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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实虚幻 就好像鹿重 ...

  •   他那时心里存了什么念头呢?

      陆相玦后来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件事,得到最多的结论,就是鹿重云已有死志。所以他开口问了那句话,那句十年多来,秃鹫般盘桓在他心野荒原的一句质问。他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遭受平白的折磨?

      如果他成功激怒陆相玦,他就能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世界;如果陆相玦不杀他,便不过是和从前一样的一顿冷嘲热讽;要是陆相玦那天精神反常,保不准还真能给他一个回答。

      哪怕鹿重云意识迷乱,这句问话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可惜,他面前之人并非原主,这具皮囊里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魂魄。他有原主的回忆与共情,但那最多只能得到一个猜测,至于那人起初抱着什么想法……这个问题注定是无解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着,鹿重云并未得到他预料中的任何回应,但他没有死缠烂打,而是选择放任沉默。

      房间里很舒服,被子是蚕丝的,滚着贵气的金线;大块的冰搁在冰盘上,旁边是机械轴的转扇,凉气扑面而来,与外头令人窒息的烈日炎炎对比鲜明。鹿重云的症状已经缓解很多,只是浑身疲乏,还有些站不起来。

      可鹿重云半点不想再待下去了,仿佛这里连空气都是腥臭的;而他所住的劣等弟子房,哪怕闷如蒸笼,也比此处令他心旷神怡。

      所以他挣扎着要起身……却立马被陆相玦按下。

      他再起,陆相玦再按。

      再起、再按……

      陆相玦也不死死怼住他,只让鹿重云不停地“仰卧起坐”。见鹿重云郁闷得抓狂,陆相玦才恶趣味地勾起嘴角,以小臂压在他胸前道:“老实点。大夫来看完再走。”

      “咳咳……陆阁主……那个,李某来了……”

      李大夫背着个药箱,不尴不尬地站得老远,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忙解释道:“李某在门外敲了一阵,也没人应……只好、只好……阁主莫怪……”

      陆相玦便笑道:“不妨事,逗徒弟玩呢,一时没听着。劳烦李大夫来把个脉。”

      鹿重云望着他温和的侧脸,心头愈发堵得慌,却也笑起来,在外人面前陪他扮演着师慈徒孝。

      陆相玦抱臂走到一旁,倚在床框上看李奉诊脉,边道:“他方才中暑了,两手冰得厉害。”

      分明是关切的话,鹿重云也不为所动,只专心地低头,将手指蜷起一个微妙的角度,似乎在遮挡什么。陆相玦注意到,然而只是瞧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李奉凝神,忽然严肃地问鹿重云:“几天没吃东西了?”

      鹿重云正要瞒报,陆相玦却随口道:“实话实说。”

      鹿重云便垂眸:“两天……”

      陆相玦又重复一次:“实话实说。”

      鹿重云只得轻轻叹口气:“两天半。”

      陆相玦再重复了一次:“实话实说。”

      鹿重云无奈地望向他:“确实是两天半!”

      李奉被气笑了,拍拍他肩道:“真当自己铁打的身子?!年轻时自以为金刚不坏,上了年纪有你苦头吃!”

      这厢说完鹿重云,他又转头说起了陆相玦:“陆阁主啊,不是李某僭越,但您这做师尊的,怎好由着下边弟子胡来?辟谷之术失传已久,一群小娃娃乱闹,您也不管管!还在大太阳底下练……李某!也真是服了!”

      陆相玦哭笑不得道:“来找您的弟子这么和您说的?”

      李奉闻言一脸茫然:“不、不是这么回事?”

      陆相玦忙摆手道:“没事,不打紧。不过我这不也是刚醒么?确实疏于管教了些……”

      李奉这才一拍脑门:“啊,是!您瞧我这记性,白大夫临走前才嘱咐我替您也诊一脉!快快快,让李某看看。”

      陆相玦无奈道:“李大夫,那您随我去后厨看诊吧。”

      “啊?哦哦。”李奉只奇怪了一下,便连连随陆相玦而去。

      两人出门后,陆相玦忽然又折回来,特意朝鹿重云道:“你给我乖乖待着,要是为师回来没见着你,有你好受的。”

      鹿重云:“……”

      然而鹿重云根本不在乎陆相玦的威胁,他没走多久,鹿重云便负气下了床,找到自己的外袍穿好,脚步虚浮地沿墙走向弟子房。

      ***

      鹿台阁后厨。几个厨子忙忙碌碌,正在陆相玦的指挥下烹饪着各式精致菜肴。

      说来惭愧,陆相玦生前无甚志趣,唯一的喜好就是做饭,厨房于他而言一直是个神圣的地方。兴许是自小没体会过三菜一汤的家常琐碎,因此才格外珍惜这份平淡,下厨总能让他感到内心宁静,每天换着花样的晚餐,也成为他无趣生活的难得点缀。

      总而言之,就是陆相玦自认厨艺不错,所以他决定亲手为徒弟煲一锅粥。

      陆相玦进厨房之后便将李奉丢到了一边,辛苦了李大夫见缝插针就凑上来给陆相玦号脉,不片刻又被他找理由甩开……在这后厨油烟地,愣是比一群厨子还忙活。

      “陆阁主,您行行好!再这么下去,李某也中暑了!”李奉讨饶道。

      陆相玦忍不住勾了唇角,将最后一点佐料加进砂锅,压上了盖子,在旁边洗手边说:“好了好了,您诊脉吧。”

      陆相玦正将白皙的腕子递过去,门口就跑来一个端盘的小厮,着急忙慌道:“陆阁主!鹿重云不在您房里!”

      陆相玦:“……”

      他无奈道:“小狼崽子真不叫人省心,铁定跑了……也罢,东西放着,待会我连着粥和药一同送过去。”

      那小厮总觉得陆相玦今天心情很好,就多嘴问了句:“那要是他不吃怎么办……”

      “不吃?”陆相玦好笑道,“我送的他都不吃,看谁还敢给他送饭,饿死得了。”

      因为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整个后厨的气氛突然轻松了下来,李奉更是边摇头边忍笑,不片刻,他便收了搭脉的手,示意陆相玦和他出去说。

      二人便跨出后厨,来到后院树荫下。

      李奉沉吟道:“陆阁主,高足的药方已经给您了,药也正煎着,瞧您方才安排的饮食,想必不用李某提醒……只是您的身体……”

      陆相玦心中有数,他早已调节过内息,想必李奉不会发现什么,便顺势问:“我的身体怎么?”

      李奉苦笑摇头道:“恕李某学艺不精……除了灵气运行有些不稳,我竟看不出其他问题……”

      陆相玦暗自松口气,知道这便是躲过去了。

      原主来自魔族,自十四年前人魔大战结束,就一直隐匿人间。人魔两族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任何一族想要生活在对方的世界都绝无可能。

      从外貌上说,五官虽差异不大,但两族瞳色有别;平民掩去瞳色之后倒着实相差无几,但修士身上的气息却难以掩盖,只因两族炼化天地灵气后,各自输出的能量形式大相径庭,而这分别以“灵力”和“魔息”命名的两种力量,很容易因为彼此殊异而相互识别。

      简单来讲,没有特殊手段,魔族修士很难在人间隐藏自己。

      但原主做到了。他也因此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灵魔双修。

      灵魔双修不易,首先得有一副合适的经脉;其次,在修炼过程中,如若体内魔息灵力无法平衡,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但原主显然对此非常得心应手,十余年来从未出过差池,只是时常捣些药吃,以增补灵力来压制魔息,方便自己伪装人族;为防万一,这些药材都是原主亲自去山上采的——可见他对岐黄之术应当也颇有研究。

      这次“中毒”事件不因别的,正在他吃的药上出了问题:朱兑佑为讨好原主,想方设法为其搜罗各种进补灵丹,原主的几度拒绝都没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前几日更是自作聪明地在原主的药酒中加了一味名叫“白骨生”的猛药……原主也不曾料到竟有人会狗胆包天溜进他房间下药,虽则他只喝了一口便察觉问题,可“白骨生”药性之猛,居然当即使他经脉震荡,不省人事……

      朱兑佑以为白骨生和原主药酒中的药材相冲,自己无意之中害死了原主,当即惊慌失措,赶紧拉了一只替罪羊——人人可欺的幼年男主鹿重云。

      朱兑佑与他手下一班小弟逼着鹿重云跪在陆相玦门前“忏悔”,对他侮辱打骂用尽手段,想强迫他“认罪”。但众人皆未料到,平日里看着柔善隐忍的鹿重云,竟是抵死不从,不论他们如何折磨,鹿重云只是不断地重复那几个字:“我没下毒。”

      陆相玦记得原著中,原主苏醒后将朱兑佑叫进房,泼了他一杯药酒后让他滚,便没再管这件事……随后朱兑佑为泄愤,和一干人将鹿重云拖出院子一顿毒打,那时的男主才真正叫个半死不活。

      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一个人回的弟子房……陆相玦酸涩地想道。而当原著再提到男主时,他已经在自己房里,被小师妹精心照料着了。

      话说回来,陆相玦现在其实想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推门出去了。照理,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房里等着,缓过劲,再依原先的情节行动……毕竟他现在没有解除OOC权限,很多事还不能胡来,否则只怕触发什么诡异的惩罚。

      可那时……他就是非常想开门。好像一打开门,他就能从这个阴恻恻的虚幻世界中冲出去,门外则是可以拥抱到的光芒万丈……就好像鹿重云跌到他怀里的真实,可以触碰得到。

      太奇怪了。他明明才见了鹿重云一面。

      难道这就是缘分?

      他和一个,小说中虚构人物的缘分?

      陆相玦惶惑地抬头,李奉又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并没听进去。

      “哦哦,嗯,好的,李大夫还有什么叮嘱吗?”陆相玦敷衍笑道。

      李奉认真想了想:“暂时就这些。喏,给您的药方上,常见的药材鹿台阁都有,剩下这几味明早我亲自去采了给您送来。”

      李奉便要告辞,陆相玦还想再送送,厨房里却拿着食盒来问他的意思。陆相玦打开看了眼,又顺便问李奉讨了点治外伤的药,就在鹿台阁大殿处和人作了别,转而往弟子房方向拐去。

      沿路无人,陆相玦凭借着脑海中模糊的印象,绕过众弟子居住的房舍,来到一片荒野废墟中间——这是鹿台阁最早的弟子学舍,在流云派改建之后便被废弃了……原主的回忆冷不丁跳出来告诉他。

      惨还是男主惨。谁说平平淡淡就比不上轰轰烈烈呢?下辈子身世任他选,陆相玦也打死不挑主角剧本。

      陆相玦叹口气,依稀听见有间屋子里传来人声,便下意识地敛住脚步。不一会,只见那里头跑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撅着嘴的样子有点委屈。

      “师尊!”小姑娘见了他忙要行礼,被陆相玦止住。

      她正待说什么,陆相玦却抬起修长食指轻抵唇前,轻声“嘘”了一下。

      他认出面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小萝莉,倾身用唇语问道:“睡了?”

      小萝莉摇摇头,用气声朝陆相玦告状道:“没睡,他不理人!还赶我走!”

      陆相玦:“……”

      原著是这样的?他略感困惑。

      眼前这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萝莉正是男主的白月光苏绮罗。两人初遇是在鹿重云七岁那年。那日正是大雪皑皑,流云派上下铺天盖地一片晶莹静谧,鹿重云正独自一人在无穷无尽的山道上扫着无穷无尽的积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丁点大的小雪团子,话都说不利索,就抱着他的腿“漂亮姐姐”叫个不停。

      鹿重云起初烦得要死,和她解释了好几次“不是姐姐是哥哥”,然而雪团子偏就死活不改口。直到重留阁三当家曲相留带着她的弟子漫山遍野来找人,鹿重云才知道,原来这个小无赖是曲相留的表妹,苏绮罗。

      两人后来一同拜入陆相玦门下,不过待遇自然天差地别,而苏绮罗更不像是来修行学武的,倒像被姐姐托管在老师那里,一下班就来接走的小朋友。

      白月光是男主在灰暗的少年期唯一一点慰藉,可惜最后却为他挡灾而死,既刺激了男主尽快成就帝王霸业,也成了他毕生遗憾。

      不过陆相玦现在没空想这么多,况且鹿重云居然赶走了小师妹!再没人管他,这小破孩可能真的会死。

      他只得示意苏绮罗先走,自己则悄悄推了门进屋。

      窗户破洞里透进来几束阳光,阳光里飞尘飘浮。房间简陋破败,一看就是夏暖冬凉;仅有的家具是草床、矮桌,以及一个破木箱。

      床上人并未因陆相玦进屋而作出任何反应。

      陆相玦皱眉,走过去拍拍他,那少年却下意识躲开,不耐地挥挥手,更朝床里侧滚了滚,闷住脸朝下蜷缩着。

      他才跑回来多久?又开始难受了?看样子有点意识不清……也难怪苏绮罗说他不理人,还赶她走。

      啊……现在怎么办?把他喊醒叫他吃饭?还是直接把粥喂进去?不行不行……这会OOC吧?等等,说到OOC,他这老半天干这么多事,还给鹿重云煲了粥,刚刚问的时候系统就没回复,怎么现在还是没动静?

      陆相玦默默喊道:“系统?贴心小系统?贴心小系统1.0?”

      系统:【……】

      陆相玦:“?”

      系统也昏过去了?算了算了,让男主活命要紧……

      犹豫期间,陆相玦已替鹿重云脱掉衣服上了药——手心里是他自己掐出的伤口,胸前背后也都有新伤旧疤。

      陆相玦看得心惊,却不动声色地替他盖上干净薄衫,遂沉吟片刻,并指点上他的额间。闭眼时他呼吸吐纳,一股纯澈清凉之力游走过他周天经脉,最终汇成一道温和细流,潺潺流入鹿重云体内。

      闷在他身躯里的暑热也被这道灵流的力量化开,从他的肌肤与口鼻中逸散,被空气中的热浪再度卷走,鹿重云紧拧的双眉也终于舒展开来。

      陆相玦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渡送灵力,死马当活马医般试试能否让徒弟恢复些许精力、让他清醒过来,谁知竟好似解了他的暑热之症……倒是意外之喜。

      眼看鹿重云离醒转不远,陆相玦便站起身,思考着要不要先行溜走,当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孰料就在此刻,他猛然眼前一黑,险些扑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实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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