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手帕 ...
-
抱着一堆药，裴翎小心地贴着墙往侧院溜，大白日里表小姐这番谨慎未免会更加引人注目，好在她先带着涉雪溜进了马棚，一面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由得在心里苦笑着，涉雪好像是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个借口和托词了。
谁料马棚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正在拿着扫帚清扫，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裴翎吃了一惊，那人却是明曦。
他手上缠着不知哪里弄来的脏兮兮的布条，一直缠到手腕，缚住伤了的肌肤，方才被那滚热的水烫得那般严重，已经不可能用手抓住扫帚了，他就用两个小臂夹着，几乎是在用身体带动扫把，在地上滑动。
裴翎气不打一处来，还没等明曦直起身子看着她，上去就把扫帚抢了下来，一把扔在地上，怒道：“你当下奴，认打认罚没人管你，不过你要是连手都废了，连奴才都当不了！”
看着他手上布条缠得并不紧密，裸露出来的皮肤紫肿着，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有黄白色的脓汁渗在伤口上，触目所及尽是若那熟烂了的李子般，损毁了之前霜打过的冷艳，便将那昔日的魅力糟蹋到荡然无存，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想象这双手曾挥洒出那样绝美剑术。
她一时心急，伸手入怀掏手帕，也不管那块绣着鸢尾的帕子是多么地喜爱，拿出来就要按在伤口上。
然而明曦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却猛然翻转过来，死死扣住她。
裴翎大吃一惊，不明白明曦是在做什么，抬头看去，却见他眼眸里泛起无边的恐慌和关切，紧紧盯住她手中的帕子，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子，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激动，“你……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块帕子？”
没有想到那样一双手此时还能使出这样大的力气，裴翎只觉得两只手快被他捏碎了，明曦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自己手上完全没有处理的伤口崩裂出的鲜血和着几乎破碎的皮肉，依旧声音颤抖地问道：“在什么地方？”
裴翎心底下不由得生出一丝愠怒，似乎还有着一种遭到了无视而感觉到的委屈，于是她张口道：“你抓着我干什么？放手！”
明曦一愣，才醒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手足无措，赶忙放开她的手。
他的手刚从裴翎手上拿开，还未来得及放下，身后就是一阵疾风，随即整个身子便被揪了出去，小腹上狠狠挨了一脚，倒在地上，手摔在身旁，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眼前几乎就是一黑。
接下来腰胁上又被补上了数脚，耳边就听得孟纪舒愤怒的声音：“贱奴，你想对表小姐做什么！”
裴翎跑出来的时候，孟纪舒依旧在踢着倒在地上的明曦，而程伯还有数个家丁正站在旁边。
因前两日是皇后的寿辰，有几个在外地的王爷也随着赶回了靖安祝寿，更兼打着探视身患病症的父皇的旗号，此外他们的几个儿子因为好玩，也跟着父亲来了都城，像是昨日策马在街上狂奔险些撞到燕狂歌的赵王爷的世子，就是随父亲来的。
这好些个堂兄弟见了面，便免不了是一阵玩乐，约好了包下城里最好的酒楼，找来歌舞助兴，好好热闹热闹。
孟纪舒有心炫耀炫耀，说吃喝的事情留到晚上，且去郊外跑跑马，想自己的赤风虽不如表妹的涉雪，也是万里挑一的名驹，这次要好好赢一回彩头。
程管家不大放心，估摸着今日府里没事，也便准备随了少爷去，正和他来侧院牵马，便看到了明曦在马棚里抓住裴翎的手，像是在逼问着什么似的。
孟纪舒踢了几脚，冷笑道：“你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前几日伤了我的‘战神’，如今连表小姐也敢冒犯了，再有几日，是不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纪舒这话到了裴翎耳朵里，听起来别扭异常，他自然是无心之言，可裴翎听起来，就像是她只比那只畜生高一个等级似的，不禁一阵好气。
眼见着明曦蜷在地上不动，便走上去，道：“表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把我怎么样，你该干嘛干嘛去。”
没料到裴翎会为明曦求情，孟纪舒歪歪头，随后说：“表妹，你是客人，这些事不用你管的，莫说是一个下奴，就算让我逮到一个家丁像刚才那样侮辱你，我都能废了他，扔出府去。”一面喝道：“程伯，教训这个畜生就交给你了，秋姨只说不伤了他的命，怎么样随意。”
转了头笑道：“表妹，要不和表哥一起去郊外跑马？你那涉雪牵出去，生生能嫉妒死一大帮人。”
裴翎摇头，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今天累了。”一面转头看到程伯令两个小厮拖起明曦往柴房走去。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纪舒讪讪地道：“好罢，那我且去了，你喜欢什么好玩的，回来我买给你。”
又摇了摇头，怕纪舒起疑，裴翎跟着他走出侧门，看他命人牵着赤风去了门口，才一路小跑回侧院，到了柴房门口，正想推门，突然想起程伯是以前跟着父亲三叔还有姑母的人，怕也是对方笒恨到了极点，自己要他住手，回头他告诉了姑母，岂不是能把姑母气个好歹，之后恐怕会加倍折磨明曦，便生生顿住了伸到空中的手，耳朵里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鞭笞声。
她终于忍不住凑到门缝里去看，见明曦那几近溃烂的手腕被吊在铁环上，只有足尖着地，这样已是让人痛苦不已的姿势，程伯手里是一根通体银亮的钢鞭，正亲自挥了鞭子往明曦身上抽去。
那钢鞭哪里是行刑的东西，分明是动武用的伤人性命的家伙，程伯身负武功，每一道鞭痕都齐刷刷地撕裂开，迸溅出鲜红的血水，有些地方，森白的骨头在血肉中看得分明。
明曦垂在那里，身子随了每一下鞭打颤抖着，晃动得铁链“哗哗”作响，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他的头无力的向后仰着，裴翎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颌，完全被冷汗覆盖着，毫无生气。
裴翎只觉得心里被什么狠狠地揪着，手指痉挛，几乎就要忍不住去推开那扇门，她不能解释这种冲动，却知道要死死地抑制住，她的姓氏、从小就晓得的孝道和长辈们偶尔流露出回忆的苦痛都不允许她此时去胡闹。
程伯扔下鞭子的时候，裴翎居然还能想起回避，当他们都离开后，自己撑着有些发抖的双腿，慢慢推开了门。
听到门再次被推开，明曦耷拉下的头微微动弹了一下，他似乎连睁眼的力量也没有了，或者是以为下一轮的折磨即将开始，根本就懒得睁开双眼。
少年瘦弱的身体悬在那里，腕上的铁环再次勒入鲜血淋漓的伤痕，翻出来白色的肉，仿佛血都已经干涸。
似乎是等了好久，也没等来想象中难以忍受的剧痛，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之后黑润的眸子慢慢睁开，有些无力，光彩也几乎不再。
他好像认出了裴翎，极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那仿佛永远挂在唇角的弧度，此刻却怎么也做不出来了。然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焦急，映在涔涔冷汗上，更是凄凉。
裴翎知道他在想什么，默了一下，慢慢拿起那块手帕，轻声问道：“你认得？”
明曦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心底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不乐意，裴翎撇撇嘴，道：“这是个女孩子送我的，”看到明曦的目光亮了一下，其中多了几许询问，续道，“她见我喜欢，绣了送我，她在一家绣坊，听说好像还有个弟弟，我的一个会医术的朋友似乎还要帮她照顾那个弟弟呢。”大概是觉得明曦想知道的就是那个女孩子是否还好，自己就这么说了一番，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意思。
明曦绷紧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他开始轻声喘息着，一声一声，然后他开始咳嗽，铁链作响，他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突然微微笑了起来，眸子里是温雅的神情，根本不像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所能拥有的表情，他张开口，声音里微带着嘶哑，却平缓恬淡：“谢谢你。”
裴翎不知道他谢自己什么，是谢自己告诉了他那个女孩子的消息，还是谢自己之前流露出的关心，她只知道，这是见到明曦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加上“表小姐”这个称呼，第一次没有使用“您”。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手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