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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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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昨夜睡得甚晚,裴翎起来得却是相当早,一来是泡在冷水里给冰的,二来她在军营中,所有人都是浅眠,所谓枕戈待旦,还真真是那么回事。没人和裴翎认真,但是遇到事情难不成还蒙头大睡?故而当裴翎跑到侧院的时候,连这些做粗活的下人还在被窝里和剩下的一点睡眠时间纠结着。
而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
还没有跨进院子,裴翎就看见了明曦,身上披着昨天从墙角拿起的破烂麻衣,将将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在粗陋的布匹下,身形显得愈发单薄,他正挑着两个水桶,从井里打水,把两个桶装满后,又矮下身去,将肩头垫在扁担下面,撑了撑,便直立起来。
他的左臂仍是软软的没有力气,而右肩昨日被那只獒犬撕扯得鲜血淋漓,这个时候居然还撑着两桶水的重量,裴翎觉得这个人全身可能都麻木了,没有知觉。
两桶水倒进硕大的水缸,溅起几滴水珠,秋晨的微光折射上去,隐隐发出几点华芒,可以看出,缸里的水差不多满了。想是他更早的时候就起来了,或者可能根本没睡,就这样两桶两桶地把水挑满。
盖上缸盖子,明曦搓了搓手,回到柴房,再出来的时候,抱了几个粗大的木头和一把斧子,堆在地上,想了想,没有开始砍,似乎是准备等着其他人起来再劈。
他于是就慢慢靠着水缸坐下了,抬头瞧瞧天色,又看看四周,裴翎下意识地往后缩缩身子,明曦便缓缓将身上裹着的麻布揭下,里面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鲜血经过几番折腾又流出来,不但粘住了碎裂的衣服,裸露在外面的伤痕更是把这件麻布也粘在了伤口上。
明曦揭开麻布的时候,眉头是紧蹙着的,等到了右肩,他扯了一下却没有扯开,咬咬牙,揪住布片狠命一拽,那惨不忍睹的伤口露在空气中,鲜血“呼”地涌了出来。
也不去止血,明曦扶着缸站起来,又把身上破碎的衣襟慢慢扯下,他上半身的肌肤便完全露在了外面,宽肩瘦腰,是标准的美男子体态,但和着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痕,却是让人看不出美感来。舀了半桶水,吃力地举起,明曦将桶抬到头顶,“哗啦”一下,迎头浇下,清水混着鲜血流在地上,染红了大块的青石,“汩汩”地在地上蜿蜒,殷红而凄艳。
明曦放下了桶,全身的伤口被这冷水一激,收缩着,爆裂出更难忍的疼痛,他似乎被冷到了,扶着缸不住地咳嗽,更是牵动着伤痕,肌肉明显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缓了一会儿,他又舀出半桶水,裴翎实在觉得自己看不下去这几近自虐的行径,正想过去,才看到他将这桶水泼在了地上,是冲洗方才的血迹,然后才慢慢披上不成形的碎衣,又把麻布裹在了外头。
深秋的清晨里,朔风凛冽,他就披着这单薄的布片,还非得爱干净,迎头浇了自己半桶凉水,裴翎忍不住想要咋舌,这辈子许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
甩甩头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便装作是刚刚到的门口,一抬脚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明曦回过头去,看见裴翎,怔了怔,便要跪下,裴翎咳了一声,道:“我又不是洛王爷府的人,你跪我做什么,你继续做你的事情,我只是去马棚牵马。”说完了,摇摇头,自己干嘛要告诉他想做什么呢。
走进了马棚,涉雪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了,看到她便踢了踢前蹄,很高兴的样子,裴翎低头看着食槽,拍了它一下,“你吃的不少嘛,那就别吃了,一会儿出去看着我吃。”正要解开它,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
站在横木后面,隔着缝隙看去,却是程伯走了进来,再进来一个人,竟然是姑母。
明曦闷头跪了下去,也不说话,只看到后面的几个家人搬了把椅子,姑母便坐了下来,这时候远远那边的屋子里也走出一些下人来,似乎到了该起来的时辰了。
家仆们该忙什么的就都忙什么,好像对眼前这种情形见怪不怪了,只是远远绕着走,避免离王妃太近没了礼数。
耳听得姑母冷冷地道:“你昨日里又犯错了?”
明曦低声答是。
王妃便笑了一声,那声音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道:“那也不用说什么了,你自然知道惩罚,那天你就不必去了,他们也不必来。”
明曦浑身一颤,忽然重重叩下头去,头磕在青石板上,钝钝地响。
裴兰秋看也不看,依旧说着:“你求也没有用,这是规矩,都心知肚明的,程管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还要回去吃饭呢。”
程伯早就转身进了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是一条粗黑的鞭子,隐隐泛出银色的冷芒,明曦依然不停地叩首,王妃却只凝视着远处虚空的一点,道:“程管家。”
抬起头,明曦平和的眸子里泛起的是无边的苦痛,他慢慢撑起了身子,揭开搭在外面的麻布,直直跪在地上,程伯手中的鞭子挥起,再空中发出一声冷冽的脆响,转而便狠狠落在他的背上。鞭梢偏了偏,又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程管家下手注意些,留着他那张脸。”兰秋淡淡地说着,可裴翎却从里面听出了无尽的愤恨。
那后背昨夜里刚被梨木杖打得皮开肉绽,哪里还能经得起鞭打?裴翎看着仅仅几鞭子下去,明曦的后背就涌出鲜血,血肉愈发模糊,鞭梢“呜呜”地吼叫着,毫不留情地撕咬在他的皮肉上,顺着后背一路排下,后来便抽在了下肢大腿上。
明曦打了个颤,又死死稳住,裴翎眼看着一道道血水从他口中流出,清明的眸子也变得空茫,咬咬牙,实在是呆不住了,从马棚跳了出来,叫了声:“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