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24、夜谈

　　火焰发出“噼剥”的一响，裴翎像是被惊动了似的抬起头，流动在空气里晕黄的光芒照射在她的面颊上，呈现出一种夺目的丽色，不是逼视你无法仰视的绝艳，也不是哀婉到了极致的柔美，而是一种涤荡了所有铅华、洗尽全部了红尘俗世的羁绊，有若那潇湘雨、胜似那江南春，其间又夹杂了北国的风骨，历经了大漠的峥嵘，才雕琢出这样的精致和洒脱。

　　裴翎慢慢取出那块鸢尾的手帕，轻轻放在明曦手里，他低头看着，伤痕累累的指尖轻触这上面的绣线，抚过素雅而秀丽的花纹，又慢慢把它放回裴翎手中。

　　禁不住开了口：“是你的心上人么？”她问道。

　　明曦看着她，似笑非笑地，“不是。”

　　裴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居然舒了一口气，是为了燕狂歌、高兴他少了一个情敌？似乎不像。

　　明曦不等她再问，便缓缓开口：“白日的时候，我太激动了，抱歉。”

　　裴翎不答，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语。

　　“我只是觉得这上面的绣功极其熟悉，没有意外，它可能出自我妹妹之手。”

　　蹙了蹙眉头，裴翎迅速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如果那个文璎是明曦的妹妹，而且文璎的身份似乎也并不自由，难道明曦的家人与他一样，都沦为他人之奴？这是出自姑母的授意，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不禁问道：“你还有个弟弟么？”

　　明曦点点头。

　　她坐直了身子：“你的弟弟身体不好？”

　　对面的年轻人身子有些激动地抖了抖，眸子里充斥着希冀看着她。

　　“狂歌和我见到了文璎，”裴翎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的弟弟好像也住在绣坊里，文璎照顾他，现在我还没有见到你的弟弟，但是狂歌懂得医术，今天恰好去为他诊治，我没有从他口中听到你的弟弟有什么事情，”她抬眼看了看明曦，见到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释然，续道，“除了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外，大概没人为难他。其实我想也是文璎把他保护得很好罢。”她加了一句，文璎留给裴翎的印象，着实是太深了。

　　她听到明曦缓缓舒了一口气，眼睛里再次映出星子般的光辉，“谢谢，”他说，“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麻烦替我再谢谢燕兄。”

　　“原来你这样就十分满足了？”她问，“你这个人，很多时候都让我莫名其妙的。”

　　“裴小姐注意在下很久了？”明曦反问道，他的语气十分轻松，隐隐有着一丝丝戏谑。

　　“不叫表小姐了，也不必叫裴小姐，”裴翎道，“叫我翎儿罢。”说完自己微微有些诧异，和他熟稔到这种地步了么？虽然狂歌也这样叫，但是毕竟明曦和她之间，没有如同狂歌间那样毫无顾忌，上一辈的恩怨压在那里，她今天做的这些说实话都有些过分了。

　　明曦笑了笑，“翎儿姑娘还没有回答在下方才的问题。”

　　好呀，说起话来真的有些无所忌惮了，裴翎翻翻眼睛，“我才懒得注意你，是你总跑到本小姐视线里来。”

　　其实裴翎心里还踌躇着，是否应该把狂歌对文璎的好感告诉明曦，狂歌这个家伙真真贯彻了一见钟情的路子，只见了一次就开始赖皮着跑到那里去，还自告奋勇为文璎的弟弟诊治来博取好感，都不知道文璎对他是什么感觉呢。又转念一想，还是让狂歌和明曦再熟识熟识，等明曦了解了狂歌的为人，最好让狂歌亲口告诉他。

　　说到了解和熟识，对于明曦和狂歌，裴翎似乎都仅仅知道他们的一面，他们没有去刻意隐藏，裴翎也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有时候知道得多了，反而徒生烦恼，于友谊也是一种隔阂。

　　“我会帮你不时照顾你的弟弟和妹妹的，”裴翎道，“我其实很喜欢文璎，能和她做朋友会很高兴，文璎，呃，和我不同，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现在转念一想，她的气质和你，还有那么几分相似嘛。”

　　听到她诚心地称赞自己的妹妹，明曦先是微笑着，但听了后面那句话，唇角的弧度向侧面挑了挑，“在下和女孩子相似？”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些苦着脸。

　　“我是说气质，气质，”裴翎纠正道，“比如……”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感觉上啦，说话上啦……算了，我还是不解释了，你明白就好。”

　　“其实在下不明白，”明曦眼中的星辰闪烁着，看到裴翎抓耳挠腮的样子，又笑着说，“好罢，不讨论这个话题了。”

　　他的脸色没有方才那样白得吓人了，嘴唇也多少有了一丝血色，明曦沉默了一会儿，道：“翎儿姑娘……太晚了，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在下没有那么要紧，以前……也这么过来了。”听着他这样说，裴翎心里隐隐有一丝苦涩。他续道：“以往夜半的时候，程管家也可能过来。”言外之意是夜里裴翎在这也可能被发现。

　　端详了一下，发现明曦的确是不像刚才那样几近气息奄奄，裴翎便点点头，低头捡起了空碗，明曦早就把身上她的外套取下，交给她，看着上面沾染的鲜血，脸上微微红了红，裴翎摇摇头，道：“反正已经被我撕烂了，无所谓的。”又走到门口，取下塞在门缝里的衣襟，回头，发现明曦趁着这个时候居然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踉跄着几乎是跌到了柴房另一边，仅仅这几步，他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痕，站不住，便就直接倚着那骇人的刑架。

　　裴翎心里似乎被揪了一下，明曦已经对这些用来折磨他的东西麻木了么？她几步走了过去，问道：“你要干什么？”

　　明曦一笑，指着刑架，低声道：“麻烦，再把我锁回去，不能，这样。”

　　“要我把你吊回去？”裴翎低吼道，“你习惯了被吊，我可不习惯吊人。”

　　“翎儿姑娘，”明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你明知道，这样明天被看到了，会……”

　　裴翎咬咬牙，她自然明白明曦的意思，只得上前，她个子不够高，几乎全身攀爬上刑架，把他的手腕再次锁了上去，明曦踮起脚配合她，当她攀下来后，明曦便再次以那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悬吊在那里。

　　他倒没有流露出痛苦，只是低低咳嗽着，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手上的你的衣襟。”

　　裴翎怒瞪了他一眼，没有法子，只好再上去，轻轻一圈圈从他手上揭下布条，有一些已经和伤口粘连上了，她轻轻撕扯，明曦微微颤抖着，铁索“哗哗”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