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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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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语敬倒下的同时,明曦没有停顿,他晃身后掠,两剑击倒狂歌身后的偷袭者,手上不停,问:“看到翎儿没有?”
“看到了。”燕狂歌伸手欲扶他上马。
“何在?”明曦躲开他的手,将长剑掷出,插入一个正将狂歌侍卫逼到墙角的黑衣人右腿,张开左手。
只是一个目光示意,明曦将呛咳压在胸腹间不敢多言,燕狂歌却已然立时明了地将剑递给他,明曦的手在颤抖着,几番没有抓住,最后是狂歌将剑柄塞入了他手中,“翎儿往白芷巷去了,她处境不妙。”
“我马上过去。”明曦答道,“借我一匹马。”
数道明亮的火焰刺痛了厮杀中人的眼睫,燕狂歌抬头望去,眼神里闪现出狂喜,前方,晋王爷高冠博带,身后金甲侍卫足有百人之多。
洛王爷也骑在马上,在孟则钰身边,看着街道上的厮杀。
明曦全身一震,他迎上那刺目的火光,看到晋王孟则钰眸子里决然的神情,欲言又止,最后,他揽过燕狂歌牵来的随从的马,翻身而上,越过众人,往燕狂歌所指的方向匆匆而去。
“让开路,”燕狂歌向侍卫道,看着明曦离去的方向,而后,才转眼注视着地上的孟语敬,“雨敬弟,”他慢慢问道,“赵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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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曦已经在白芷巷飞奔了几个来回,除了一些打斗过的痕迹,他再也没有发现裴翎的影踪,天上的雷声此时已经变得有些遥远,阴云似乎也在慢慢散去,他最后勒马停驻了一会儿,看向白芷巷另一边的出口,提了提马缰,往那边驰去。
迎接他的是一根银亮的钢鞭,明曦太熟悉这根鞭子了,两年来,它在他身上不知刻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程伯阴郁的目光就如附骨之痈一般停留在他右手的剑上。
跟在程伯身后的是数十名侍卫,有洛王府的,也有穿着别样打扮的。程伯一言未发,钢鞭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明曦不自觉地抬手挡去,那钢鞭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击在剑刃上,他整个手臂为之酸麻,“叮”地长剑落地。
他看着那柄剑从自己手中脱离,明明是瞬间的事,在他眼中,却恍若经历了数个沧桑,、没有了昔日里恣意挥洒的豪情,那些跳脱飞扬的纵横和跃马扬鞭的无畏,就如同他已然失去的内力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明曦苦笑着,却又抑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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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王朝庆华三十五年十一月丁丑夜,赵王孟则茗及宣王孟则广叛,晋王孟则钰平之,后世称其为:冬雷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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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晕厥了,兜头而下的冰水混着严冬的凛冽,到最后,他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反应。
肆虐的鞭子抽打在前胸后背上,几近可以听到骨头的“噼啵”作响,地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痕还是自己的血泊。
他甚至不知自己居然还能流出那样多的血,直至一阵抽筋剔骨般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他才本能地从地上蜷缩痉挛起来,未溶解的盐粒在刚刚放晴的晨光下反射出水晶般的光芒,凝结在伤口上,却显得那样绝美,那样凄艳。
睁开双眼,厅堂前垂下的纱幕后,裴兰秋的眸子冷冽不带一丝温度,程管家灰色的瞳孔里毫无表情,明曦禁不住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眼眸依旧明亮如故。
“两年了,明曦,”裴兰秋冷冷地说,“你真让我失望,不仅仅是你的长相,连你的目光都依旧和方笒那么接近,接近得让我不知该如何去憎恨,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让你的双眼里那种神情彻底地消失呢?”
“留着你那张脸孔,提醒我时刻记着方笒,然而我更希望看到的是这张脸上那一对招子里,最好只剩下认命!”她继续说,“看来程管家做的,还是不够么。”
明曦再次被摁倒在地的时候,他的面颊狠狠地贴服在青石板上,少年单薄的身子被残忍地压制跪着,以一种屈辱的方式,被人按头踩脚地搡在堂前,青丝凌乱地散落在身前,裴兰秋几乎是有些满意地看到,明曦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恐慌。
“你果然还保留着那可怜的自尊,我只当两年前的冬夜,你就已经彻底抛弃了它,如今看来,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了吧。”
浸泡在盐水中的梨木杖被取来,粗如儿臂,两个人执起,一端支在地上。
“连规矩都忘得干干净净,甚至都敢私自跑出王府了,明曦,”裴兰秋侧身坐着,透过纱幕去看那被按在地上的人,“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明曦沉默着,趴伏在血泊中,四周一片岑寂,只能听到被压制在地上的人低促的喘息,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感到了屈辱。
破空之声响起,一根棍子狠狠击在他的腿上,他本能地向前一冲,又被狠狠地拖了回来。
“你的两条腿不想要了吧?”
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连续的击打之间丝毫没有停顿,似乎整个下半截都不再属于自己,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似乎是自己在拼命克制,但更像是失去了喊叫的气力。
他的双手一下握成拳,又慢慢伸展开,带着苍白的色调和无声的痉挛,随着身子被击打的震荡变幻。
他清楚地听见肌肉撕裂的声音,他知道,再这样敲打下去,腿骨势必会折断。
折断了该如何?做一辈子的瘸子,最后匍匐着不知蜷缩并且死在什么地方?然而,若他死去,为奴的家人又将怎么办?父母年岁已大,妹妹一个女儿家,带着身患重病的迟儿,怎么能够支撑着生活下去,迟儿最大的愿望是可以直立着行走,可以骑马,这些他还没有做到,他必须……
可是必须怎样呢,他不知道了,整个人似乎都零落成泥一般,身子和脑袋好像已经不在一个地方了,他拼命去想些事情,却发现那些可以给他力量的东西都若碎裂的琉璃,最后在炉火中灰飞烟灭,连一丝青烟也不剩下。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嘲弄地说着什么,说自己还在挣扎着要那所谓的尊严。尊严么?真不知道这种东西原来还被自己如斯认同,好像有了它,距离那荡然无存的湮灭还会有一段间隔似的。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拼命去挪动那重若千斤的眼皮,身子似乎又被提了起来,然后重重顿下,腿上一阵刺骨的疼痛,有手伸过来,在撕裂自己那早已破碎的衣衫,这种笑声……不!
明曦的双眸瞬间大睁,里面透出无穷的惊惶,孟纪舒正斜倚着月洞门,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几个粗使家丁正残暴地去撕明曦的衣襟,有的正禁锢他挣扎的双手。
“秋姨,这样一来,估计着他就不会再那么要强了吧?”他不经意地笑着道,“纪舒也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这种事情,对一个还认为自己是人的男子来说,比什么都要让他生不如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