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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伤雷 ...


  •   她像是混沌之初诞生的风,眼神迷茫,只觉沧桑满腹而无处可去,再也没有昔时策马扬鞭的恣意,再也没有无牵无挂的了然,人生里,本就不可能在许了你十数年的自由之后,还要承诺了你日后数十年的妄为。

      现在她想逃开,没有目标,只想回避。

      方才她说得决绝、做得肆意,却亦深知心下无端懊悔,自小被姑丈姑母疼爱,母亲早逝,父亲不再续弦,独身一人于大漠孤风中徘徊伤感,没有细腻温柔情怀的男子却独力抚养自己成人,若这些亲人都希望自己能嫁给孟纪舒,她真的忍心让所有关心过她的人失望么?

      嫁给纪舒,不代表得到幸福,却绝不会让自己委屈,然而所谓五世三生命盘轮回之说,交付了这一生,就可以换来下一世的任意潇洒?不,于她来说,只有今世!

      她从来不曾为这类事苦恼过,也许回到靖安就是一个错误,心中好似早就缺失了许多的东西,却苦苦地找寻不到什么能够填充空虚。

      她去侧院,涉雪静静立在栅栏边,琉璃般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主人,好像看到了她内心的繁冗难安,空气里充斥着焦灼和烦躁,初冬的靖安城,连夜色也透着阴霾。

      使劲地喘了几口气,裴翎尽量定下自己的心神,手指触碰着涉雪黑亮的皮毛,有些苦涩地一笑。

      涉雪的前蹄轻轻踢踏着地面,它扬起头,裴翎从它光润的瞳孔里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

      她回首,他驻足,她看着他眼中迷离飞逝的波光,映照了一场又一场的倥偬沧桑,他看着她眸里的迷惘,冗杂了一个少女突如其来的心悸。

      刹那间,她找到了自己五世三生的归属,仿佛曾经在那开遍曼珠沙华的彼岸河旁自己就这样执着地在三生石上镌刻下这样的誓言。

      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悸动?

      从人生初相见,他奋不顾身地犬口夺命;从黯淡灯火旁,他静若止水地挥毫泼墨;从那月华荡漾夜,他惊艳纵横的剑势挥洒;从一次又一次血迹斑斑中,他隐忍坚毅有若凝聚了千年执着……

      他抽空了自己心湖中的水波,转而用他的温润、他的淡定、他的微笑去充实,在不知不觉中,带给她人生不曾有过的悸动。

      刻意去认定他懦弱卑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跳动的心湖找一个理由,他骨子里的倔强和傲然,其实远胜那大漠边缘矗立的巍峨雪山。

      明曦明曦,枉我裴翎自认历经了风沙洗礼、血泊浸润,却原来,会这样轻易而不明不白地沉溺进你那双坠入了千亿星子的眸里,生生要将我溺毙其中;枉我生为裴家女儿,血脉里有着与你无法可解的仇恨加顶,却在不知不觉中违逆了那纲常之道,只因为你堪比那佛前拈花微笑的唇角轻扬。

      我何其懦弱!

      她挪动了脚步,突然觉到一种无比的释然,那是游子历尽万水千山终于望见家园的心安,是苦苦在黑暗中徘徊迷惘却终于找到天地间一点微芒的欢颜。

      她望着他的眸子,空气依旧凝滞沉重,她已无暇在意。

      “明曦,”她说,“他们要我嫁给表哥,可是我不想嫁。”

      “翎儿……”他说。

      “我问你,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翎儿很好。”他回答。

      “那日晚上我问你的母亲,是因为我知道她和我裴家之间的恩怨。”

      “我明白。”他低声说。

      “所以?”她问道,好像明曦已经明白她的所想。

      “表小姐,我……”

      表小姐,这三个字,似乎就那样生生打断了裴翎的念想,她不再等明曦把话说完,微微一笑,不是释然,也没有解脱,只是那单纯的明了,心里突然重新变得空荡,她找不到以往心高气傲的冲动所在,也没有力气去将所思所想淋漓尽致地冲口道出,她解开涉雪的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涉雪猛然收紧前蹄,却又立刻若箭一般射了出去,在擦过明曦身旁时,黑马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带着背上的裴翎穿过门庭,向前院飞驰而去。
      ——————————————————————————————————————

      邓四倚在二门旁,抬眼瞧着阴涩的夜空,懒懒地敲打着站得发酸的腿,道:“还不关门么?”

      “王爷半个时辰前突然出了门,”他身边的门丁答道,“再等等罢,要不把门虚掩着,先插上二门?”

      邓四正要回答,身后便传来了紧促的马蹄声,他揉了揉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匹黑色的骏马若惊雷般自他身边擦过。

      “谁这个时候还出门?”他惊讶地问道。

      另一个家丁瞥见了马上骑者飘扬在夜色中的淡紫衣袂,嚷道:“是表小姐!要不要禀告夫人一声?”

      邓四张了张口,天上却“喀啦”劈下一道利刃般冷亮的闪电,将他的话声声噎在嗓子里。

      “见鬼了,”他擦了擦额角上的汗,嘟囔道,“大冬天的,怎么还打闪呢。”

      “那些火把是怎么回事?”一直和他说话的钱富冲到门口,摇摇指道,“还有,那些是兵么?”

      跟到门前,邓四也吓了一跳,“可不,城里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不成?”

      那影影幢幢的人群,戟尖刺痛眼睫的寒光,从照射到它们之上的火焰中折射出幽冷和寂然,带着有若黑云压城时的阴抑,玄色的盔甲上闪现不出一丝金鳞的明亮。

      他们两个突然都陷入了沉默,谁都知道,这里是靖安,是昭明的都城,天子脚下,有无数的安稳富贵,却也随时有着重重阴谋,一不小心席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不好了!”邓四叫道,“我们就这么把表小姐放出去了,真若是今晚有事,表小姐可怎么办!”

      钱富的嘴张着,也吓呆了,他手足无措地往院子里看,却不经意看到从侧院的方向冲过来一个人影,那人在听到邓四的喊叫后顿足停了一步,随即抬头看了看王府的门廊,眸子里忽然闪现出一抹坚定,在钱富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个人影已经若疾风般掠出了门口,夜空中又闪现过一道惊闪,那人一身残破的麻衣在冷芒中看得分明。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墙角时,钱富才猛醒过来,看着邓四,正要往院子里跑去禀报,就听得外面传来厉声的呼喝:“靖安城里的百姓听着,今夜门户紧锁,任谁均不得出门,违令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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