之有,要承受这般无故的恶意折磨。思来想去,唯觉自己生来带了罪孽,不然何至于被双亲舍弃,善待他的人则死于非命?

      何至于,上苍专程派了一个陆相玦将他拽进深渊泥泞?

      被朱兑佑等人捆起来扔在陆相玦别院时,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走到尽头的解脱感。可含冤而死他怎能甘心!为人短短十三载,皆是百口莫辩,皆是含羞忍辱,他不想连死亡都如同被人随手宰割的家畜!

      朱兑佑找上门时他已猜出始末,可他也只能在元凶一次次鞭笞落下时挺直脊背,重复那句单薄的辩解:“我没有下毒。”

      真相?没有人在乎真相。

      就像无人相信一个十三岁的门徒,对那位无瑕美玉般仙师的指控。大家只会认为,那是弟子对师尊教导严苛的怨气。

      他们不让鹿重云睡觉,又将他饿得没了反抗之力,便叫他在院里跪着。门口自然有人值守,众弟子皆爱戴那位温和的师长,不会让这个忘恩负义的歹毒小人畏罪潜逃。

      陆相玦昏迷不醒之事被朱兑佑一众捂得严严实实,唯有鹿台阁部分弟子和后山大夫知晓,竟连顾相离亦被蒙在鼓里。小师妹与金缎都未知觉,更别提为鹿重云脱罪或伸以援手。

      那漫长的两日又半,他在陆相玦院中长跪,孤独和弱小感前所未有地从天顶压下。多年的麻木开始溃散,一股抑郁不平之气突然挤占了他整个胸腔,乃至扩散到整个躯体——仿若是与生俱来的暴戾与凶杀之气终于冲破了封印。

      它们在陆相玦从门里走出的刹那,瞬间漫过他的颅顶,与仇恨、悲痛、屈辱种种错综复杂的情感混在了一起。

      陆相玦走到他的面前。

      那人仍如十七岁的俊朗少年,那双眼睛温和明亮,款步而来的身影今昔交叠。恍惚之间,他竟错觉仿佛光阴回溯至彼时初见。

      鹿重云是那么厌憎他,恨意分明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看见他双眸的那一刻,鹿重云仍会涌起酸涩。

      他承认自己还是忘不了。

      他惦记老人死后将他重新带回人间的那捧光火。他喜欢陆相玦,又厌憎陆相玦;他想要被爱,因此才被欺骗践踏;他无法理解这个人黑白双生的两面,更无法将那光明的一面割裂出来,满足于让美好只停留在回忆。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所以干脆执念成魔。

      既然这无休无止的煎熬注定没有尽头,那就继续相互折磨下去;既然他注定要在炼狱火海挣扎,便拉下所有人为他献祭殉葬吧。

      鹿重云一度以为,这就是那条命中注定的道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矫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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