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27、笔墨

　　正院子里的喧嚣恰恰反衬了这壁厢的幽冷，两盏烛火飘摇出寂寂冬夜，裴翎却似乎在这一抹幽曳中抓住了些许什么，将她以前不曾有过而如今却莫名出现的空虚填补充实。

　　明曦在做些什么？仍然被残忍地垂悬在那冰凉而冷酷的刑架上么？

　　一直回避去想，如今不可避免地思索到，她便开始恐惧起来。

　　她推开了门，这门从来不曾锁过，仿佛是早已知道明曦无处可逃，又仿佛是昭示着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走进去，不需要借口，来惩罚这个身份低微的奴隶。

　　裴翎松了一口气，明曦被放了下来，或许是例行的惩罚，白日里他就被解下，姑母和程伯不希望明曦就这样死去，只有活着的人才可以承担他们的愤怒。

　　柴房的门上的缝隙被堵得严实，一支松油火把燃烧着，映亮了整个屋子，带来融融的暖意，裴翎不可避免吃惊地看到一身红衣的燕狂歌正和明曦相对席地而坐，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们两人的脸上，游移在不同的面颊棱角上，折射出或柔和或耀眼的莹彩，他们的眼眸，一样地明亮，只不过，一双坠入了整个苍穹的星子，一双盛贮了灼日艳阳。

　　明曦的身上披着燕狂歌的鹤氅，伤痕累累的手里正拿着一个本子，眉头微蹙，而燕狂歌正期待地看着他，地上还放着一个开启了的药囊，想是燕狂歌又给明曦诊治过一回。

　　门声响起，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斥了戒备和讶异，待得看到裴翎，又都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裴大小姐怎么不去看戏？”燕狂歌跳起来笑着问。

　　“你管我，”裴翎压下了诧异，问，“你又跑来做什么？翻墙翻上瘾了？”

　　“哪里，我治病救人一向善始善终，昨夜救了一半今天当然放心不下，”眨眨眼睛，燕狂歌笑道，“本是想瞒着你来，哪里想到洛王妃的侄女、宁边王的千金裴翎裴大小姐此时不在前院陪着长辈，却溜到这里来了呢。”

　　裴翎脸色沉了一下，在她说出自己住在洛王府时，她就料到燕狂歌总能打听到她是谁，却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她就没打算过瞒着什么，又不是东躲西藏的尴尬身份。

　　“我看你根本不像是来给人看病的，倒像是有求于人。”裴翎看着明曦手中的本子。

　　明曦低头看看，微微一笑，想要开口说话，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方替燕狂歌解释道：“狂歌兄前来倒真是一片好意，更难得的是燕兄时时不忘了刻苦工书，连出门都随身携带着题目，方才闲谈，不经意提起，这才让我看看。”

　　什么时候明曦不仅是不再称呼她为表小姐了，就连在裴翎面前对自己的称呼也由下奴变成了在下，如今又变成了“我”呢？裴翎禁不住微哂了一下，但是立刻又把矛头对准了燕狂歌，明曦那样和气的说辞，怎么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似的，“你用功？”她惊讶地问，“是被逼的吧？”

　　明曦低声轻笑了一下，更加证实了裴翎的推测。“哎呀，给我点面子好不好，”燕狂歌摇手道，“是我的老师啦，非要让我作篇文章，起的不伦不类的题目，说到底尽是胡言一片，文邹邹的东西酸酸的，我终究是不行。”他赶忙看向明曦，“我可没有贬你的意思啊，你帮我，我谢你都来不及呢。”

　　“谢什么，”明曦笑笑，“不过是我把燕兄的想法誊下来而已，燕兄不喜修饰文辞，才更显大气从容，更何况，说到谢字，是我要谢燕兄才对。”

　　“你谢我什么？”燕狂歌潇洒地挥手，“我一没帮你治伤，二也替不了你受罪……”说到这句，偷眼瞧了下明曦，看他没有动怒的意思，“我还是被翎儿扯来的，算起来哪有需要你谢的地方？”

　　明曦看看裴翎，眼神里有些迷惑，裴翎低咳了声，也随意坐了下来，心中好笑，不知道就这样告诉了狂歌明曦和明文璎的关系后，狂歌会做何想。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呐，”裴翎似笑非笑地，“明曦谢你是因为你帮忙照顾了他的弟弟和妹妹哟。”她特意加重了“妹妹”这一个词，“嗯，叫什么来着，文璎，对吧？”

　　燕狂歌像是被人扎了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直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明曦，末了，挠挠头，“你别说，还真有些像，她的气质和你如出一辙啊。”

　　裴翎看到明曦的脸色又有些抽搐了，心里暗自好笑，想着，这次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你俩像了。

　　“那个，明兄啊，”燕狂歌笑得很是谄媚，“遇见令妹是翎儿和我的一次偶然，听闻她弟弟身体羸弱，我会点医术嘛，就丢人现眼去看了看，啊，你别担心，令弟胎里带来的症状虽然严重，但也不是治不了的。”

　　明知道他是安慰，明曦也只是微笑道：“狂歌兄不必过多费心，迟儿的病症我自是了解，狂歌兄如此用心，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不必不必，”燕狂歌大摇其手，恭谨万分，“对了，明曦兄比我年长近一年，怎么能称我为兄？今日明曦大哥帮了弟弟一个大忙，以后令弟的病症就包在小弟身上啦。”

　　狂歌尽量忽视裴翎眼睛里的鄙视，表现得极其谦虚友好，生怕没巴结好明曦这个大哥，他还指望着他能做自己未来的大舅子呢。

　　虽是不理解燕狂歌这样的热情，明曦也赶忙抱拳回礼，一面继续低了头略微思索了一下，轻声问道：“狂歌兄可有携带笔墨一类的东西？”

　　“呃，这个，爬墙的时候不方便，”燕狂歌耸耸肩，转向裴翎，“好翎儿，帮个忙罢。”

　　咳嗽了一声，裴翎不情愿被他使唤，爬了起来，溜回鸿鹄居，玉容似乎也在前院和几个姐妹们游戏，她避开几个值夜的小丫头，拿了一方墨并一个砚台，又塞进去一支毛笔，打了个包裹，又匆匆走了回去。

　　用燕狂歌药囊里的净水研了磨，明曦一直看着那玄色的墨在石砚里缓缓晕开，眼中闪烁着光芒，他的手指因为伤痕而不似与那支笔相称，在慢慢提起笔的时候他禁不住颤抖了几下，裴翎知道十指连心，那伤势不过只过了一日，怎么会有好转，但是在看到明曦眼中专注而几乎是微微兴奋的神情时，她没有开口。

　　柔和的黑色蜿蜒晕染了羊毫，又随着明曦手腕的顿下而在纸上氤氲出一片浅墨浓香，裴翎不懂得书法，却喜爱上了明曦的字，因为伤痛的缘故微有游疑，却以一种恒定而宁静的步调缓缓呈现在纸中，瘦削而不嶙峋，风骨深藏其间，不似刀削斧砍深邃谷壁，巨浪排天千堆溯雪，而是有若行舟于水光山色之间，一眼望去，碧波冉冉，峰峦柔媚，青罗带缠绕碧玉簪，绕得婉约，簪得典雅，却掩不住其间磅礴的意味，似乎你永远知晓，过了这山水相随，前方便是空阔辽远，天水相连；那大气雍容，都藏在了山的罅隙里，水的绵延中，不经意便都涌动了出来。

　　裴翎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那曾经算是她和狂歌的秘密，如今，她却丝毫不介意拉拢明曦来一齐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