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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斩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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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发际间掠过,没有春风的缠绵,横亘而去若寻不到交集的企盼,却又偏偏拂动起两人散乱的发丝。
明曦折在耳后的黑发被吹拂得向前飘起,擦过耳廓,转而遮挡住墨黑的眼眸,留下若有若无的缝隙,透出江水波光样的涟漪,竟然在不经意间多了几缕魅惑。
真是有些祸国殃民,裴翎禁不住眨了眨眼睛,明尚若和方笒究竟长得什么样,让他们的儿子生出这样一个俊美得有些天怒人怨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在明曦的目光到达之前垂下了头,脸颊上竟然微微有些发热,腰间的斩水悬在嫩黄的丝绦上,剑柄上的暖玉在轻轻摇荡,极轻而极缓地,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有些凝滞。
偌大的院子,裴翎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虚空中仿若猝然升腾起一道琉璃也似的罩子,生生可以禁锢掉所有流动的气息。她禁不住一把抽出触目所及的斩水,借着那道潋滟剑光,劈开说不清道不明的凝噎,银幔泼墨也似地垂下,万千光影又寂然归而为一,停驻下一澜静水也似的剑芒,篆文雕刻的“斩水”二字蓦然反射出灼人的光辉。
斩金断水破苍穹,歌尽潇湘酒一觞,万顷流光映入裴翎黑曜石般的眼眸,刹那间消弭了全部滞涩,犹若破开混沌的那乾坤巨力,涤荡出一片灵台的清明。
她若无其事地笑笑,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剑锋,细腻而且小心,仿佛那是羊脂玉的精雕,“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她的瞳孔里是剑的银芒,“好看么?”
“好看,”明曦回答,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斩水细长而潋滟的寒光上,折射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溅出一丝涟漪,“好剑。”
“你懂剑?”裴翎平持着手臂,剑锋与眉心平齐。
“不懂。”他说。
“真是可惜,”裴翎微微一笑,唇角勾出的是不属于少女的妩媚,“我娘说过,剑比人可信,你说呢?”
“夫人说得有理,”明曦颔首。
“可惜我娘去得早,”裴翎放下了斩水,剑尖斜斜指向地面,“除了这句话是爹在把这剑交给我的时候转述的,我再不知道她还说过什么有见地的话了。”
明曦的眉心微蹙了一下,他垂下头去,“我很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裴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与我娘的离去有何关?”这句话出口,她的心痉挛了一下似的,姑母那日的话迅速浮上脑海,钝钝地痛,“不提我娘也罢,”她慢慢将斩水插入剑鞘,凝视着那镶金的古玉鞘缓缓吞噬掉最后一抹寒芒,“我几乎没有对于她的印象,很不孝,我知道,但没办法,这是实话。”她随意地摊开手,“那么明曦呢,明曦的娘亲是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明曦答道,他的眼眸注视着少女脸颊上些微的变化,“我没见过娘。”那声音若清风过竹苑,没拂出月影照魂的遐思,却无边带出一抹失离。
“为何?”裴翎将剑挂回钩带。
“故去了。”明曦的眼睛看着裴翎,又好像在看着虚空。
方笒死了?裴翎仿佛看见了那日姑姑眼中凄厉的哀怨,没错,倘若方笒未死,姑姑何必如此折磨明曦。有人曾说过,和你的仇人比谁活得长,看着老天把他带离这个尘世,未尝不是一种报偿仇恨的方式,只是这方法,未免太细水长流了一点,以至于,几乎无人有这等的耐心,姑母更没有。所以方笒的死,在那被岁月阻截的仇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换来的不是泄洪的释然,反而是肆虐无边的怒浪滔天。
“哦,这样啊,”她讷讷地说,“我也很抱歉,希望伯母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
方笒,你若在天有灵,不知是介怀于当年的纵横出剑,还是无悔于潇洒江湖?不知是会愤怒于姑姑将仇恨加诸于你的儿子,还是会懊悔离去得过早而不能亲自出面了断这段恨怨?孰是孰非,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无妨。”他突然微笑道,像是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到风已经将桌面吹拂得水渍尽干,便拎了那桶水出门倒掉,方才那个扶着伤了腿的仆役离开的福胜正匆匆走了进来,明曦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手一抖,桶里的水略微泼溅出一些,赶忙稳住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侧着身垂头站着。
福胜吓了一跳,待得看到明曦后,脸上便老大的愠怒,叉手叱道:“你不长眼睛是么,那桌子擦完了没有,管库房的头儿找我要,再不送过去,小心你的皮!”
裴翎轻轻咳了一声,福胜身子一颤,才省到表小姐居然还在这里,连忙垂手侍立,陪笑道:“表小姐,小的失礼了。”
“免礼罢,”裴翎一面往外走着,“那十多张桌子呢,库房不是急着要么,干嘛不多派两个人来取,你们这倒是不急了。”
“表小姐说的是,”福胜点头笑道,“这不,那几个都是派来取桌子的,在门外等着呢,”一招手,“都过来过来,一人抬一个,别磕碰着了。”哗啦啦地搬着桌子从裴翎身边过去,搬了个干净。
裴翎立在门旁,一直看着他们抬着桌子转过回廊,才点点头,也没再回首,迈了出去。
那个晚上,她辗转反侧,空茫的黑暗里,一时间是母亲模糊的轮廓,一时间又是姑母被怒火扭曲了的面容,一时间隐约是燕狂歌火红的袍子和不经意透出的深邃的瞳孔,一时间又是明曦那安于宿命般了无波澜的眸子。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狠狠抓起一个美人靠扔了出去,仿若要打破那种沉滞和不安,再一个翻身,用枕头压着脑袋,整个人都埋入了厚重的锦被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柴房里,明曦静静坐在黑暗中,若有所思,眸子里是夜色的沉淀,却又无端搅起浓墨样的波澜。“吱呀”一声,他迅速抬首,眼睛里几乎是一种期待,门缝里露出一个脑袋,“嚓”地划亮一个火折子,映着那人的面容,明曦眼中的期盼消失了一下,却又立刻涌动起另一种欣喜,他撑起起身子,立起来,唇角的笑意纯粹而真诚,“燕兄。”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