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2、为奴

　　明曦的指节有些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迎上王妃冷厉的目光，眸子里泛出的波光也开始变得坚决：“王妃娘娘买下晚辈的妹妹和幼弟，是希望晚辈也同样在王府为奴么？”

　　“明曦，”王妃迈出了门，注视着那张几近熟悉的面孔，“实话告诉你，我买下你的弟弟妹妹，又派人跟随一路北去的明尚若，是因为不知道你那个娘亲已经死了，我要的是她而不是你，但是母债子还亦不是不可，她既然死了，她欠我的，需着落在你身上了。”她看着明曦，又续道，“你会武功，救得了一个两个，却救不了十个二十个，除却明尚若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另外你那才子父亲在朝为官时还有几个挚交，哦，也许他赋闲这几年都去你家拜访过罢？这次太子的案子没能牵涉到他们，可若是洛王爷想要动动他们，也不是难事，该如何做，你自己考虑吧。”

　　“王妃考虑得很是周到，”明曦的下唇有丝丝血迹泛出，“草民似乎别无选择。”

　　“很好，”王妃微笑道，“留这样一个下奴在府中王爷不大放心，程管家，便劳烦你废了他的武功吧。”这几句话说得极其自然，程管家当即应了一声。

　　“慢着。”明曦看着走来的管家，突然开口。

　　“怎么，你反悔了？”

　　“不，”明曦挺直了身躯，若水的眸子里是灼灼的光华，“王爷王妃须答应草民一事，否则草民拼了做一名不孝之子，虽自认武学鄙陋，却也并非无反抗之力，或是，一死了之，王妃那样憎恨家母，许是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你真真说着了，”王妃拍手笑道，“我还不希望你就这样死去呢，说说你的请求。”

　　“草民全家获罪，不敢有所抱怨，既然被充了奴籍，但是承蒙王妃垂怜，草民大着胆子，请娘娘莫要为难草民的父母弟妹，若有什么责难，尽管冲着草民便是。”

　　“你的要求还真不客气，”王妃身后的洛王爷微微笑道，“罢了，明公子，你的父亲为官时不曾与本王有过什么积怨，本王也懒得去理会你这一家，只是本王的爱妃似乎和你的母亲间有些过节，本王答应了爱妃买下你的弟弟妹妹，也只是希望你的母亲前来和爱妃把昔年的事情摊个明白，既然你愿意替母亲担下来，本王便替爱妃和你保证，你父母在边关为奴，没有人会用不该有的事情去为难他们，你的妹妹虽是奴籍，我却不会把她送到教坊，你的弟弟身子自小羸弱，你若能让王妃气平，或许本王还可请太医为他研治病症，你担心他们的安危，就祈求王妃开恩，隔几个月让你偷偷瞧他二人一面，这样子的承诺，你可满意了？”

　　洛王爷的面容在隐隐绰绰的烛光中忽明忽暗，明曦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得王爷的话，明曦愿意为王爷做奴做马。”

　　“记住，”洛王爷道，“你是本王的奴，却更是王妃的奴，一切的事情，从此便听王妃的吩咐。”

　　“你可听到了？”王妃冷冷地问，“从现在开始，也不必称自己草民了。”

　　明曦的唇角慢慢勾起一缕道不明意味的笑，他的面颊在那一刻变得苍白异常，深秋的朔风漫卷过他单薄的衣衫，那抹飘曳的白仿佛被卷落并遗弃的枯叶，王府的院落里灯火耀眼，在他的身周，却突然变得那样寂寞人寰，他抬头看了看无星的暮空，像是在将心底的尊严交托给空旷苍穹，随即他吸了口气，再次弯膝跪下，“下奴明曦见过老爷、夫人。”

　　看到那挺秀的身躯在庭院投下寂寞的身影，王妃冷丽的唇角微微上弯，“程管家，动手吧。”

　　程管家的灰衫猎猎飘动，在看到明曦跪下的时候，他僵硬的表情里也带着些许快意，他没有迟疑地应了一声，走到将头深深俯下的年轻人身旁，毫不留情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明曦白皙的面容因为呼吸滞涩而变得惨红，他本能地抬起手，却又慢慢垂了下去，眼睛里是苦涩的笑。程管家青黄的手掌重重击在他胸前膻中穴上，随即一股冷冽的真气如尖锥般游走在他五脏六腑，最后蓦然扎入丹田，明曦的唇齿间溢出几缕殷红，然后，程管家又并指点向他另外几处大穴，他终于忍不住张口，一股血箭倏地喷出，在青石板上溅上凄艳的色彩。

　　当程管家松开手后，明曦便瘫软在了地上，全身的骨节好像在刹那间都碎裂了，他不住地咳嗽，空洞而急促的咳声在庭院中回荡。

　　王妃毫无表情地看着明曦倒在地上无助地颤抖，淡淡地吩咐：“程管家，这新来的下奴似乎不大懂王府的规矩，你教教他罢。”

　　“是。”程管家简短地答应。

　　他慢慢解下腰上的带子，缓缓抖开，才看出那是一条短鞭，两股牛皮拧就一处，夹杂在其中的第三股在火焰的映射下反射出几点寒芒，却是加进去了钢丝，不像是责罚的鞭子，倒似一根护身短鞭。

　　手起鞭落，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厉响，落在明曦身上，白色的单袍立刻现出一道血痕，第二鞭落在了同样的位置，明曦的衫子便已然碎裂了开来，程管家的第三鞭依旧不偏不斜地照着原处落下，那鞭痕两旁的皮肉便陡地绽开，血珠四溅，落在明曦苍白的手指上，在火光的映射下，分外凄艳。

　　明曦似乎还沉浸在废掉武功后全身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之中，身子似乎只是本能地随着鞭笞略有起伏，他的嘴唇已经染满了鲜血，眼睫半闭，不停地大口喘息。

　　皮鞭脆响了十数下，程管家突然扔下了鞭子，单手又将明曦从地上揪了起来，反手一掌，重重抽在了他的右颊上，明曦唇角干涸的血污上又染上一抹艳红，他似乎是有些清醒了，微微动了下睫毛。程管家不做理会，再左右击了他两个耳光，重重望地上一掷，明曦身不由己地屈膝落下，双膝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剧烈地咳嗽着，视线有些迷茫，好像是一时间不知身处何方，然后，他的目光凝聚了起来，随即注意到暖阁门前的王妃，低低叹了一声。

　　程管家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明曦被踢倒，踉跄跌下，耳边听着他喝道：“你不懂得谢恩么？”

　　指尖在粗糙的地面慢慢支起，明曦似是明白了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到五脏六腑像是已经被碾碎了一般，而背后又传来尖锐的痛苦，好容易慢慢撑起，俯下身子，艰难地道：“下奴……谢王妃恩典。”

　　立在门前，洛王妃看着那个不久以前还俊逸非凡，一身白衫若天外谪仙般的少年跪落在庭院的尘埃中，全身颤抖着，散乱的发丝覆在满是冷汗的脸上，狼狈不堪。良久，她慢慢退回屋内，坐下，道：“罢了，程管家，把他丢在柴房便是，不必上锁，如今他是无处可逃的了。”

　　她看着程管家将那个又不省人事的少年拖在地上向外走去，两双白皙如玉的手指磕碰在碎石上，留下两道血痕，墨黑的头发扫过地面，随后转过门洞，消失在视线中，末了，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兰秋，”身后洛王爷淡淡笑着，“那么多年了，你心里的恨意丝毫没有减轻啊。”

　　兰秋哼了一声，“王爷，你明知我恨得发狂，却依旧要等到今日才替我出这口气。”

　　“难道你不也是担心那个方笒，所以才没有擅自去动明尚若么？”洛王爷站起来，挑起兰秋的下颌，“爱妃啊，看到心里最恨的人居然和明尚若有了孩子，你意下如何呢？”

　　“明尚若把这个儿子保护得很好，”兰秋冷笑道，“他不做官了回到老家，我还道他心灰意冷了，没想到，方笒那个小贱人还是嫁给了他，若不是明曦这个贱种亲自来找我，我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了！”

　　“你留下那封信和明迟明文璎的衣襟在明尚若的桌子上，就是为了警告方笒不要轻举妄动，只得来这里寻你是吧？”

　　兰秋不置可否。

　　洛王爷看着她艳丽的眼波，忍不住低头吻着她的颈项，“你这个小妖精，今个儿虽然没能等来方笒，等到了她的儿子也算本王做到了你的要求了吧？”

　　兰秋回身微微笑着，从桌边拿起一杯酒，递到洛王嘴畔：“虽不够快意的，不过，”她的神色重新变得冷厉，“她能生下孩子，她也敢生下孩子！我会让她在地狱里也后悔有了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