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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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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城白日里总是热闹而喧嚣的,距离太子叛乱的那个深秋似乎已经过了近两年的时光,曾经惶惶的世家大人们此刻也早就平静了下来,纷纷趁着秋高气爽的天气恣意舒适着身心。
几骑骏马迈着悠闲的步子从盛柳巷行来,马上的少年俱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施施然向着集市踏了过去,骏马的后面跟着数名家仆,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跟随。
一位华服少年的马后,跟随的家仆手里紧紧攥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着两只通体墨黑的獒犬,两只獒犬都有半人高,口中尚发出“狺狺”的低吠,那名家仆死死地握着手中的绳套,绳子被绷得笔直,眼看着自家小少爷也跟着往人多的地方行去,不禁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顿了顿,小声叫道:“少爷。”
他跟着的少年闻声回过头来,打量过去,生得颇为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很是灵动,满面是少年人意气飞扬的洒脱,他的语气里隐隐有些不大耐烦,问道:“怎么?”
家仆道:“少爷的这‘将军’和‘战神’可厉害着呢,牵到人多那里去,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它们刚才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很乖的么?今儿个我们要去你那秦家三少爷处,少爷我可是要让他见识见识这两只宝贝呢。”
他旁边马上的少年也笑道:“就是,别扰了你家公子的兴。”
那个家仆不再敢多说,低了头握紧了绳套子。
偏生事情都有些巧,当这一行公子哥儿骑着马行过这条路时,街上的人先是生生被那两条獒犬唬了一跳,纷纷回避不迭,一个在路上玩耍的小孩子听见路边的娘亲叫得急了,便忙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他年纪也就两岁左右,正是学走路的时候,一脚踩在了路旁摊子扔在地上的菜叶子,“扑通”便是一个跟斗,恰恰将那嫩嫩的胳膊磕在了摊子垫脚的石块上,登时鲜红的血便流了出来。
那两只獒犬野性未尽,原本体内就有狼一般的嗜血之性,鼻子又极其灵敏,闻得那血腥之气,便浑忘了还套着绳索,发狠猛力一挣,竟从那家丁手里挣了出来,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便扑了过去。
小孩儿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晓得摔疼了哭着,他的娘亲脸色变得煞白,欲要抢将上去,却离孩子仍有一两丈的距离。周遭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獒犬后腿一蹬,闪电般蹿将上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那接下来血淋淋的场面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獒犬的前爪要搭上孩子瘦小的肩膀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旁边扑了上去,牢牢将孩子护在身下,獒犬的利爪便抓上了他的肩,“嗤啦”一声,连衣服带血肉撕下一大块来!
那人剧痛之下,还记得将孩子努力望路边推去,那孩子被推倒母亲怀里,似乎才明白自己刚从獒犬巨口里逃得了命,张着嘴巴,已是吓得哭不出声了。救他的人转过身子,还未等第二只獒犬扑来,便伸手卡住了前一只的脖子,左手从地上随便抓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獒犬一声惨吠,退了开,众人才注意到,它口中的利齿竟被砸断了两颗,然而那个人却似乎没了力气,第二只獒犬转眼已经近到眼前,冲着那人的颈项狠狠咬了过去。
又是一身惨哼,还气势汹汹的獒犬“噗”地摔倒在地上,痉挛了下身子,再也不动了,它颈旁多了一个血洞,还“汩汩”地冒着鲜血,而这时那几个呆掉的家仆才反应过来,匆忙上前,将先一只还在惨声狂吠的獒犬扯住。
那名公子瞪大眼睛看着地上没有了生息的獒犬,目光忽地凌厉了起来,怒喝道:“好你个明曦,居然杀了我的将军!”
明曦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勉强抬手捂住鲜血淋漓的右肩,忍痛道:“少爷,不是下奴……”
“胡说!你伤了一个,杀了一个,还说不是你,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少年怒道,见明曦居然不承认,抬起手来,一马鞭抽在了他颈上。
明曦被打得侧过了头去,跪在了地上,低声道:“下奴只是一时心急,伤了‘战神’,‘将军’却的确不是下奴杀的。”
“不是你杀的,会是谁?”少年的马鞭再次落到了明曦身上,明曦晃了一下,又赶忙跪住。
“是我!”一声清丽的声线传来,明曦只觉得呼吸一滞,眼前便铺天盖地一片浅紫,刹那间仿佛将他拢在了一片鸢尾织就的锦色里,一个少女就那样浅笑盈盈地站在了少爷的马前,紫色的衣带当风,拂过他颈项上刚被鞭笞的伤痕,隐隐带来一阵痛楚,却并不如何难受。
马上的数位少年迎着声音看去,都不禁愣了一下,明曦跪在少女的身后,只能看到她垂在腰畔的手,细嫩而柔白,右手纤细的手指勾着一柄长剑,剑光若水映月华,隐隐得仿佛有光晕流转,紫金吞口的剑鞘,配着她腰间悬下的嫩黄玉佩,自有一种风华。
从少爷的角度看去,明眸皓齿的少女盈盈而立,腮边是戏谑的轻哂,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英姿飒爽,她漆黑的眸子有若黑曜石般晶莹,吹弹可破的脸颊迎着正午的太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玉样剔透。
明曦称作少爷的年轻公子率先从失神中清醒了过来,赶忙打着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妹,真是太巧了,你到了靖安怎么也不和爹爹还有母妃打个招呼呢?”
“我是今天才到的啊,”少女瞪了他一眼,顺手将沾了獒犬血的长剑在他锦袍上蹭了蹭,“好久没来靖安了,刚在集市里转了转,谁知道便遇见你这么个煞风景的。”
少年公子吐了吐舌头,也不生气,“我怎么煞风景了,昨个儿安阳王从封地来,送了爹爹这两只宝贝,今天叫上些兄弟,带着它们去找秦家老三让他瞧瞧,谁知道啊……”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表妹你下手太狠了,砍了一条腿也比杀了它强嘛。”
“砍了一条腿还不如杀了它呢,”少女辩道,“我跟爹爹在军营,军马要是伤了腿,再不能走路,最好便是一刀了结了,也少了好些痛苦。”
“行行行,”公子笑道,“不要和你那里比,表妹想杀狗就让你杀好了,我不心疼。”
“你还敢心疼?”少女银铃般的嗓音让周围人都傻傻地听着,“这么危险的东西也往街上带,要不是我那一剑,它可就咬死人了。”
“咬死人?”公子瞥了眼仍然跪着的明曦,“怎么会呢?好了,不说这个了,表妹,你回来了,夫人要得高兴坏了,秦老三那里我也不去了,先陪你回府。”他回身看着那几个朋友,“来来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表妹,裴翎裴大小姐,是我们家王妃的侄女,表妹,这几位都是哥哥的好朋友,那位是庄家大少爷,这位是冷郡马家的公子……”他一面忙着给那几个眼睛依旧瞪得很直的朋友介绍裴翎,一面命家仆散去围观的人,向表妹伸出手来:“翎儿上来,表哥带着你回去。”
“等等,”裴翎转身从腰间摸出两锭银子,走到那个抱着孩子仍然一脸惨白的母亲面前,“回去给宝宝压压惊。”接着才走了回来,拉着表哥的手跃上了马,道:“叫得那么亲热做什么?”
“你明知道为什么。”
“孟纪舒我警告你,再胡说八道你和你那只什么将军一个下场。”
“我不敢了。”孟纪舒笑着,转过头去,看到依然跪着的明曦,脸上的笑意登时变作了怒气,“滚起来,回府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