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黄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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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面容正属于燕狂歌。
他几乎是“刺溜”一下从门缝里扭进来，再迅速阖上了门，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块布条，堵上了门缝，拾起一根柴火点亮，没有丝毫滞涩地把肩上的药囊放在地上，身子一沉盘膝直接坐下来，手微微一动，几根银芒出现在指节间，像是看着案上待宰的羊一般略有些得意地看着明曦，“把上衣脱了吧。”
明曦轻轻叹了一口气：“燕兄出入洛王府几无阻塞啊。”
“没办法，有好帮手在，爬墙不是问题……别乱动。”燕狂歌自己动手，把明曦的上衣剥下来，手掌一翻，几根银针就颤巍巍地扎在了明曦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明曦张口想咳，燕狂歌手疾眼快，一块帕子登时塞进他口中，把咳嗽噎了回去，“唉，这时候就不要咳嗽了，气息乱跑，岔了就不是单单肺子受损这么简单了。”
看到明曦被他憋得脸色大红，燕狂歌才把帕子拿出来，有些讨好地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纸来，“明大哥，老师不放过我，要我今儿个破了咱开朝大将军宋其浔摆下的破天逆星阵，结果我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更不会了。”
“燕兄潜入洛王府原来是为了这一层啊，”明曦似笑非笑地道，“枉在下……”
“哪里哪里，”燕狂歌赶忙解释，“明大哥就算不帮我解开这个阵我也是要给大哥治病的，我与大哥一见如故嘛。”
含笑瞥了他一眼，明曦接来他的阵法图形，燕狂歌伸手过去替他拔了银针，又脱下自己的猞猁裘搭在他身上，然后就很老实地一动不动，等着明曦的回答。
“宋将军的破天逆星阵是为了击溃错泽那一带的流寇而设下的，”明曦缓缓道，“因地制宜，靠着错泽纵横的水道，其他地方根本无法挪用，其实这个阵不探究也罢。”
“就是就是，”燕狂歌义愤填膺，“我就说老师泥古不化，不懂得变通，这阵就算破了又有何用，根本没有再利用的价值，他出这题，分明就是想把我锁在家里。不过嘛，”他笑着道，“抱怨归抱怨，我还得去破，明大哥，你帮个忙，嗯？”
明曦接过燕狂歌递来的炭笔，在图纸上勾画了几下，“先破后立，宋将军破星，燕兄大可替他立了，这样一来天逆了也还是天。”
“有道理，”燕狂歌嘻嘻一笑，“虽然我还是不明白。”
抿着嘴，明曦随手翻了翻下面的纸卷，轻轻“咦”了一声，燕狂歌注意到他的神情，解释道：“哦，那个是你誊写下来的《诗经》，我放在案上，走得时候随手一抓，全带来了。”他一瞥之下，看见明曦抽出来正在端详的一张，上面除了明曦的字迹外，还有自己用毛笔画的一个表情十分无奈的脸，一副赞成却悲哀的神色，有些滑稽。
“那个……我涂鸦的。”燕狂歌是赔罪的表情，想转移话题，毕竟在人家辛苦的劳动成果上乱涂乱画是很不道德的行为，“今天翎儿没来呀。”
明曦不答，捏着手中的纸张，注视着其上的题目，道：“这《黄鸟》1一诗，燕兄颇为赞成，是么？”
话题没有转移成功，明曦却也没有怪责燕狂歌乱涂乱画，燕狂歌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没有，只不过读了心烦而已。”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明曦缓缓念道，末了问：“贤臣殉主，燕兄悲悯之？”
“那是他们的命，”燕狂歌满不在乎似的，“历朝历代，帝王之术莫非如此，爱贤如穆公，死后也污了这求贤若渴的名声，当了皇帝，一不留神，史册上就没留下好评，何苦当年争来争去呢。”
“怕是权势之诱，圣人也抵挡不得吧。”明曦道。
“没意思啊没意思，要我说，人生在世，得两个知己，再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也足够了，要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嗯，”明曦低声答应了一句，随即微笑道，“燕兄所说的人，生在何处？”
他问得极其模糊，燕狂歌却沉默了下来，须知那看似淡然而知足的愿望，却是怎样的人才能够得到；谁能生下来了无羁绊，最后走得潇洒而无牵挂？所谓身不由己，大抵如是，落入这十丈软红，就算你斩了三千烦恼丝，还不是一样沉浮在世，随心所欲简直堪比杳不可知的过眼烟云。
“穆者，温和恭谨也，”明曦的声音打破了燕狂歌的沉思，“穆公之所以为穆，必有其得人之处，燕兄信了许多世人之言，《黄鸟》一诗便猝然抹了秦穆公数十载的仁德。在下虽向来于此不求甚解，却记得昔年一文坛巨擘2曾题诗穆公墓前，明曦不才，略记得数句。”
他的眼眸转向虚空，“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徇公意，亦如齐之二子従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吟毕，微微一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时人所误，千年之后却自有解答。”说完了，他弯下身子，将一阵抽咳压回了嗓子里。
柴火发出“噼啪”的脆响，映在燕狂歌的红袍上，分外妖娆，良久，他脸上重新显现出恣意的笑容，翻开药囊，凑上前去，“那个……大哥，小弟我给你配了不少药，这个可以止痛，这个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晕厥，这个洒上去可以止血，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