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37、侮辱

　　除了手指，明曦几乎没有任何气力去动弹身上的其他地方，但是纵然神智依然不甚清楚，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羞辱。

　　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力量，他挣扎着将上身直立起来，手肘撞上身前一人的膻中，那人登时晕厥，然而后面的几人却也立刻按上他的肩头，死命地把他向下压去，他觉得，自己的脊柱被一节一节地压断，那意味着屈辱的地面与眼眸愈发接近，他再次狠命挣扎之后，只能勉强抽出一只手臂，砍在身侧那人的玉枕穴上，接下来视线便是一片模糊。一个人显然是被他的举动激怒，一根棍子狠狠砸在脑上，血流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双眸，而他的意识正在被抽丝剥茧般地抽离。

　　眼眸中的绝望愈发深邃，在失去意识之前的刹那，他有些无力地伸开双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最后却终究沉重地垂落。

　　孟纪舒眼里的嘲讽愈加明显，他看戏一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被几个丑陋的人上下其手，明曦于他这个世子而言，不过只是秋姨告诉他的一个下奴，对于他这样惨遭凌辱，他没有任何良心上的怜悯，或许，这便是属于一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公子对尊严和人命的态度吧？

　　然而就在明曦缓缓陷入昏厥的瞬间，孟纪舒的身侧擦过一道人影，带起的疾风让他禁不住抬手去捋顺飞散开的一缕发丝，随后他听到一声呵斥：“住手！”

　　这呵斥里似乎有着天生的凛然，那道身影在发出喝声之后便冲到了明曦身旁，推开几个还不知所措的仆役，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明曦身上。

　　那大氅火红火红的，和明曦身下的血泊同色，那个人的眼眸里流过一丝愠怒，他站起来，向着纱幕抱拳为礼：“侄儿见过六婶。”

　　孟纪舒的身侧再次冲进来一人，紫色的衣袂若蝴蝶般飘拂而过，裴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纱幕后的裴兰秋，只是急急地跑到了明曦身侧，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试探他的鼻息。

　　裴兰秋眸子里掠过一丝惊异，随后她慢慢站起来，掀开纱帐，“晋王世子，王爷此时不在，不知世子前来……”

　　“六婶，”晋王世子孟辰睿低声道，“且请六婶换素服，六叔在宫门等候。”他转过身来，看向孟纪舒，“还有纪舒弟，请随王妃一同前往吧。”

　　晨光映在世子孟辰睿的面颊上，他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忧伤，他的身上没有如同孟纪舒那样皇家子弟的凌人和对人命漠然，却也有着同样属于皇家的傲气。裴翎蹲在地上静静凝视着他，那面容此刻看来熟悉又陌生。

　　那是属于燕狂歌的容貌，此刻他的名字是——晋王世子孟辰睿。

　　待得裴兰秋和孟纪舒匆匆离去后，孟辰睿才弯下身子，将手搭在明曦脉搏上，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翎儿，明大哥外伤有救，但心伤非药石可及，能不能缓回来，还要看他自己。”

　　裴翎默然，从孟辰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动，良久，她抬头道：“狂歌，帮我把他抬到鸿鹄居。”

　　将所有的小丫鬟连带着玉容都支了开去，孟辰睿从怀里取出一瓶药，撬开明曦的牙关灌进去，随后伸手，在那已经血肉模糊的双腿上轻轻按了按，呼出一口气，道：“还好没伤骨头。”他抬头看看天色，蹙了蹙眉头，欲言又止。

　　裴翎早就从走到门口的一个小丫头手里拿来一件白袍，回来递给他，“我让人从表哥那里先拿来的，你凑和着穿上，赶快去宫里吧。”

　　孟辰睿自进门以来一直绷紧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丝缓和，他慢慢结果裴翎手里的袍子，微微叹口气，道：“谢谢你，翎儿。”

　　将外袍披在身上，孟辰睿走到门前，回头看着床上的明曦，轻轻扬眉道：“翎儿，也替我谢谢明大哥。”裴翎同样挑了挑眉角，孟辰睿的意思是，他们相信明曦可以在他回来之前苏醒。

　　当木门再次慢慢合拢，她端来一盆清水和白布，轻轻拭去那张面容上的血污，明曦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即便在昏迷中也逃不开那铺天盖地的疼痛，裴翎的心似乎被什么狠狠揉捏着，她注视着那一向柔和的唇角，此刻苍白毫无血色，大颗大颗的冷汗不断自额头上溢出，那双若秋夜飞星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看不到里面曾经的宁静和淡然。

　　她从未想到明曦会奋不顾身地跑出去，尤其是姑母正掌握着他的家人作为筹码，其实当明曦说出那句“表小姐”之后她的心便变得更加混乱，根本没有耐心细细思索，只是下意识地夹住马腹便冲了出去，明曦跟着出去，是为了她的安危么？

　　裴翎终于知道了不自信的滋味，她似乎是强烈地盼望着明曦醒来告诉她答案就是如此，她也怕是由于自己过于一厢情愿而自以为是。

　　昨夜里，当她听闻赵王爷派人去了白芷巷就和孟辰睿抱着相同的担忧，因为他们为小智那些孩子们租下来的宅子恰巧就在白芷巷，宅子里没有成年人在，外面又是那样兵荒马乱吵嚷不堪，谁能不担心孩子们会因为恐惧而产生逃跑的心思，而打开大门岂非正正撞向了危险？

　　白芷巷里的确兵刃交集，她一心要往宅子门口冲去，斩水挡开一重重阻碍，然而赵王爷此次纠集的俱是些江湖人士，裴翎渐渐有些抵敌不住，正当她拼命架住一柄重剑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哎呦”了一声，侧身从马上摔了下来。

　　回眼瞧去，小智和阿华正趴在墙上，手里拿的是燕狂歌带给他们玩的小弩，裴翎又惊又喜，打着手势叫他们赶快跳回去，阿华却又拿了一支小箭，箭尾绑着一根绳子，对着裴翎射过来。裴翎让过箭，伸手抓住绳子，右手又顺势挡开袭击过来的一杆枪，她不敢就这样顺着绳子跃进院，还在苦撑着，巷的另一端却出现了程伯带着几十名侍卫赶来。

　　裴翎大喜，呼哨一声，程伯见表小姐在此，急忙带人冲过来抵挡，裴翎这才揪紧绳尾，小智和着数个男孩子在院墙另一头用力，借势将裴翎甩入院中。

　　知悉程伯的身手，裴翎不再担忧，但见到几个小姑娘眼睛里已经被骇得泪水盈盈，心下难受，便陪着他们在院中过了一夜。

　　明曦在白芷巷来回搜寻的时候，不知情的裴翎却正在墙的另一边，就那样错过。

　　直到清晨里燕狂歌寻来，她才知晓明曦居然随着她出了洛王府，并且曾来到白芷巷寻她！

　　此刻，他正呼吸微弱地躺在这里，鲜血淋漓，裴翎不知道，若明曦再也睁不开那双温润的眼眸，她会怎样。

　　她颤抖着把手覆在明曦的手上，上面烫伤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可是也是这双手，昨夜曾于数十名武林高手中仗剑挥洒，泻落一地银芒。

　　明曦，你不是最讨厌脆弱了么？你忍受得了像如今这般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你还有父母弟妹要照顾，你还要给我一个解释，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你这家伙吸引了，你不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