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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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己好久没有回来了，方才和姑母还有纪舒聊得久了些，侧院东边屋子里的下人也多睡着了，屋子里都是熄了灯的，裴翎知道这些人每天一大早便是要起来干那些粗重活计的，所以便不像地位稍高一些的人那样，夜里偷偷地起来打些牌九、私下里聚聚赌什么的，今日的活做完，便都倒头睡下了。
夜阑寂寂，更显得偌大的侧院里空旷冷清，裴翎趁着暮色瞟了眼马棚，毫无动静，想是马儿们也都睡了，她踌躇了下，最后才转脸往西侧望去，几间低矮的房屋，没有檐宇，在夜色里影影幢幢地，显现出一种凄惶般的哀凉。
她觉得似乎有些鬼使神差，脚下一步一步挪了过去，这两边的距离着实不短，中间还拐了一个弯，侧院并不是四方的，另有一堵短墙，在中间隔了一道，似乎是意思着把下人居住的地方和堆放杂物的地方隔开，裴翎就这么蹭着到了柴房门口，吸了口气，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想干嘛，手搭在门上，一时也不推开。
隐隐听得里面有微微的响动，“簌簌”地，仿佛是生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裴翎耳力相当得好，便听到了伴随着响动，里面传出的一声低吟，
那呻吟依旧是压在喉咙里的，听起来便像是夹杂了无数的压抑，不知是怎样没有承受住，便吝啬地释放出这一丁点的苦痛。裴翎听着这声呻吟，手便没能控制住，“吱呀”一声就推开了门。
柴房里一种木材呛人的气味溢出来，瞬间激得她一个灵醒，讷讷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说点什么，还是转身便走。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看见里面那个人影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带起几分急促的喘息，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裴翎本来还不知所措，看到里面的人这样诚惶诚恐的模样，一股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愤怒的感觉便涌了上来，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起来吧，我不是来罚你的。”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冲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难道自己就那样确定这个叫明曦的下奴跪伏在地是因为听到有人来是惩罚他的？她无奈地耸耸肩。
明曦听到了她的声音，似乎是有些惊讶，黑暗里，她依稀看到那个身影慢慢从地上抬起了头，向旁边歪了一下，又赶忙稳住，随后又低下头去，低声道：“表小姐，深夜来到柴房，是有什么事吩咐下奴做么？”
之前在街上，她听到明曦说话，当时他正在分辨那只狗不是他杀的，自己也只是刚刺了那畜生一剑，正注意到纪舒，所以也没怎么听，如今明曦的声音在深夜里传过来，入到她的耳中，竟然若流泉一般，轻缓低扬，带着浅浅的沙哑，更多的是沉稳和恬静，其间夹杂了他因为忍痛带进去的轻颤，却依然令人舒服到了每个毛孔，他的声音，似乎天生便带着山间兰草一般的清雅，在风中低回曼吟，有若云灭涛生。
裴翎攥紧的手指放松了下来，她想了想，似乎是想不出自己半夜跑到这里的理由，又觉得漆黑一片实在是不大舒服，想到房子里都是柴火，便摸着墙慢慢走进去，听见明曦因为她的进门而动弹了一下，她摸到左侧，捡起一根木柴，伸手进怀，掏出了火刀火石——她一路上从边关赶来，身上这些东西总是有的，打着了火，燃起根火把，才转过身来。
火光下，她看见明曦的脸色愈发惨白，头发因为冷汗的缘故紧紧贴着面颊，身上的麻衣被白日里的刑杖打得碎裂，上身露出不少肌肤，也全都布满了伤痕，他的左臂自上而下一片紫肿，肿的有些吓人，显见是仍然没有接上，后背上的血都结成了血痂，将碎衣糊在身上，几道流下来的血迹蜿蜒到臂膊上，呈出一种狰狞的暗红。
然而这样凄惨的伤势，却没有改变他那面容上的从容。
裴翎是第一次仔细打量他这张脸，毫无血色的面颊深陷下去，显得嘴唇更加单薄，虽是紧紧抿着的，却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雍雅，下唇已是被他咬出的斑斑血痕，他的鼻梁挺直，而最令人难以忽略的，便是那一双虽是受尽折磨也没能减弱其中温润光泽的眸子，在这深夜中，宛如星子都沉浸了进去般，温雅的、恬淡的，愈发叫人心疼。
看到裴翎点着的火把，他的眸子里显出一丝惊异，末了，低下头，道：“表小姐，还请回房休息，下奴……”
“我看看你的伤。”一句话就这么冲出了口。
“怎敢劳烦表小姐，”明曦淡淡地道，他忽然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一笑，便如同那皎洁月澜，瞬间将柔波盈满了整个屋子。
裴翎拿着火把的手停在了空中，她从未想到，一个人落到如此境地还能笑得出来，她没有去想明曦为什么笑，她记得，在军营的时候见过有人拖拽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狠狠地抽打踢踹，那个女子不但没有哭，还笑着，不是明曦这种笑，是那种没有顾忌、谄媚的笑，爹的副官一把将怒火涌出来的她拉了回去，支吾了半天才说那是军里的营妓，是下贱而不知耻的人，大小姐别管了便是。
裴翎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曦这样纯净的笑容会让她想起那日里见到的放浪的营妓，但是似乎他们都是受尽苦痛的人吧，在那种境地里还会从心底发笑，实在是……
她的想法很简单，裴翎的性子一向是直来直去的，隐隐的她便觉得眼前这个男子颇有些不懂得自重，到底是为什么，是仅凭了他那一个笑还是白日里任凭打骂也依旧有些卑贱地跪伏着、几近麻木的缘故，她也说不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