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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醒觉 ...


  •   涉雪背着一大卷衣服,裴翎解了它的缰绳,也没有骑上去,牵着慢慢走,燕狂歌今日并没有骑马,也便跟了上来。

      两个人穿过市集,默默地走着,似乎都在思索,思索的内容却又有些不同。

      “燕狂歌,”裴翎终于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你带我爬墙洛王府院墙的那日,”燕狂歌答道,“翎儿,我从来没想过去了解你的身份,但是既然知道你姓裴,又能住在洛王府,时不时还不忌讳地告诉我你曾在军营待过,而洛王妃的兄长宁边王裴章似乎有一女儿,那么大概也就是你了。”

      “这样说来我是没有一点心机的傻瓜了,什么都不瞒着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

      “翎儿,”燕狂歌眼中多了几丝笑意,“你能告诉我,肯定是看出我不是坏人啦。”

      “那谁晓得呢。”裴翎加快了脚步。

      “喂喂,”燕狂歌摇首笑道,“实话告诉你哟,我爹和你爹的立场可是一样的,我不会拿你去威胁你爹啦,再说,凭我这水平,抓得住你么。”

      他随意地在市集上放眼看看周围的摊子,或多或少地打量了几眼,低下身子去从一个摊位上拿起一把小巧的匕首把玩时,肩上的药囊便顺着他倾斜的角度滑了下来。

      手忙脚乱地去接,裴翎已经伸过手在半空中兜住,燕狂歌笑笑,接过来再次搭在臂上。

      “明迟的病,你能治好么?”裴翎看见他伸手进药囊探查几味药是否溢出来了,随口问道。

      抽出手来,燕狂歌愣了一下,随即道:“没把握。”他微叹口气,“胎里带来的病本来就为难,何况那孩子这些日子郁结于心,更加重了难度,我是不敢在文璎面前直说,如今我是要先把他的命保住,再考虑他的病。明家这几个孩子,”他话里有话地说,“命都不大好啊。”

      “明家?”裴翎觉得燕狂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不同寻常,“你知道明曦他们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燕狂歌远远往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有些阴沉,那些巍峨的建筑没有如往日一般彰显出恢弘无度,平添了几分寻常,他收回了目光,反问道:“怎么,你和明曦那么熟,他没告诉你?”

      “也是,”他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笑意,“若是我,也不会说的吧,不过对此事心知肚明的,都城里有点能耐的大人们都是差不多的。”

      “究竟是怎样的?”裴翎瞪着他。

      “呵,”唇齿间呵出一缕雾气,燕狂歌抬头看看,他们已经走出了人多的地带,然而依旧压低了声音,“我原是不知道的,但是见过了明曦,再知道他和文璎明迟是兄妹,且不说明迟,明曦和文璎根本就不像是平民百姓家养出来的,却如今都过着这样的日子,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他紧了紧肩上的药囊,又道,“我想起了两年前,太子趁着皇上出巡反叛,连带了一堆人跟着获罪,太子太傅明尚若虽是赋闲在家,也依然被押解回靖安,流放边关,子女入奴籍。”

      “啊,”裴翎轻叫一声,她一向在西北,且从来不会管这些事,朝里的事情爹纵然知道也不会和她说,“他们是明太傅的子女?”

      “我想大概是吧,”燕狂歌的声音淡淡的,“只是不明白,明太傅对洛王爷究竟是结了仇呢,还是有过恩呢?”

      裴翎全身一颤,“你这话什么意思?”

      “嗯,大概是有恩吧,”燕狂歌没有回答她,“否则也不会偶尔请个大夫给明迟诊治诊治了,谁家对待下奴那么贴心呢。”

      “诊治明迟?”裴翎问。

      “两年了,明迟若是两年没有喝药,我真不知道现在这孩子能否活着了。”燕狂歌凝视着自己衣袖上的云纹,“还能不干活躺在床上,‘锦凤’的傅爷真是够体恤下人啊。”

      裴翎突然有些冷,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汗,冬风吹拂过,愈发犹如刀割一般。

      燕狂歌明白她知道了什么,她之前没有注意,刚才在锦凤却仔细看了一看,锦凤的绸缎俱是软若轻烟、薄如蝉翼的做工,那些最贵的料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上好的楠木柜台上,用一层透明的白纱罩着,其上精美绝伦的花纹,裴翎是熟悉的。

      姑丈身上的锦袍、姑母身上的裙袄,甚至自己刚回来府里给她赶制的全部衣衫,莫不是用那种料子制成的,曾见过一车的绸缎自后门被送进来,带车的人告诉程伯是这个月的常例,供府中制衣用的。看到那几匹上好绸缎时,她隐约便觉得,这锦凤绣庄,应是洛王爷名下的产业。

      果不其然,狂歌也是知道了吧,那就是说,明尚若的子女都被洛王府买下了,待遇却截然不同,一面明迟不必像杂役那样被使唤,还能得到不时的医治,另一面明曦却辗转在非人的苦刑和凌辱中,他曾是明太傅之子,也算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却能够几近麻木地承受一切,其实早就该想到,两年的时光怎能那样快磨平了人的性情,更何况明曦是这种刚硬到了骨子里的人。

      裴翎喘了几口气,心下依然在暗自揣摩。姑母因为他的母亲而憎恨明曦,很多人受不住折辱可能会逃亡或是一死了之,但是若能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意的人的性命就取决于他的顺从或反抗,利用这样的方式也是有达到目的的可能。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莫不知晓的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恩则荫及父母妻子,威亦莫忘宗室家亲,就是扼住了你切肤之痛,方能换得你赤胆相呈。当那鸿蒙开辟之初,天地相离之际,便有了这血脉传承,千丝万缕的羁绊,发自内心的不离不弃,待到脱却茹毛饮血的迷惘,则入了那知礼仪、懂廉耻的束缚,一叶落而百枝啼,绑缚了你的根本,胜似直接锁住你的四肢。无义无耻之流,拿捏的是他们的自身,而一旦你稍微有些对得起这一撇一捺的存在,便不能那样看淡亲人的存亡生死。

      若有一日,有人让我陷入那样难以抉择的地步,我宁可是被掌控的那些人之一,也不愿千回百转地去直视惨淡的现实,裴翎想,那个时候,威胁我的是谁,反而不重要了。

      眼前闪过明曦兜头泼下的冰水,顺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蜿蜒而下,漫出一片凄艳冷丽,渗入青石板的缝隙中,却没能冲淡近乎绮丽的色泽。

      那血,更浓于水。

      打着旋子的风从远处卷来,擦过两个人的身侧,再低啸着奔向远方,却带不走纷繁的杂念,只有飘摇的发丝挣扎着想肆意舞动,最终还只能不甘心地垂落,脱不开束缚的牵绊。

      裴翎踏入侧院的时候,明曦正在擦拭十多张为了昨日的宴席而临时拿出的桌案,井下冷冽的水将他的手浸泡得更加不忍蹴睹,一旁的石凳上,坐着两个聊得不亦乐乎的下人,看样子是被吩咐了擦洗桌案,却把这件事丢给明曦。

      看到裴翎进来,两个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裴翎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这侧院的管事,名唤福胜,那日随着程伯责打明曦的人中便有他一个,平日里在仆从中口碑并不甚好。让他们把涉雪牵到马棚里,二人赶忙答应着,另一个人便从涉雪后面绕过去抓那缰绳,谁也没注意,裴翎轻轻在涉雪颈项上扣了一扣,涉雪心有灵犀地飞起后蹄,踹了个正,他捂着左腿就跪了下去,哀哀地叫唤。

      “啊哟,你不要紧吧,”裴翎赶忙冲上去想要扶他,“奇怪,今天涉雪的脾气怎么这么大,怕是路上踢了那两只恶狗现在气还没有消呢。”

      他哪里敢让表小姐扶,赶忙挣扎着要站起来,脸上的肉都扭曲着,甚是难看。

      “你赶快扶他去涂药吧,”裴翎向福胜说,“涉雪我自己牵过去就是了。”

      福胜忙不迭地回是,他可不想因为献殷勤而断了一条腿,扶着受了伤的那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笑着摸了摸涉雪,裴翎满意地拉着它到了马棚,看到槽里的草料都已经准备齐全,走出来,看到明曦单手支着桌子,正在看着她,眸子里异常深邃,唇角却微微有着笑意。

      他大概是看到了自己的举动吧,裴翎无所谓地笑笑,道:“失误了,应该让他们先把这桌子擦了,再让涉雪踢一脚。”

      “哦,”明曦将湿布扔进桶里,“我已经擦完了。”

      “那就放在那里好了,一会儿有人来取是吧。”

      “来取的人被小姐赶回去了。”明曦瞧瞧两个仆人离开的方向。

      “哦……”裴翎不无赧然地拖长声音答应了一声,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几张案桌,侧院里静悄悄的,仆人们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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