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9、鸿鹄

　　到了鸿鹄居，刚迈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生得很是小巧，被裴翎这么一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抓着桌子稳住了自己，

　　裴翎抬头看去，脸上便挂上了大大的笑容，一把扑上去，搂住便叫：“好玉容，可想死我了！”

　　被她抱住的正是裴翎小时候便伺候她的丫头玉容，玉容和裴翎年纪相若，那时候也是洛王爷刚买进来的小丫头，裴翎看到了，吵着要和她玩，王妃想着裴翎一个女孩家，整天和孟纪舒在一起也不妥当，正好有个女孩子玩伴也好，便告诉了王爷把玉容安置在裴翎身边。

　　裴翎离开去父亲那里的时候，还抱着玉容哭了一场，说玉容你不要嫁人，我会回来看你的。那时候裴翎受纪舒荼毒颇多，知道女孩子长大是一定要嫁人的，嫁了人就不是这家的了，故而哭得甚为哀伤，现在看到玉容，想到儿时的趣事，不禁也有些羞赧，一面仍是抱着玉容，也不放手。

　　玉容有些喘不过气来，拍拍裴翎，“好啦表小姐，快些松了手罢。”

　　待得裴翎放手了，才打量打量她，笑道：“小姐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如今看来，果然是有倾城之貌呢。”

　　“臭玉容竟瞎说，”裴翎笑道，“我还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对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啦？”

　　“小姐走后，我就跟着佟姨在厨房做活了，”玉容道，“今天夫人派人告诉我说是小姐你回来了，就又让我回鸿鹄居里来。”

　　“在厨房啊，”裴翎拉着她的手坐下，一面在她脸上掐了一下，“怪不得这么胖了。”

　　“小姐你打趣我，”玉容跳了起来，一面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盆温水，并着毛巾等物，“怎么和夫人少爷聊了这许久，我烧的热水都要凉了。”

　　“水温了正好，”裴翎不答她的问题，道，“我想洗澡，那些水够么？”

　　玉容愣了愣，赶忙道：“够了是够了，但是今儿个这么晚了，要不小姐明天再洗？”

　　裴翎摇摇头，笑道：“玉容，我是一路从西北打马赶回来的，前两天看离靖安近了，心下一急，更是两天没洗澡，嘿，你可不知道，路上那个灰尘蔽日啊。”一面说，一面挽起袖子在玉容身上蹭着，“又痒又脏，再不洗，你新换的床褥上明天就全是跳蚤，呶，跳下我的床，后天晚上就蹦上你的床……”

　　“得得，”玉容躲了开去，“想洗澡还编这么多理由，小姐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正经。”玉容和裴翎感情极好，故而玉容对裴翎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忌讳，一面说着，一面走出去安排了。

　　等裴翎全身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的时候，怕是快要四更天了，玉容怕她冷到，硬是又烧了不少开水混到原来的水中，裴翎知道玉容忙活了一天了，催促她去睡觉，说洗澡的东西明早再收拾不迟，打发走了玉容，这才眯着眼睛，头靠在桶壁上，觉得一天里最舒服的事情便莫过于能泡在这热乎乎的洗澡水里了，在西北，行军匆忙，水又是很少，虽然大小姐想洗澡谁也不敢说什么，可裴翎也不愿意显得那么娇纵，尤其父亲把自己带在身边已经是不被允许的了，再多事的话也免不了麻烦，所以也只好忍着，好在后来大军基本是驻扎在那里不动，不打仗只驻防，日子好过了不少，就算是实在忍不住了，半夜三更跑到三四里外的一处泉水那偷偷洗，反正夜里士兵禁止出营，她跑出去也不怕被逮到。

　　突然就不知怎地想起了柴房里那个明曦，满身是血地趴在那里，柴房内又净是灰尘，可他似乎并不肮脏，裴翎也没注意他是不是满身是泥土，只是自己一个小姐，再怎么不干净也多少是喜洁的，看了他好几次也没觉得他脏，想想还挺难得的。

　　只是这个人，一面上矜持傲气，一面又似乎做下奴做得得心应手，不是虚伪做作，便是真真低眉顺眼惯了，连那苦刑加身也乐得去受，如果一开始还有些许的别扭和不忍，她现在是彻底懒得管了。

　　随手拨弄着水，看着波纹一圈一圈从指尖散去，心思又飞回了边关那跳脱飞扬的日子，于空旷长沙大漠里恣意驰骋，笑看长河落日、孤烟羁旅，偶有那经商之客，驼铃悠扬，浅吟低唱，云起云落，连睡着了梦里都是瀚海起波、皓月孤洁，冰轮下胡笳声声抑扬起伏，曲子是雄浑壮阔的，偶有思乡幽调，落入了那无边沙海、荒草野迹，也漾起了激昂。

　　裴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木桶里，水已经凉了下来，看看窗外，天微微有些亮，赶忙扯过旁边的布巾，胡乱擦干了水迹，跳出来拿了窗边昨晚玉容备好的衣服，展开看，不禁微笑了下，果然又是件紫色的，不是闺阁少女的繁冗罗衫，简单大雅，隐隐带着劲装的式样，裴翎打小的喜好，这些玉容都记在心里的。匆匆套上衣服，知道玉容还在睡着，便也没打扰她，对镜子随意拢起了头发，梳了个在外常年梳的最简洁不过的发髻，对镜看去，镜子里的少女笑意盈盈，眉若刀裁，不施脂粉，却天生带了一种英气。她满意地点点头，掂着脚走了出去。

　　出了鸿鹄居的院子，站定了，才感到一阵阵冷风袭来，禁不住抖了两下，摸摸肚子，想到儿时洛王府所在的盛柳巷外一条街上有好几家专门供那些起早出门干活的人早点的，那里的肉馒头甚是好吃，反正今日里也是打定主意要出门溜达，倒不如现在就出去先填了肚子。

　　姑母是不会担心她的，家里人都知道表小姐的性子，如今在军营里呆了些年，又敢一个人打马大老远地跑回来，在靖安这么个天子脚下还出不了什么问题，她也就真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气质，打好主意，得意地跑到侧院去牵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