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须弥芥子 【虚幻即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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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恍惚之间，陆相玦仿佛又回到了穿书前的无尽黑暗，可刷然间光影交错，离体的魂魄被只无形巨手猛力揪回，再度踩落实地！
陆相玦踉跄几步，迅速扶稳墙壁。
顷刻间，他浑身血液仿佛灼烧了起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经脉寸许！
陆相玦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直觉却催促他尽快找地方坐下调息。鹿重云即将苏醒，此处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出去更无可能，外面就是弟子学舍，以他眼下状态，怎能撑到回房！
“金缎，你自己进屋看他吧。鹿重云刚刚凶我，我要和他绝交十二个时辰！”
“绮罗，也许重云只是难受……”
陆相玦骤闻人声，强耐下浑身剧痛，忙抵住门，缓声道：“绮罗么？为师在此处照顾，你们先回去吧，不必担心。”
“陆师伯？”门外那男弟子一顿，语气见疑。
陆相玦额上淌了冷汗，但他还未开口，对方便被苏琦罗拉走了：“师尊在啊……走吧，金缎！这里热死啦，陪我找表姐去！”
听到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陆相玦方才松了口气。
但说也奇怪，来人这么一打岔，方才令他痛不欲生的难受劲便消失了……
陆相玦精疲力竭地倚门站了会，死了许久的系统却忽然诈尸道：【方才你魔息涌动，差点就被发现了。】
“魔息？”陆相玦有气无力地回道，“原主不是魔族么？区区魔息涌动能把他折腾得这么厉害？我giao，真不行，差点没疼死我……”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不是，你怎么回事？之前喊你捶你都不出来，现在倒跑出来当解说了？”
系统：【……】
系统避重就轻道：【所以之前让宿主不要轻易打断我说话……】
“少甩锅……”陆相玦无语扶额，“魂穿之前那谁说的初始版系统，超鸡肋，老卡顿那个，就是你吧？1.0？”
系统：【……】
【被宿主发现了，真是不好意思。】系统敷衍道。
陆相玦简直哭笑不得：“所以你之前是不是掉线了？如实招来。”
【准确来说不算。】系统对“掉线”这件事并不表示任何歉疚，反而朝陆相玦认真解释道，【因为“掉线”是指“网络连接时的非正常数据连接终止”，但我的数据并未终止连接，这种情况也不是“非正常”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能看见你，但你联系不上我。这是经历数位宿主强行闭麦后留下的bug，无法自行修复，所以在一个时辰前，我才提醒宿主不要轻易打断我说话，否则你可能会错漏一些关键信息，导致任务无法及时完成。】
陆相玦彻底无语。这么理直气壮的吗……真不怪那几位乙方，我现在也很想堵住你的破嘴！
陆相玦：“所以说，贵司就放着这么大一个bug不管了？没给你打个补丁什么的？贴心小系统1.0？”
【哦不，请不要那样称呼我，这个称呼实在太令人尴尬了。那是我司在设计初代系统时的统一开机语音，并不是我这么不要脸。】
陆相玦闻言，霎时绷不住笑了起来。
系统忽然道：【宿主，男主即将苏醒，我建议你先离开这里，否则他看到药和食物是你送来的，恐怕就不会吃了。】
陆相玦登时直起腰，回头看了眼，鹿重云正在翻身。他忙开门，赶在鹿重云睁眼前后离开了破屋。
他在外头听了会屋里动静，轻轻叹口气，沿着小径走回别院。
***
“好了，有什么要说的，快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陆相玦惫懒地靠在榻上，房间里舒适得过头，令他有点昏昏欲睡。
系统不理会陆相玦的调侃，径自道：【现在有几件事想要先行告知宿主，请宿主今后牢记在心，因为这关乎你的生命存续以及合同目标。】
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陆相玦瞬间正襟危坐起来。
系统道：【以下三点请宿主时时关注：人物好感度（尤其：男主好感度），剧情关键节点（如：莽浮之林），以及隐藏剧情挖掘（如：？？？）。】
系统每说一点，悬空屏上就会跳出相应界面，再次看到鹿重云那“-∞”的好感度，陆相玦简直吐血……但他突然注意到男主好感进度条忽闪忽闪的……
又是什么bug？然而系统没等他多思，就开始了分类讲解。
【人物好感度主要影响宿主任务推进流畅度，以及宿主角色的书中结局。剧情中其他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越高，宿主的任务推进就会越顺利。】
陆相玦点点头：“这个好理解。人家看你顺眼就不会来故意为难你嘛。”
系统接着说：【大致正确。宿主角色的路人好感度较高，你在这里占天然优势。】
陆相玦哭笑不得：“确实……除了鹿重云，他跟谁都一副恭谨谦和的样子……真挺能演。倒便宜了我，不对着男主就不容易OOC。”
【对，这是一个关键点。男主好感度和你的OOC权限直接挂钩，也会直接决定宿主角色的书中结局。】系统诚恳道。
“什么意思？”陆相玦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难不成OOC要等到鹿重云好感度变成正值才能解除！”
系统默认了他的猜测。
陆相玦一跃而起，直接抓狂了：“我giao！这不是个死循环吗！”
他开始烦躁地走来走去：“不提升男主好感度就没办法OOC！不OOC就没办法提升男主好感度！而且我看鹿重云今天的反应，分明是我OOC了他也不买账啊！”
陆相玦欲哭无泪道：“我还是直接死了比较痛快！”
系统：【如果无法扭转男主的态度，把反派演到底也是可以的……】
“可我最后就会被他搞死啊！让鹿重云把我搞死，还不如我出车祸被钢筋捅死呢！天，为什么被选中的人是我！”陆相玦捂着脸扶墙道。
【因为今天是六月十三大暑。】系统莫名其妙道。
“什么鬼……”
陆相玦正要吐槽，系统却突然认真为他答疑：【在今日子时至午时死亡的人类中，有资格进入这个世界的只有你。】
陆相玦只觉好笑，转念一想，心里猛打了个突，忽抬眸问：“什么意思？”
【宿主，你已经意识到了吧？】
系统的声线本是个明媚少女，此刻落在陆相玦耳中，却令他生出股凉意。
他唇线抿紧，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穿书前和那虚无声音的对话，迫使自己冷静道：“你确定接下来的话可以对我说？”
系统显得有些无所谓：【没关系，做完这个项目我就不干了。有些事提前和你说明白也好。】
陆相玦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定了定神方道：“虽然和你认识没多久……但我总觉得你比起AI更像个人类。”
系统的语气像是带着笑意：【谢谢你的肯定，不过我司认为这是个败笔，所以才有后来的2.0，3.0……1.0几乎被淘汰了。话说回来，其实我仍在学习，你们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我跟了三百多个项目，至今也没参透；所以很抱歉，我也无法帮宿主分析男主对你的情感，他对你的情感简直是人类所有复杂情感的总和，推动他好感进度条的任务，只有靠宿主自己完成了。】
陆相玦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听到系统对鹿重云的描述又苦笑着摇摇头，末了，他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抱歉’……待会再讨论这个吧，你先把要说的说完，我怕你待会又被bug闭麦。”
系统坦然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的脱离是通过我司许可的，但我脱离之后将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尚未可知。理想情况是，我和宿主最终都留在这个世界，通过和你的绑定，我将从你的灵魂里复制一部分信息，组成我在这个世界的形体。整个过程你可以理解成女娲造人，而宿主的灵魂信息就是那一滴柳枝水。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有待……】
陆相玦好笑，想问她怎么这么确定自己也会留下，但他并未出言打断系统。
可系统仿佛看出他的疑问，回答道：【因为我看过你的资料，在‘虚无空间’里播放的，从你回忆中调取的你从生到死的影像，我都看过。】
陆相玦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难怪当时要播放他的生平经历……
系统则继续道：【根据分析，宿主在原世界的一生里，没有太多和“依恋”相关的情感，所以对原世界也没有“要回去”的执念；但从你的成长经历，再结合人类共同心理来判断，你渴望一段强烈的“羁绊关系”，最好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陆相玦笑出声：“这么直白地被你解剖，就像我当街裸奔了一样，感觉不太妙。不过你说的‘渴望’……我并没有感受到，可见你的判断也不准。”
【看，宿主，你是个温柔的人。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并且心里不爽，但你的反击方式如此委婉，以致我根本不尴尬。】系统插嘴道，【你尚且能顾及一个AI的情绪，更不要说旁人了。】
陆相玦一时没整明白系统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却觉得她十分厚脸皮：“你想多，惯性而已。话说你居然还有情绪？”
系统：【……】怎么？是我不配？
一人一系统相对无语片刻，系统才接着说：【如你所见，经过三百多个项目的学习，我已经能体会到人类的一些基础情绪了。】
陆相玦啧啧称奇，却示意她道：“你继续，不是还有事要说？”
系统遂接上话题：【我发现大多数人类对自己的心理觉察并不敏感。简而言之，他们很多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陆相玦选择保持礼貌的微笑：“这就是你的理由？”
【其中之一。结合上述两点，你最后因为鹿重云留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很大。】
“啥？因为鹿重云留下？？？”陆相玦本来就感觉她的逻辑够荒谬了，这下更是如同听到什么国际玩笑，“拜托，他恨不得把我扒皮抽骨！我还为他留下？”
【因为“羁绊”。这是你穷尽一生也没得到的东西。你太孤独了，宿主。】
陆相玦笑了一声，忽然哽住。
那瞬间他搜肠刮肚地寻找，自以为有许多证据足以反驳，可他竟无法开口。
他怎么会孤独呢？他向来是个享受独处的人。父母的早逝教会他世间陪伴都不恒久，群体的生活教会他人心叵测不如独善其身。他就是个没志气的小人物，情愿龟缩在只有自己的舒适区。
一个人不好吗？看人群时就像看3D电影，关了声音，整个世界就很安静。
他已经习惯了，没有羁绊的生活非常自在。只是偶尔下班回家，坐在冰冷的餐桌前，那安静忽然会变得刺耳。
哪怕他做了美食发了朋友圈，打开电视播放最幽默的电影，昏暗灯光下，房间和心仍空荡荡。
没有人分享他的快乐和喜悦，没有人陪他度过痛苦和煎熬。
他真的不孤独么？
陆相玦不知道。
他只好问系统：“所以呢？”
【所以我会尽力配合你，让你和男主的羁绊变成令你舒适的关系。换句话说，我会帮助你推动和男主的关系进展，最终帮你避免惨死男主之手的结局。这样，你留下来就是大概率事件了。】
系统忽然卡顿了几秒，接着说：【刚才去开了个“防干扰”模式。虽然上级不管我很久了，但接下来要说点违规违纪的，做个万全准备比较好。】
系统口中说得很谨慎，陆相玦却觉得她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活脱是个偷奸耍滑的老油条。想到这里就有点滑稽，陆相玦遂也被带得松散起来，全然没有要听到大机密的紧张感。
【其实先前说这么多是希望宿主明白，我想通过你留在这个世界，所以会尽可能让这个世界更好；而你则希望好好活着，达成一个更美满的结局。因此从这一点上看，我们站在一边，这有利于我们建立信任。至于我会否因为想留下你而欺骗你，宿主可以自行判断。】
陆相玦思量许久，却感到啼笑皆非：“你真是预谋已久，逻辑这么缜密。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车祸不是意外，是你搞的鬼了。”
系统道：【宿主这么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系统玩笑后正经道：【我想宿主应该还记得，在‘虚无空间’里，那个声音告诉你，我们是“从意外身亡的人类中筛选出灵魂纯净度符合要求的宿主进入项目世界”的。】
陆相玦皱着眉点头，心脏的跃动再次强烈起来。
系统解释道：【之所以选择“意外身亡”的人类，是因为他们大多死得突然，对原世界还有牵挂，这样一来，他们最后就会选择回去，以减小世界之间的相互干扰；而满足“灵魂纯净度”筛选条件的魂魄才能合理存在于多个世界，以确保在世界通道中穿梭的安全……】
【不过据说“纯净度”方面，也参照了一下人类的德智体美劳标准，防止选来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陆相玦脑海中朦胧的直觉随着系统的叙述慢慢变得清晰，在震惊的同时又生出些无措。
“不是，你等等……上面那句，减小世界之间的相互干扰、合理存在于多个世界……什么意思？”陆相玦一时没缓过来。
系统反问道：【宿主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与真相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系统悍然捅破，一股惧意骤然蹿上他脊骨：“这里、这里……是个真实的世界？！”
系统通过陆相玦面前的悬浮屏观察着他，陆相玦却兀自喃喃道：“那么如果在这里死亡，也确实是……真的死了一次么？”
【虚幻即真实，真实即虚幻。人以自身的思维构建了自身宏大的宇宙。】系统的话语突然抽象起来，回答了陆相玦的第一个问题，而她随后又道，【当环境达到100%拟真状态，人类主体在虚拟中死亡，与其在现实中死亡过程的心理状态没有区别。当然，人类科技目前为止尚不能做到这点。】
“等等……我现在很凌乱……我、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如果宿主感到纠结，不用想得太复杂。】系统想了想，还是给了陆相玦一个具体情境，【宿主，请你试想，如果没有系统跟随，让你确定自己曾经属于另一个世界；有一天你在这里醒来，周遭一切人事都万分熟悉，你又拥有这具身躯的所有记忆和能力，每个人都告诉你“你是他”；那么日久天长，当你过往的回忆淡去，你会仍以为自己是异世之人，还是会认为从前世界皆大梦一场呢？】
系统说完，一顿，又补充道：【如果宿主还有所疑惑，我可以再为宿主明确一件事：这个世界存在，不管它在人类的认知中归属“真实”还是“虚幻”。】
系统话音落后，房间内彻底静默下来，唯有窗外蝉鸣时响时停。
陆相玦有点头昏脑涨，闭目凝神片刻后，乱麻般的思绪才渐渐被理出脉络来。这整整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还不用等回忆淡去，陆相玦已有庄周梦蝶之感了。
他疲惫地长出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抬头时望见夕阳残照透过窗纸，将模糊的光影打在卧榻、桌椅，还有手中瓷盏的茶水，波光粼粼。
有片茶叶孤零零地浮在水面，就像赤条条漂浪的一缕孤魂，无所依托，也不知何去何从。
他忽地失笑，释然道：“罢罢罢，此心安处是吾乡。”
陆相玦推门出去，热浪之中是绚丽的云彩晚霞。而这片云霞所在的天宇无穷无尽，包罗着昼夜四季、日月星辰的万千行迹。
当真天地广大，浮生须弥一芥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须弥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