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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送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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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明曦没有起身,不知道是伤势太重无法起来还是觉得在裴翎面前不需要起来,他就那样静静望着她,近在咫尺,裴翎却在明曦那双淡若无波的温润眸子里看出了一种辽远和渺茫,恰似这短短的距离倏忽间隔开了三千尘世,他是偶然间落入凡尘的落难谪仙,而她是这十丈软红间不知所措的魂灵。
那目光似是看透了她所有的想法,又似是笼上一层软烟罗般的轻纱,什么也没有看到。
当她最终回过神来的时候,全然忘了自己想做什么,又或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最后使劲回忆了一下,她将手神往腰间,捧出了那个小包袱,往前一伸,道:“呶。”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这个明曦,说到底似乎是她仇人的儿子,她头上顶着裴姓,便不能背着裴家帮他。
两个肉馒头应该不算帮吧?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于是也这么做了。
明曦的目光在馒头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了裴翎身上,不知是否是幻觉,他的眸子里有隐隐的波光泛动,连带那细长的睫毛也颤抖了一下,在雅致的双眉下,显得霎是好看。
“表小姐,”他开口,声音十分低沉,却十分好听,“下奴不配。”
“我给你,就是说你配,你说了不算!”裴翎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是把他当成一个什么都需要服从的下奴,还是别的什么。
她很蛮横地把包袱往他搭在膝上的手里一扔,“真不知道你这个人,是骄傲还是被罚怕了,反正你要是不吃掉,”她仔细地想着威胁的办法,“你也没地方处理,”下一句本来是想说“明天被别人发现你就惨了”的,溜到嘴边,却变成了“肉馒头是我最喜欢吃的,明天里面的肉就会坏掉,我最讨厌别人糟蹋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说完了,还很惋惜似的又看了看那两个馒头,才转眼盯着明曦的脸。
明曦的唇角微微上弯,他慢慢抬起手,上面捧着裴翎的小包袱,像是在端详着,又好像是在看着虚无的一点,末了他抬头对上裴翎的目光,轻轻点点头:“我吃,谢谢表小姐关照。”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宛若雨后初虹,那苍白的脸色似乎有隐隐的光晕在流转,他的眸子愈发纯澈,有若经历了尘嚣后再被瑶池玉酿洗涤,深邃而沉静,千亿星子也似沉淀进其中,却溅不起一丝波澜。
裴翎望着他,松下了一口气,却浑然不觉,甚至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提起那一口气,是期待,还是恐惧?
在这个人面前,她似乎总在迷茫后自问,问得自己也再次迷茫。
她没有再待下去,甚至不知道明曦是否真的吃了她送的馒头,当她迈出柴门后,只感到心里一阵若有若无的微妙轻快,更伴随着的是无尽的担忧。
清晨起来,依旧不吃府里的早饭,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牵上涉雪,径自走到府门口,看到纪舒从门里走进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眼圈,满身的酒气,后面跟着牵马的小厮,才省得这个家伙居然一夜不归家,将近十年没见,似乎纪舒性子愈发不正经,和那些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区别了似的,然而一想到洛王爷自己行为也不甚检点,府里布置得还颇为奢华,别的不说,单是庭院里两张躺椅,便是两块完整的暖玉雕琢而成,那暖玉是世上罕有的稀品,拿来做杯子都价值连城,更不必说那样大块的了。纪舒看见裴翎,陪着笑迎上来,裴翎胡乱应着,又不禁想到了昨夜玉容的话,愈发窘迫一番,催着他赶快回去睡觉,自己出门溜达,不需要他陪着,好说歹说才迈出了府门,秋风一吹,清醒了大半,不大雅观地伸了伸懒腰,拍拍腰间的“斩水”剑,就往昨日里租下的宅院走去。
到了门口,轻轻拍拍门,却没人来开,转念便想到了昨天自己叮嘱过他们的话,于是一笑便转到了围墙那里,踩着凸出来的地方,两三下跃上去又翻了下来,落足后才看到秀秀匆匆地到了院子中,瞪着那扇黑色的木门,满眼都是警惕。
裴翎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秀秀,是我。”
看到裴翎站在墙边,秀秀的大眼睛里涌上一股喜悦,也不似昨日那般拘谨,径直跑了过来,愣了一愣,低头叫着:“姐姐。”
被这一声“姐姐”叫得无比舒服,裴翎禁不住抱了抱秀秀,一抱之下才感到秀秀那单薄的衣衫下几乎都是硌手的骨头,几个孩子也闻声跑了出来,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烂不堪的,脸色蜡黄蜡黄的也都不好看。
裴翎赶忙拉着秀秀走了过去,知道这些孩子是被打怕了的,见到她也拘束,便主动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转向秀秀道:“姐姐我早晨没吃饭就跑出来了,都因为惦记着秀秀的手艺。”
听了她这话,秀秀赶忙跑向了厨房,另外两个小姑娘,狂歌起名字叫“怜儿”和“小晴”的也跟着跑了过去。
裴翎没有弟弟妹妹,也不会哄孩子,尴尬了半晌,看见一双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想了想,觉得小孩子大概喜欢听故事,就开始给他们讲自己在西北大漠的见闻,那用骆驼托着丝绸越过雪山口贩往好远好远的异土的商人,那些穿着稀奇古怪的外族人,正当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个朔戎的小孩子怎么灵巧地用绳套子套狼的时候,门上又传来了敲门声。
隔着门缝一看,裴翎赶紧打开了门,却是扛着一堆东西的狂歌,气喘吁吁地抱怨着:“你那张单子昨晚就这么没道德地塞给了我啊,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
裴翎看他白皙的脸颊上一滴汗都没有,忍不住一把把他揪了进来,抢过肩上的东西就往里屋走,狂歌揉揉肩膀,看着一院子还想继续听故事的孩子,嘻嘻一笑,便又把裴翎喊了出来,说东西一会儿再收拾不迟,先把故事讲完。
等到裴翎说完了故事,已是日上三竿,懂事的秀秀和小智已经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齐整了,裴翎便拉着狂歌说天气越来越凉,哪里有绸缎庄,买几匹做衣服罢。
狂歌想了想,转身出了门,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牵了两匹马来,说附近似乎就有一家。
裴翎又气又笑,道:“附近就有,你牵马来做什么?”一面也不管他,骑上了其中一匹,跟着燕狂歌,一面回头嘱咐小智还是把门锁上。
是一家很大的绣坊,也经营绸缎,名字唤作“锦凤”,不俗气也不够大雅,狂歌和裴翎没有一个懂得砍价看货的,但是进去张口就要几十匹数目也不算小了,狂歌又说想要立即就做十六件秋衣,另外再订做十六件冬衣,七个女孩子的九个男孩子的,衣服的大小嘛……他皱了眉头,看着裴翎。
裴翎觉得带着十多个孩子浩浩荡荡地跑到这里量衣服太引人注目了,就打量着店里现成的衣服,自己心里估摸着每个人的身子指点了大小,又说秋衣是急着要的。
那老板看到狂歌从袖子里拿出来的银票眼睛就是一亮,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定赶工为他们做,狂歌再看看这店里的绸缎有很多十分漂亮,虽是男子也禁不住四处打量看着,嚷嚷着自己也要做两件冬衣,老板连忙把他请进去叫人来给他量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