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1、闻变

　　已是隆冬将至，昭明王朝都城靖安，路边落木萧萧，苍穹透着暗灰的色调，临近黄昏的时候，街道上行人逐渐变得稀少，少数几个匆匆的行者大都是低垂着头颅，极力躲避着瑟瑟寒风，有人远远望见了自家的门户，便更是从嘴角哈出几缕雾气，跺跺脚，加快了速度走去。

　　靖安城西是官宦豪门聚居之所，此刻更是家家门户紧闭，内里隐隐透出欢歌笑语，丝竹悠扬悦耳，在这飒飒秋风里，却不由得显出几分萧瑟。

　　洛王府邸前，四名家丁穿着厚实的寒衣靠在门侧，却也是颇有些抵挡不住寒意，不停地搓着双手，只盼着时辰过得快些，好轮到下一班来替换他们。

　　远远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家丁邓四懒懒地抬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迷茫的暮色里，渐渐显现出一人一骑，马儿似乎是很疲惫了，口鼻间不停地呼出浓厚的白雾，恰恰行到洛王府门前，便站住了，垂了头，似乎是再也不想前进一步了。

　　马上的人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拍了拍马头，跃了下去，也不去拴马，便匆匆走上前来。

　　邓四打量着来人，他一直眯着的眼睛也慢慢睁了开去。

　　这个人穿着十分单薄，反而更勾勒出他俊美的身形，许是多日的奔波使身材有些瘦削，依然有着修长挺直的线条，手指纤细而骨节均匀，他没有带冠，也没有在头顶扎结发带，只用一根布条在脑后将披散的发丝束住，垂至腰间，双鬓处的黑发因为较短便散落在两侧，几缕发丝就那样在风中飘拂，恰恰拂过他那双柔和的眸子，其间盈满似水般的波光，他唇角的曲线极其优雅，单薄却不锐利，似乎是准备接下来与面前这几位家丁通报姓名，便隐隐带了几分笑意，仔细看去，那笑容又不像是刻意做作出来的，好似他一生下来便有着这样温润的神情，虽是一身粗布白衣，邓四却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足二十的年轻人风神如玉、几近造化之灵秀。

　　他没敢露出怠慢之意，王爷也时而结交些市井间的人，更何况面前这个人长相不俗，或是王爷请来的贵客也未可知。

　　年轻人缓步上前，他走近时，邓四发现他高洁的额角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若水的眼眸里隐隐透出一缕焦急，但是在注意到邓四打量他的时候，那些焦虑便即刻被隐匿了下来。

　　他走到邓四面前，抱拳作揖：“烦劳这位大哥通传洛王爷，就说明太傅之子明曦前来拜见。”

　　邓四微微一愣，他虽是洛王府家丁，可这明太傅事情却知道得不少，皆因前不久东宫太子趁万岁爷出巡意欲谋逆，被四爷晋王并着他家主子洛王发觉，禀明了皇上，一举擒了太子一党，而这明太傅明尚若虽是赋闲在野，却也曾是太子太傅，自然早就成了罪臣之身，前几日刚刚被皇上连着夫人一齐发配到边关做苦役，明太傅的儿女也和其他犯官一般，被褫夺了身份为奴，以示羞辱之意，呃，明太傅的儿女，莫不是那日王妃买回来的少年和少女？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也说是明家的人，难不曾是潜逃了的。

　　他捋不清这许多，也不迟疑，便转头进了大门。

　　王爷和王妃此时正在暖阁，和着王爷的其他妾室用晚膳，他在庭院里跪下去，通禀了方才年轻人的话，便觉得原来热闹的暖阁登时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王爷吩咐了几句，除了王妃的其他人便都纷纷离开了，王妃有些清冷的声音道：“你叫他进来，另外先把程管家请来。”

　　邓四赶忙应了，出去叫另一个家丁去请程管家，自己来到门口，看那个年轻人似乎动也没动地站在那里，便向前道：“公子，王爷王妃有请。”

　　听到这个“请”字，年轻人的身形有些滞涩，末了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掸去袍子上的灰尘，这个动作落在邓四眼里，也觉得十分优雅，想那明太傅当年也曾是佳名广被传扬的儒雅才子，家教应该是极好的。

　　他便在前面引路，身后几乎听不到那人的脚步声，待得到了暖阁前，他看见程管家已经站在了那里。

　　程管家是王妃嫁进来时跟来的人，很得王爷的信任，他总是穿着一身灰袍，不苟言笑，脸色绷着，家里的下人都很有些畏惧他。

　　邓四发觉当程管家的眼神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那双瞳孔里登时锐光四射，恨不得能化成利剑戳过去，他打了个寒战，行了礼匆匆下去，一面心里嘀咕着，这管家爷还真是吓人。

　　年轻人的步伐没有因为程管家射来的目光而有所停顿，他依旧从容地上前，站定后思索了一下，便撩起袍襟跪了下来，他双鬓的发丝因着动作而垂落，遮挡住他的面容，虽然是跪拜，他的动作依旧雍容大方，缓缓抱拳：“草民参见洛王爷千岁、王妃娘娘千岁。”

　　暖阁中的王妃慢慢站起来，没有让年轻人起身，只是走到了门口，院落里点起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张艳丽的面容，然而她的唇角已经有了几许疲倦的印痕，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女子，似乎经历过不少风霜。

　　“你抬起头。”她淡淡地吩咐，声音充斥着无法抗拒。

　　明曦依言抬起了头，发丝纷纷散落回去，俊美无俦的面容在火光里蒙上莹润的华彩，看到他时，很多人曾慨叹为何这样的面孔不是生在女子的身上，除却眉翼间掩不去的几分风骨挺秀，他的确美得不像一个男子。然而这张面孔落到了王妃的凤目中，却犹若一把铁锥，生生将她钉在地上，她的眼眸中泛出复杂的神情，最终沉淀下来，变成了霜冷的目光。

　　“你是方笒的儿子！”她说，语气是那样得肯定，带着狠戾和愤恨。

　　明曦愣了一下，随即低首道：“王妃原来认得家慈。”

　　“认得？”王妃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的确认得她，她还好么？”

　　“家慈早在十七年前便逝世了。”明曦低声道。

　　“你是说，她死了？”

　　明曦的眼眸里泛出哀伤：“是。”

　　王妃没有答话，良久，她转过头来，望着屋里端坐的人，眼睛里充斥着莫名的神情，忽而喜、忽而哀，最后，又化作深深的恨意，徘徊不去。

　　“爱妃，”洛王低低地笑道，“他太像了，是么？”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还透着几多玩味。

　　“像，十分像，”王妃的话，似乎是从咬紧了的唇齿间压挤出来的，“我还当真没有想到，方笒那个贱人会嫁给明尚若。”

　　明曦的眸子里涌出怒意，他撩起前襟，忽然站起：“王妃娘娘，请不要侮辱家慈，否则恕明曦不敬。”

　　“凭你？”王妃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着，“明曦公子，”她加重了语气，“你是犯官之子，按万岁旨意，早就身为奴籍，若非那日侍卫搜捕明尚若一家时你不在府中，只怕早就被押在市集上待价而沽了。”

　　她不等明曦回答，继续道：“你既是方笒的儿子，她虽然死了，想必也留下了什么东西，令你习得了她的‘缺月疏桐’剑法，然则那又如何？你的父亲和义母已经在押解的路上，至于你的那对弟弟和妹妹，”她哼了一声，“他们的安危你敢不屑一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