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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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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漆的大门被家丁们叫开,纪舒把鞭子扔给身后的仆人,自己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回手,正要将裴翎抱下来,裴翎却早自己跃了下去,腰肢一扭,便站在了他身后。
孟纪舒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凝顿了下,随即赧赧地笑道:“表妹好身手。”
一面说,一面拉着她走了进去,嚷着:“还不快去通报老爷和夫人,就说表小姐来了。”
裴翎却甩了他的手,嗔道:“你急什么,我先去下马棚。”
“好表妹,”纪舒笑道,“难道去马棚比见你的姑丈姑母还重要么?”
“不是,”裴翎跺跺脚,“姑丈若在家,肯定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我叫涉雪自己先来,也不晓得它是不是到了。”
“涉雪?”纪舒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唤道,“程伯可在?”
程管家从二门里走了出来,看到裴翎,赶忙迎了上去,笑道:“表小姐可回来了,做甚么到了都城却不回家,单单打发涉雪回来?”
“程伯伯好,”裴翎笑道,“好些时候没来,看到有趣的玩意,先逛逛街,涉雪懒得陪我了,就叫它自己回来了,还行嘛,认得路。”想了想,又笑着说,“程伯伯别叫我表小姐了,听着生分,还是像小时候叫我翎儿便是。”
程管家故意打了个揖,“那可不敢,表小姐现在跟着大将军在西北打得朔戎抱头鼠窜,都称得上女将军啦,怎么还能称呼小名呢?”
“程伯伯别笑话我,”裴翎赶忙摇手,“在军中我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爹成日里把我放在身边,就差拿条带子把我绑在腰上了,别说女将军,连士卒都比我自由,爹就是随着我的性子胡闹,这不,烦了,就把我打发回来了。”
“是大爷疼表小姐,”程管家微笑道,随即转向纪舒,“少爷,王爷和王妃此时进宫去了,待得回来再带表小姐见罢,表小姐要去看看涉雪,我陪着去就是。”回头冲着家丁吩咐道:“把少爷的马牵到侧院马棚去。”一眼又看到了跟在最后面的明曦,脸色便沉了下去,“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跟着去洗马、喂草料,少爷的‘赤风’最近有些瘦了,我看你是皮子痒了吧。”
“对了程伯,”听到程管家喝斥明曦,纪舒道,“这个贱奴今日里把我的“战神”给打伤了,你看着办罢。”转身又拉住裴翎,笑着凑上去:“我和你一起去马棚,我也好想涉雪呢。”
裴翎侧头看着垂首侍立的明曦,一路上,这个下人一直跟在最后面,他身上穿着的也不是洛王府下人们的青灰衫子,而是麻布短打,用两块极其粗糙的麻布折起来随意一缝便是,足上的鞋似乎只剩了鞋底,用两根草绳捆在了脚上,身子很瘦,麻衣撕裂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皮下的肋骨,他低着头,头发很长,遮住了面容,看不到长相,右肩头上被獒犬抓伤的地方鲜血还在往外沁着,小半个身子都是血渍,从他的颈项向下,露出肌肤的地方,全是一条条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有些狰狞。
愣了下,裴翎省悟到自己有些失神,想起纪舒方才说的话,便道:“你公子脾气不小呢,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狗先扑过去咬人的,这个……呃,明曦,他救了那个小孩子,要不是他,你今天也惨了吧?”
“表妹你关心一个下奴做什么?”纪舒有点委屈地说,“秋姨说了,这个人是府里最低贱的奴隶,而且总是毛手毛脚,办错了事自然要狠狠惩罚的,再说,他拦住了‘战神’就是,居然用石头砸,要不是‘战神’敏捷,怕是真就被砸死了呢。”说完,也不再多辩解,拉着裴翎讨好地笑,“我知道表妹心地善良,程伯不会罚他多狠的,我想死涉雪了,快带我去看看它罢。”
裴翎被孟纪舒拉走的时候,又不禁回头看了眼那个明曦,明曦也正微抬起头,两人的目光蓦然碰到了一起,不知是因为光线的问题,还是裴翎眼花,她看到的那双眸子里,缓缓流动着温润淡然的神情,那种目光,和一个下奴的身份相比,是极其不协调的。
涉雪是裴翎的坐骑,是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找来送她的,那时候涉雪的年龄也不大,还是匹小马驹,因为裴翎的父亲裴章常年在边关,不是驻守便是有仗要打,故而儿时的裴翎是在洛王府住的,她的玩伴除却了洛王偏房郑氏生的儿子孟纪舒外,便是小涉雪了。
孟纪舒再次看到涉雪的时候,不禁暗暗感叹,要是来个马中选美,那就非涉雪莫属了。
涉雪是一匹墨黑的马,黑得极其纯粹,没有一丝杂色,皮毛光洁,阳光洒上去,便漾起锦缎也似的色泽,它一对大大的黑眸子晶莹透亮,时而还像是漫起朦胧的水汽,惹人怜爱,矫健的四肢,全身没有任何赘肉,波浪一般的鬃毛,松软厚实。它的四个蹄子小而坚实,却是雪白雪白的,像是从皑皑白雪中刚刚踏出一样。涉雪独自立在马棚的一角,健硕而秀气。
纪舒高兴得不得了,赶忙上前,伸手想抚摸下,涉雪的前蹄不安分地顿了顿,警惕地抬头看着他。
“居然不认识我了,”纪舒气呼呼地说,“枉我以前对你那么好。”
“涉雪才不受贿赂呢,”裴翎笑着上前,爱怜地抚摸着那光滑的皮毛,“还不是你以前总闹着要骑上它跨木栏玩。”
“一匹好马才不怕跨木栏。”纪舒嘟囔着。
“涉雪那时候小,不喜欢你那些玩法,而现在嘛,”裴翎回头笑道,“他是上过战场的名驹了,才不要玩你那小家子气的东西。”
“哼,它还和我闹脾气呀,”纪舒被气乐了,走到另一旁摸摸自己的赤风,“告诉你涉雪大少爷,爷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爷有自己的赤风,比你乖多了。”
涉雪根本就没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屑。
裴翎“噗嗤”一笑,继续抓了抓涉雪的鬃毛,回头看到站立在一旁的小厮,“要你们家上好的草料哦,再拿水来,我自己给涉雪洗澡。”
“表妹对涉雪比对我都好,”纪舒不服气,“难得回来一次,都不说好好哄哄你表哥我,我生气了。”
“你好像二十了吧?”裴翎刮着脸,“也不嫌羞,我姑丈不给你留任务了?”
“你也知道我爹,不大在意他儿子有多出息,”纪舒懒懒地笑,“不过就是要我一天抄点文章便是了,”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我今天还没抄。”跺跺脚,“算了,今天你回来,我还是不惹爹爹和秋姨了,你等我回去,也就一两柱香的时间,抄完了,我再来陪你,你先打理你那匹心肝宝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