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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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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似乎今天应该去“锦凤”把冬衣取来,天气愈发冷下去,再穿着秋衣孩子必然会得风寒。
披上风帽自己还禁不住一笑,想起昨夜看着明曦在火把下专注而凝神地誊写《千字文》,自己靠在柴堆上说起那些孩子,感慨着是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年纪不大都变得婆婆妈妈了,还是应该找个理由回西北吹吹朔风才好。
那时明曦停了笔,火光照映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不知是因为裴翎说起了回军营,还是因为她口中西北的朔风。
也许,那凛冽的风,在明曦看来,也象征着一种自由吧。
裴翎牵着涉雪到了“锦凤”,傅爷看到她招呼得十分热情,将冬衣捆做一卷放在涉雪背上,裴翎想到明文璎,便往里间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瞧着,问傅爷,他一脸为难状,裴翎侧着脸看他,禁不住把心里的线索慢慢串了一串,又四下里打量打量整间绣庄,依然讨好地一笑,上前去往傅爷袖子里塞了大大一锭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傅爷是个需要养家糊口的人,当然,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养家糊口而已,瞒着家里的老婆妾室,外头多养活几个,在有些人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俗话说的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傅爷很明白这个道理。
裴翎现在就到了绣庄的后院,绣娘们赶完了工拿上工钱回的是家,傅爷的家仆才住在这里。
明文璎不是出来赚钱的绣娘,她每日里辛辛苦苦地刺绣,自己只得一日淡泊的三餐和几不可避寒的衣衫。
裴翎被一个老妈子引着,站到了一间低矮的屋子前,门虚掩着,她正要进去,里面却传来了一阵男子的声音。
女儿家的屋子里有陌生的男子在,听起来还不像是小孩子,想到文璎这样一个清秀而瘦弱的女孩子在里面,裴翎一定会起脚踢开门冲进去的,接下来定然是很精彩的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裴翎的确是起脚冲进去的,然而由于她听清了那个人的声音,所以接下来的精彩并没有发生,否则,燕狂歌现在的脸色一定不会健康得这么白里透红,最起码也要多两个巴掌印。
对于裴翎的突然到访,燕狂歌吃惊的程度不高,其时也容不得他惊讶,因为他正在手拿银针扎人穴道,要保证手不能发抖。
裴翎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子躺在虽破旧但却整洁的榻上,裤腿卷起,露出两条孱弱的腿,顺着往上看去,一张病弱孩子的面颊映入眼帘。
她知道这孩子就是明曦和明文璎的弟弟,九岁的明迟。
文璎看见裴翎冲进来,倒是惊了一下,随后,看清她的模样,也就淡定了下来,好像裴翎天生就长着一张到处乱闯的脸一般,她赶忙请裴翎坐下,自己从桌子上粗瓷的茶壶里给她倒了一杯几乎没有颜色的茶。
明迟的脸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红了红,他面色有些蜡黄,双颊深陷,一双狭长的眸子本应很好看的,此时其中也有些黯淡,燕狂歌正把最后一根银针扎进他小腿上的穴道,他瑟缩了一下,眸子里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裴翎。
燕狂歌站起来,对裴翎笑笑,裴翎注意到他身上的是一件银红的衫子,上面绣着极其精致的云纹,很漂亮的盘扣从领口一直斜延至腰侧,襟口还镶着一圈花边,心下明白了,却还是笑着道:“好漂亮的袍子。”
狂歌没多大反应,倒是身边的文璎,脸“唰”地红了。
他靠着桌边坐了下来,向文璎点点头,说:“让小迟坚持一会儿再拔针。”
文璎应了,走到榻边替明迟拉了拉上身的被子。
燕狂歌这才抢过裴翎手中没有喝的茶水,一口气都倒进肚子里,抬起袖子想擦擦额角的汗,才省得这衣服是不能随意糟蹋的,举着胳膊,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文璎给小迟掖完被角,正看见这一幕,赶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来,狂歌一笑,接来慢慢地拭汗。
裴翎坐不住了,拜托,这样子未免太暧昧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当着她这样一个外人好不好,难不成几日就发展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这些动作都变得自然而然了?
结果本是裴翎自找进来的,现在最想溜的那个还是她。
燕狂歌擦完了汗,就再走到明迟身旁,慢慢用手捻着针尾继续调整位置,一面伸手进被中拉住明迟手腕试探脉搏,过了一会儿,才舒了口气,轻轻把针一根根拔出,文璎递上来一块白帕子,都把针并排插回去,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除了明迟微微的喘息之外,就只流动着一种因为病人在此而略显压抑的空气。
文璎抬头一笑,向狂歌道:“真是麻烦你了。”裴翎眨眨眼,哦,已经开始用“你”称呼啦,然后明文璎又转过来向着裴翎,“烦累裴姑娘还惦记着,文璎替迟儿谢过了。”
裴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别别,有什么谢的,你不要和我客气,就叫我翎儿罢,你送了我块那么精致的帕子,我还不知道拿什么回礼呢。”
狂歌插嘴道:“是啊,翎儿对谁都不客气的,你就不用和她客气。”
示威性地晃了晃拳头,想到在明文璎这样一个沉静婉约的女子面前动手不大文雅,讷讷地道:“我就是顺便来看看文璎的,还有……”她瞥了一眼被子里的小迟,那样一个被病魔折磨的孩子,似乎不愿意见到陌生人呢,便笑笑说,“既然他在这里,我就没什么担心的啦,我且去给孩子们送冬衣。”
“我也要走了,”燕狂歌站起来,“正好一起走,顺路也去那院子里瞧瞧。”看着裴翎,撇嘴笑了,“忘了提醒你,文璎比你大近一岁呢,叫文璎姐姐。”
明文璎抿嘴一笑,连忙相送,顿了又顿,终于低声道:“我兄长的事情,还是要烦劳燕公子帮忙相寻。”
这时裴翎已走到门口,偏偏耳力极好,听到了这句话猛地转头:“怎么……”一眼看见燕狂歌向她猛使眼色,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听见燕狂歌答应道:“放心,我会尽力去寻找的。”
裴翎暗地里微一思索,似乎有些许的明白,便继续转了身,要往院子里走,却就在这时,听到屋子里的明迟发出了一声冷哼。
他哼得声音不大,也不是很冷酷,听在裴翎耳中,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那哼声平心人听着,似乎也只能是小孩子赌气的表现,然而这三个人,反而都睁大了双眼,盯着声音的起源。
“迟儿,”文璎轻轻地说,“你不舒服么?”
明迟不语,眉头紧皱着,像是病痛又有些许的发作。
燕狂歌转回去矮下身子把脉,舒口气,道:“无妨。”他刚放了手,明迟却说道:“姊,曦哥哥若是想找到我们,早就寻来了,又何必等到此时让你托人去寻?”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带着小孩子细嫩的嗓音。
“迟儿,”文璎皱了皱柳眉,“你这是在抱怨你大哥么?”
“没有,”明迟的眼睛盯着房梁,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病痛抽去了他全部的力气,又好像是他已经在这种折磨中变得漠然,“找来大哥又怎么样呢,我们都是下贱的奴隶了。”
裴翎突然有了一种想抽明迟耳光的冲动,她忍住了,但她眸子里显露出颤动的波光,这是她愤怒的征兆。
燕狂歌慢慢从床边直起身子,银红的袍子下摆垂落下来,披在他身上,阳光洒射出点点微光,合身的尺寸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少年俊逸的身形,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低头打量着明迟。文璎以为他是在观察明迟的气色,裴翎也看不到他的目光,但是她注意到,明迟的眼睛不再那样茫然和无所谓,他的瞳孔对上了狂歌,然后,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哦,我们真的要告辞了,”狂歌重新拿起床边的药囊,“我留下的那几幅药,煮开了给他擦洗下肢,或许能缓解下麻木和僵硬的感觉。”他叮嘱文璎,随后看了眼门前的裴翎,笑道,“走罢,今儿个玄麟可真没有来,就咱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