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茶技 ...
-
裴翎从来没有见过烹茶，也从来不曾寻思过为何人们喜喝加了茶的水，她一直将其默认为理所当然的约定俗成，便根本不知那常日里自家眼中浮浮沉沉在水中、残叶一般的东西，居然可以在这举手投足之间凝定出一种高洁和傲岸的优雅。
那些茶饼显然是上等的老茶，明曦此时的神情与昨晚月下舞剑相若，仿佛面前不仅仅是一副茶具，而是那根集聚了他全部精神的木棍，让他得以摒除一切尘世间的繁杂，悠然而入无我虚无的境界。
紫砂小锅下面火舌微微舔舐着锅底，水雾缕缕升起，明曦的面容笼在朦胧的水汽中，氤氲出一种水墨般的清雅。
细细碾碎茶饼，眼睛专注地盯着锅中的水，明曦慢慢取过银匙，将一匙盐缓缓洒进水中，是为一沸，雾气舞蹈摇曳着，他的眼光凝在其上，当水已成“缘边如涌珠连泉”的二沸时，他又轻缓地舀出一小瓢水，一面缓缓地向同一个方向搅拌，热水的中间在这细缓轻柔的搅拌下出现小小的漩涡，明曦将三匙茶粉慢慢倾入，茶汤的颜色瞬间深下去，微微泛出晕晕的光泽；三沸若腾波鼓浪，明曦眸子里映射的水波升腾翻滚，他执起玉瓢，加入二沸时舀出的水，随后端下茶锅，取出茶盏，分汤至三盏，放在托盘上，举过头顶。
怀云接了，放在桌上，兰秋凝视着面前缭绕着缕缕热气的茶水，良久，她拿起一盏，慢慢啜了一口，脸上毫无表情。
裴翎没有动，姑母身周散发出的气息让她的神经绷得很紧。
“你还会什么？”
“回夫人，除了这煮茶之外，还可用‘七汤点’法泡茶，不过且容下奴去取茶瓶……”
“哗啦，”一个茶盏恰恰掷在他的膝前，兰秋已经站了起来，走下亭子台阶，两弯墨眉紧蹙着，眼中是凌厉的光，“明尚若把你教得很好，不仅样子长得像她，连方笒的茶技都学得有板有眼！”
裴翎醒觉，姑母恨方笒，而明曦不仅在样貌上与他的母亲相似，还掌握了她母亲同样熟稔的茶技，他在姑母面前，就越能带给她无穷的愤恨。
明曦垂首不答，只是慢慢向前俯下了身子，没有求饶和解释，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下意识地觉得明曦这种做法只会让姑母更加愤怒，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姑母一脚就踢翻了明曦前面还盛放着茶汤的紫砂锅，茶汤舀出后，因为地上不洁，他又把锅放回了火焰的架子上，此刻已经是腾腾作响。
水花四溅，大部分都泼上了明曦撑在地上的手指和手腕，明曦颤抖着瑟缩回手指，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裴翎亲眼看着那滚烫的茶汤泼在明曦苍白修长的手指上，转瞬间让皮肤由白至红，随即出现大小的水泡，渐渐地，红肿的皮肤下呈现出灰色或红褐色的瘀痕，更让裴翎心跳得厉害的是，那滚水泼溅到明曦手腕上，不可避免地渗入到他腕上被勒出的深伤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怎样撕心裂肺的疼痛，裴翎想都不敢想。
明曦先是紧紧咬着牙，随后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若秋天寒风里的一片木叶，一会儿，却又慢慢支起了身子，神色平静地跪在一旁。
裴兰秋不再说话，冷冷地看着明曦在地上漠然跪着，她转过身去，孔雀裘的下摆在地上拂出一道冷艳寒光，穿过那些玉树琼枝，头也未回地道：“翎儿，回屋。”
咬着牙顿了一下，裴翎不敢不听姑母的话，她更是看不下去明曦脸色发灰牙关紧咬的样子，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到了前厅，裴兰秋心情自然不会好，裴翎也不敢多待，出去后匆匆到侧院牵了涉雪，跨马便驰出了大门，一路上拉一个路人打听后，往医铺赶去。
到了那人所说的医铺后，却看见两匹很熟悉的马拴在那里，裴翎顿了一下，扬眉，朗声叫道：“燕狂歌！”
从门里探出了一个脑袋，俊俏而带着丝丝严肃，正是狂歌的侍从玄麟，看到裴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叫道：“裴姑娘。”
裴翎暗暗叹口气，自忖和这两个家伙挺有缘分，抬脚迈了进去。
她发现燕狂歌居然站在柜台后面，对着一堆抽屉乱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站在旁边不住地唉声叹气。
看到她进来，狂歌头也没回，道：“翎儿，真是巧啊，你来买什么药？”
“你卖？”裴翎问道。
“不，是这位秦伯伯卖，”狂歌笑着，一面依旧在乱翻，“秦伯伯原来可是宫里的太医，不愿意拿朝廷俸禄了，跑出来自己开馆子，坐堂诊治兼配制灵丹妙药，翎儿你有什么病快让伯伯看看，保你药到病除。”
“你才有病呢。”裴翎道，一面看着他灰头土脸地从小角落里拿出一个木匣，拍拍身上的灰，咧嘴笑道：“秦伯伯你就是藏私，这南疆产的青吟草赏了我又能怎地？”
秦伯伯十分无奈地拿眼睛瞥了瞥他，有些拉长了声音道：“少爷您抢，我这把老骨头还敢拦着么？”
“不敢不敢，”燕狂歌赔笑道，“不过我真不是糟蹋这好东西，实在是需要这一味，赶明儿个我把家里的好药全拿来，你想挑多少挑多少。”一面转了头看裴翎，“翎儿你没病，吃饱了撑的来医馆？”
“我买药！”裴翎白了他一眼，转头对秦伯伯说，“伯伯，能不能配点治烫伤的药？”
秦伯似笑非笑地道：“姑娘，那少爷来了这里就不用我啦，你找少爷让他给你配，我今天被他气到了，得上后头顺顺气。”
“怎么，他会配药？”
“他？”秦伯一面掀了帘子往后走，“他自号‘医不死人’，你问问他罢。”
裴翎回头的时候，狂歌已经唉声叹气地抓了一堆药包成一包，又翻出一个木盒子，递给她：“那份煎了喝下去，这个药膏抹在外面。”末了眨眨眼睛，“谁被烫了？”
“要你管！”裴翎顶了一句。
“根据我的研究，”狂歌笑道，“女孩子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时候，多半是遇上了心上人。”
“根据我的研究，”裴翎道，“‘医不死人’最近常常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多半是患了相思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下子门边的玄麟笑了。
瞪了自家随从一眼，燕狂歌笑着：“我可不像你瞒着我，你狂歌哥哥我就是喜欢上了文璎，有意见么？”
“哪敢啊，”裴翎道，随即问，“原来她叫文璎，这药是给她配的么？”
“不，”狂歌皱皱眉，“她挺可怜的，没有自由，还有一个弟弟要照顾，那弟弟天生身子弱，腿还无法行走，我正发愁呢。”一面扬了扬手中刚打劫来的木盒子，“讨好你们女孩子还是很麻烦的。”
裴翎愣了愣，想到那个兰一般的少女，也暗暗叹了口气，掂掂手里的药包，道：“反正你要去绣坊，抚慰完心上人之后顺便把秋衣取了送孩子们那里去，我今天不能去了。”走到门口，向玄麟悄悄问道：“你们家少爷外号的意思是不能把人弄死但弄得只剩一口气还是说他只治不死的人啊？”
玄麟瞥了眼狂歌，俊逸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姑娘说的两个都差不多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茶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