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26、承诺

　　同样的清晨，裴翎匆匆爬起来的时候，天色却已经是大亮了，昨夜的一番折腾着实让人疲乏，但是转念想到明曦可能还被吊在那里，心头便不禁一阵怔忡。

　　定了定神，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只是心里着实放不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侧院那个被整个王府视为下奴的年轻人竟然这么让一向有些大大咧咧的裴翎心忧，是好奇，是讶异，亦或是钦佩？

　　时候已经不早，裴翎不敢到仆人已经开始多起来的侧院去，她只好忍住了冲动，看见玉容把一套新衣服放在桌子边上。玉容进来的时候，一脸无奈地用两根指头拎着她撕得破烂不堪的衣衫，幽怨地看着她家表小姐，裴翎只得尴尬地陪着笑脸，“好玉容，我错了。”

　　叹着气，玉容也不想知道裴翎这衣服是怎么搞的，反正从小这个表小姐就没有在意过自己的仪容，她成日里在外面瞎跑，打几场架都是轻的。

　　“小姐今天还要出门？”

　　“嗯。”裴翎想起了那十多个孩子。

　　“早些回来罢，听说今晚上王爷有朋友来，请了一台戏班子，热闹着呢。”

　　“因为什么事？”裴翎披上玉容递来的紫红轻裘。

　　“还是那几个来都城的王爷们吧，”玉容道，“大概过几日都要回去了，总是要多乐和乐和的。”

　　“哦。”裴翎答应了一声，心下却想着，姑丈和他那些王爷兄弟摆宴，自己凑什么热闹，左右不过是喝酒看戏，去了还得陪着笑脸一顿寒暄，从小自己就懒得掺和这些有外人在的场合，如今父亲的身份不同了，便更是要暗暗注意自己小心着，再怎么说也是宁边王的女儿，多有掣肘之处。

　　推开玉容拿来的金簪子，草草往发上束了条银亮丝绦权当发带，只将顶发勒住，其余编了条辫子甩到胸前，眸若点漆，愈发清丽夺人。

　　出门前还是禁不住往侧院望了一眼，一甩裘衣，跨出了门。

　　路过街边的摊子，抱了一纸袋子的包子，嘴里还咬着一个，那处宅院本来就在城西，离洛王府并不远，没多时走到了，敲敲门，喊道：“我是你们翎儿姐。”

　　门轻轻开了，里面露出的是小智黑亮的眸子，看到裴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赶忙把她让了进来，一面扯开嗓子：“翎儿姐姐来啦！”

　　屋子里跑出了一堆孩子，连带着厨房里洗盘子洗碗的秀秀和小晴，看到裴翎，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无措和紧张，一下子都围了上来。

　　裴翎打量了一圈，发现几日下来，这些孩子都胖了些，脸色也好看了不少，心下十分高兴，又看到秀秀湿淋淋的双手，意识到他们已经吃过饭了，仍是把包子递给小晴，嘱咐道：“中午热热吃。”

　　小晴连忙接过来，裴翎看见她身上是一件草绿色撒花小棉袄，罩在一条襦裙子上，女孩子身量尚小，却也娇俏可爱，再看看其他孩子，都穿着厚实的秋衣，知道狂歌果然已经都送来了，便笑道：“都好漂亮啊，不过这衣服做得匆忙，当时没想到应该先做冬衣才对，眼下更冷了，你们大家先忍几天，到时候有更暖和的。”促狭一笑，“不用客气，都是狂歌哥哥掏银子。”

　　一面要进厨房帮秀秀她们洗碗，被怜儿拉住不让进，小智和另外一个男孩子莫莫红着脸问翎儿姐姐能不能再给讲点故事，裴翎一愣，随即笑着说好，便被孩子们拉到了屋子里，坐在凳子上，身边是一群认真听讲的小脑袋。

　　裴翎肚子里的故事没几个温馨的，只能继续讲那军营里的见闻，说到追击沙漠里的悍匪，那奔马如电，追着了，抬手便是一刀，刀光似寒波映月，喷涌出血色刺痛人的眼睫。几个女孩子便不禁面露恐惧，倒是那些男孩子，不少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

　　裴翎心下却翻腾着说不清的念头，就这样把孩子收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他们都是孤儿，如今自己和狂歌能养着，可自己又不可能总在这靖安城，狂歌看似整日里无所事事，然而他一个男子，哪能没有自己的事情，待他们长大了，能去做什么呢？

　　想到似乎有些条件的家里都要把男孩子送到学堂的，女孩子要留在家中学习女红，针线家务什么的裴翎一向不大喜爱，但无论如何似乎都应该让他们学习点文字吧，亦或是，武功？

　　这些个念头冒出来，裴翎又愁了，这么多孩子，送到学堂？都是孤儿，自己和狂歌又不能随时守着，被欺负了怎么办？到现在还担心他们再次被那些混混们发现呢，怎么敢冒险送出去？

　　小智和莫莫还有其他几个男孩子这时候眼巴巴地盯着裴翎，咽了几口唾沫，低低地道：“翎儿姐，”看裴翎把目光转向了他们，眼睛转了转，又小心地说道，“我们……很羡慕翎儿姐能从墙上跳进来，还能把人揍得那么惨，我们……可以学么？”

　　真是愁什么来什么，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呢，他们倒先嚷着要学东西了。揉揉脑袋，笑道：“哦，那个是些功夫拳脚，你们要学当然可以，不过要从基本功练起，很吃力的。”

　　“我们不怕，”小智眼睛灼灼发光，“我们想去大漠，想去当兵杀悍匪。”

　　裴翎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诚然，每个男孩子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连她这个女孩子都有，都梦想着有一日，风姿飒爽地骑在骏马上，威风凛凛，甲胄折射冷月寒芒，腰畔三尺青锋吞吐肃杀凛然，踏马追日，衣锦还乡。她裴翎勉强做到了许多男子都没能做到的，但毕竟是借了父亲的光，她怎么能不了解这些如今被她的故事吸引得向往那豪迈生活的男孩子。

　　“好呀，”她冲口而出，就算不能去当兵，有一日她和狂歌抽不开身时候，小智他们也不能被欺负了去，“明天开始我教你们扎马步，练基本功，翎儿姐功夫不好，但至少可以让你们和我那日一样，再有谁敢欺负你们，把他揍得爬不起来！”

　　承诺的时候，人的心情总是愉悦的，或许在内心深处，都是极其渴望他人向自己投来感激和欣喜的目光，当这满足感慢慢消逝的时候，也就是在为履行承诺而隐隐发愁的时刻。

　　孩子们都十分听话，也许真的是在那些男人前吃够了苦，吓怕了，一步都不敢迈出门去，蜷在这间宅子里，虽然院落不小，但对于这些理应属于街头巷尾笑闹游戏的年龄，几近就是另一个囚笼。

　　至少，也要有些事情做才是。

　　在做午饭的时候，裴翎小声地问秀秀想要什么玩的，秀秀的脸在升腾着烟雾的灶间红了一红，似乎不好意思再向这个帮助了他们这么多的姐姐提更多的请求，但是裴翎拉住她问个不停，最后怯生生地说：“翎儿姐，我，想读书。”

　　裴翎的脑袋越发大了起来，都是些胃口不小的家伙！

　　她回去的时候，因为不停地思索，头越发迷糊起来，跨进大门，才听到庭院深处隐隐传来歌舞笑闹之声，想起早晨玉容的话，便顺着声音去瞧瞧。

　　一路上，有数名家丁认出了表小姐，都被裴翎一瞪之下给噤声了。

　　果真很热闹。

　　因为天气冷，戏台子搭在了东暖阁，地方极其宽敞，前屋里是洛王爷和几个兄弟还有数名朝中的官员，孟纪舒也在那里，和几个年轻公子坐在另一边，想必也是那几位王爷的世子。摆的是流水席，琳琅满目，百年好酒香气袭人，更夺目的是那几个腰肢若柳的□□伶，在这几位爷身边伺候着，烛光一映，还真是秀色可餐，相比之下，那台上长枪剑戟，打打杀杀的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贴着墙角溜到后屋，烛色柔和下来，盈盈漾着暖意，裴翎偷眼瞧着姑母倚着美人靠坐在榻上，冷峻的唇角此时也蕴着一丝笑容，好几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坐在旁边，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武旦一双眸子秋水般流转，唱的是前朝一位闺阁女子眼见烽火连天，家国堪危而毅然从戎杀敌的故事。那武旦正唱着“则是那二月纸鸢，七夕乞巧，怎比得这一副束发紫金冠……”云云，裴翎原是爱这出戏的，今日里可能是人长大了，又或者是真正见识了征尘战场，看那武旦拿捏舞动，终究隐隐觉得有些作势，大气不足。隐在灯影下，悄悄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退了出来。

　　院子里的家丁不多，似乎是姑丈今日高兴，让那些执勤的人也缩了巡逻的时辰，换班来吃酒玩乐，其他人更是各赏了吃食，不必伺候的都在暖阁旁的屋子里乐和去。

　　她更乐得高兴，眼看一弯残月升到了东半夜空，溶溶月影，涛涛竹枝，整个王府和乐一片，笙箫弦歌，也是这盛世太平的一个小小缩影。裴翎便慢慢拉了拉轻裘，往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