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28、字帖

　　她于是开了口，把燕狂歌与她救下了那些孩子的事情告诉了明曦，其间添油加醋数次，说到燕狂歌找玄麟捉刀更是讽刺一番，好在承认了银子都是狂歌出的，不然狂歌的那张俊美的脸很有可能因抽搐而导致早衰。

　　明曦仔细听着，没有问裴翎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事，待到裴翎说至今天自己烦恼了好一会儿的问题，燕狂歌笑嘻嘻的神情也有些沉了下来。

　　“这就是办好事不考虑后果啦，”狂歌苦着脸，“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跑到城南去纯粹是因为惹恼了我爹赌气出去乱逛，现在宅子也租下来了，每月的银子我都瞒着家里往外掏，现在还要忧心这种事情，我后悔了啊。”

　　“喂，帮人帮到底，”裴翎有些底气不足，“你是大家公子，总能教他们识点字吧。”

　　“认字可以，”燕狂歌琢磨着，“写字我不教，教坏了人家孩子，长大了得恨死我……”燕狂歌正说着，似乎突然明白过来裴翎此时提起这事的原因来，他转眼去看明曦刚写完递给他的册子，“呀，字帖不就在这里坐着呢么！”赶忙冲着明曦笑道，“好大哥，你好好养伤，给我和翎儿写几张字罢，算是我们替那些孩子求你啦。”

　　裴翎撇撇嘴，这大哥叫得真是顺嘴，燕狂歌还是个自来熟呢。

　　明曦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笑道：“你把那两页撕下来带走罢，本子留给我，其实我写得也不好，你倒不如去找两个私塾先生来帮忙。”

　　“怎么会呢，”燕狂歌信誓旦旦地，“大哥，我相信你，你帮我们写字，翎儿也好有借口多来看你几次，”看到裴翎瞪着眼睛，“啊啊，不早啦，我得走了，翎儿不用送我，我爬两次路就熟了，被人发现就说来洛王爷家里看戏来了。”跳起来，提起药囊，将两张写了字的纸折了几折，珍宝似的放进怀中，拉开门溜了。

　　明曦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刻意压制住了，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将本子放在膝盖上，裴翎看他睫毛微微闪动，手下却丝毫不停顿，整齐的蝇头小楷很快铺满了一页，看到他抬手翻过，还要继续写下去，裴翎禁不住低声道：“够了罢，哪天再写也不迟。”

　　“嗯，再写完这一首，”明曦没有抬头。

　　“你写的什么？”裴翎凑过去低头看，“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啊，我知道这首，”念了三句，她笑吟吟地抬起头，“在军营里听几个将军背过，你写的是《诗经》么？”

　　“是啊，”明曦低声道，“小孩子，可以先背些诗。”他写完了最后一句“与子偕行”，慢慢把笔靠在砚台上，看到自己的袖子，才“咦”了一声，道：“狂歌的衣服，我真是糊涂了。”

　　“管他做什么，”裴翎笑道，“他才不会让自己冻到，明天我替你还给他就是。对了，你吃东西了么？”她问。

　　“嗯。”明曦点点头，似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垂下了眼睛，裴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望见了他那双布满了疤痕的手，依旧是紫肿着，皮下的瘀痕清晰而触目，想到那日夜里他曾用这双手在月色下挥洒出灼目剑芒，宛若银河天流，如今的这双手，不知是否……

　　纵然可以又能如何，明曦他自己知晓日后的命运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子，是儒弱的，还是隐忍的？一次一次承受着凌辱和伤痛，他咬紧的牙关下，隐藏着怎样的打算，难道就此沉沦在洛王府的柴房中，期冀着姑母怨气的消散么？

　　他们沉默的时候，明曦重新拾起了笔，裴翎可以看出他对书写的渴望，而自从为奴以来，笔墨纸砚于他，许是几无交集，他似乎本应是一名文雅公子，对酒当歌，书画琴棋诗酒茶，却在裴翎所见仅有的那一次接近风雅的茶道时，换来了苦痛无边，饶是如此，他依旧没有剥离掉那印在内心的喜好，他挥毫起笔，自然从容，如同他月下剑舞，阶旁烹茶，举手投足，便凝定了一种雅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清新。

　　裴翎出来时，手里捧着的是一本写满了字的册子，大红的鹤氅搭在臂弯，残月娉娉婷婷挪至上空，院中的烛火盈盈抖动，硕大的水缸却少了水波与之相和，裴翎微一沉吟，索性把狂歌的大氅在自己身上搭上了，脚步尽量放缓过去，“辘辘”摇动着轱辘，又忙活了好些时候，勉强装上了大半缸的水，低头看见燕狂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大半，才略有些得意地笑笑，拿起放在一旁的小楷和笔墨，慢慢溜回房去。

　　清晨醒了才知道，昨夜那几场戏几近要唱到五更，主子们起不来，连带着昨夜一同折腾的仆人也起不来，裴翎想起要还给狂歌大氅，从架子上把搭着的衣服扯下来，摸摸，已经全晾干了，抖抖想把它折起来，从怀中掉出一张纸来，上面有几行字，捡起来看了看，咬牙一笑，才知道燕狂歌猜着了她会把衣服带回好给他送去而故意留下来的，纸上除了这几句话还写着让她今天无事去靖安府衙门那里瞧瞧，说自己最近家里有些事便不陪她去了。裴翎一时间奇怪，不知道去衙门做些什么。

　　走到街上，认了方向，往衙门那里过去，便听得路边有人说今天要审问几个人，是城南抓来的，平日里仗着地保撑腰，跋扈嚣张，敲诈做生意的不算，还拐卖孤儿，更可恨的是，让孩子出去讨钱养活他们，真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裴翎听得心下一动，跟着便挤到了衙门口，看周遭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仗着身子灵活，七拐八拐地挤进去，踮着脚往里望，正看见几个人跪在地上，裴翎站得偏，能看见一个人的侧脸，却果然是那天把自己堵在小巷子里的四个男子中的一个。

　　除了那四个人，另外还有一个跪在中间的，似乎便是那个包庇他们的地保，里面那官老爷端正坐着，堂下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劲装打扮，听了一会儿，好像这几个混混便是他抓来的，官老爷似乎对这个年轻人很是尊敬，他既不需要下跪，也基本上没问几句口供，上来便是对跪着的那几人一顿质问，那地保早吓得直哆嗦，几个混混抬眼见四周的衙役们举着水火棍，一脸的凶恶相，早把之前在市井上飞扬跋扈的脾气丢到爪哇国去了，慌忙地供认不迭，画了押，说了声改日再判，就有好几个衙役上来，拖着拽着把人给弄下去了。

　　大家又纷纷议论了会儿，也零零散散地撤了，裴翎看了这么一场审问，心下一方面觉得出了气，既是自己解气，也为小智他们高兴，从今往后不必再担惊害怕了，靖安城天子脚下，裴翎那日自然不敢正经去伤人，现在由官府出面把人法办了，基本无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暗暗好笑，说他们欺压做生意的时候还有几个人证，都是城南摆摊子的，等到了欺凌孤儿的问题上，光是认罪了，官老爷连孩子何在都没问，不是狂歌打点了又能是谁？原来狂歌也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有那个能耐，便尽管叫他使去。

　　其后的几日，裴翎依旧不大着家，往秀秀他们那里跑，因为答应了男孩子们，便得去教他们扎马步、练基本功，有时候女孩子也跟着学学，燕狂歌似乎忙得很，抽出时间来了一次，裴翎把衣服还给了他，又翻出明曦写下的几篇《诗经》中的诗，要狂歌教孩子们，狂歌苦着脸陪着他们念了几遍，让玄麟去买了一堆笔墨纸砚，两个不怎么成才的先生拿着几张写出来的教材开起了别扭的私塾。

　　而回到府中，裴翎晚上总要去侧院瞧瞧，看看涉雪，也时常看见明曦举着斧头劈柴，他抱着劈好的柴火往柴房送去，冬日的寒风毫不留情地肆虐在他残破不堪的衣衫上，他的手自从受过烫伤之后便有些骇人，被冷水和着寒风一搅合，更加让人惨不忍睹，但好在伤口还是逐渐结痂，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明曦让裴翎把笔墨纸砚留一份，塞到柴火堆最里面，几日后裴翎再去侧院，他悄悄塞还给她厚厚一叠的诗卷，《诗三百》统共三百首，明曦均用蝇头小楷誊出，也不知道夜里没有火光，他是怎么摸着黑做到的，还誊写得如此工整。

　　裴翎那次笑着说：“狂歌只会教他们握笔，告诉他们按着你的帖子临摹，我也是不敢下笔，有的孩子临摹也临的不好，看起来我是要和你学学背诗写字了，之前我写的字根本算不得是字嘛。”

　　明曦依旧是温润一笑：“翎儿姑娘太谦虚了。”

　　裴翎撇撇嘴，谦不谦虚她自己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