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话题 ...
-
裴翎早被那楼中的脂粉气和着奢靡的甜香折腾得头晕眼花了，草草瞥了狂歌一眼，觉得被他拖到这里不禁没见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还难受得想吐，把之前心里想好的要装成一个怎样的俊俏少年、哄得那些姑娘眉开眼笑的想法都丢到爪哇国去了，不待狂歌再说什么，扯了他就往外走，正正被管事的老鸨拦住，裴翎浑身上下掏摸一阵子，才发觉碎银子都用光了，燕狂歌更是一副窘迫的模样，结果这次青楼一行，以裴翎拖着燕狂歌一路打出门去作为结局。
拒绝了燕狂歌要把她送到家的讨好行为，裴翎只嘱咐他莫忘了明天去那处宅子，自己便加快了脚步往府里赶，进得府中，径直回到了鸿鹄居，看玉容又是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还得要好好劝抚一番，哄着跺脚生闷气的玉容去厨房给自己取点点心，拿上来吃的，又低声下气地给玉容赔不是，拉着她和自己一起吃。
“表小姐好长时间不回靖安了，第一次出门就这么晚回来，虽说王妃倒不担心，可总是要警觉些才好嘛。”
“好好好，玉容我晓得了，”裴翎赔礼道歉，“其实我要涉雪先回来就是表明我没有事情啦，”想想，又问道，“涉雪回来了，是吧？”
“回来了，”玉容答道，“程管家把它牵到侧院马棚里去了。”
“哦，”裴翎拈起一块点心，“我一会儿去瞧瞧它。”一想到侧院，便无可回避地想起了清晨明曦那湿漉漉的发丝和跌倒在青石板上无力挣扎的身躯，再就是姑母那罕见的脆弱和声嘶力竭的哭泣，殷红的血色和姑母的泪痕交错在一起，有些似真非真的恍惚。
“玉容，”裴翎开了口，却又沉吟了半天，才问道，“侧院，那个……明曦，是怎么来到咱们家的？”
好像是很惊讶她问这个问题，又好像是顾及着什么，玉容有些结巴，“表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去牵涉雪的时候见到了，”裴翎低着头咬点心，“随便问问。”
玉容松了口气，道：“他的事情小姐还是少管的好，听说王妃恨死了这个人，恨不得天天折磨才罢。”说到这里，又警惕地看了眼门窗，讷讷地道，“表小姐，我说的话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你放心，玉容，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裴翎道，转念又想到小的时候，自己缠着玉容去后园子里爬树掏鸟窝，玉容害怕得很，死活不答应，后来禁不住自己的软磨硬泡，偷偷地在树下给她把风，末了程伯发现裴翎灰头土脸地还撩着裙摆，里面兜了两个鸟蛋，就去斥责玉容怎么不阻止小姐，裴翎赶忙拦着，硬说自己要去，玉容不让，于是自己把玉容捆屋子里才跑出去的，程伯也没法子说什么了，便放下了这件事。如今一想起来，甚是忍俊不禁。
玉容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小姐答应了，也就压低了声音，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不过听大家私底下说，是近两年前，那个明曦来咱们这里找王爷王妃，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就甘愿留在王府为下奴了，说实话，真受了不少苦，也不抱怨。”
“他心甘情愿的？”裴翎反问一句，看玉容不答，心下明白玉容似乎也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便又问道：“他……真受了那么多折磨？”其实这话问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光自己到这里的两天，就看见明曦被折腾得要死要活的，那问题根本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玉容面上微微露了不忍的神色，道：“……说不上来……我记得去年冬天，他没喂饱少爷的赤风，少爷就生气了……命人把他捆了扔进后园那个池子里，当时里头还结着好些冰呢，浸了他足足有半个时辰，再捞上来他都不省人事了，拿热汤灌醒了就咳嗽地不停，怕是把肺冻坏了……那个时候，我正好在后园子里给扫雪的容嫂送点东西才看见的……”又赶忙补充道：“小姐，你可不要去关心他，府里的人都不敢，一旦有谁帮了他，立刻就会被赶出去的。”
裴翎两道秀眉蹙了蹙，没有答话。
玉容又唠叨了好些，说什么快入冬了，小姐晚上不能这么晚才回来，别冻坏了，又说街上还是有很多不正经的人，小姐一个女孩家尽量回避着些好之类的话，裴翎一概应着，玉容忽然“噗嗤”一笑，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小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罢。”
“呃？”裴翎抬起头愣了一下，“走啊，”接着道，“不过没关系的，我在西北待一段时间还会回来。”自己却想到了那宅子里的孩子们，心想这下子可不能一离去就好些年了，怎么也得半年赶回来一趟，看看姑母，孩子们那里也总要想办法。
玉容不怀好意地笑道：“难道小姐这么大的人了，就不曾为自己考虑考虑？”
裴翎更有些糊涂，“考虑什么？我考虑得自己很好啊。”
玉容急了，顿足道：“小姐，你难道忘了当时老爷和夫人还有程管家说过的话了？等小姐长大了，八成是要和少爷……”
“停！”裴翎堵住了她的嘴，“玉容，你可不要瞎说，我爹爹还有姑姑他们说说就罢了，你也当了真！”想来自己在被爹爹往靖安赶的时候，爹好像也不怀好意地说回去看看纪舒，都长大了，我们是不是得找个好日子什么的，当时自己一瞪眼睛，跨了涉雪打马便跑，根本不再理会，如今玉容却又提了起来。
“咦？”玉容奇道，“为什么不能当真啊？其实你看少爷这么大了，老爷和夫人也没给他娶亲，提亲的人可不少呢，还不是谁都没答应，想想肯定是因为小姐您啊。”
“那好办，等我和纪舒说说，叫他把看好的女孩子告诉姑丈便了。”看玉容张张嘴还要说话，裴翎赶紧起来，“我去看涉雪了，玉容你找人帮我烧洗澡水罢。”逃也似地离开了屋子。
纪舒和她之间？裴翎只要听到类似的话就很本能地跑路，也不是讨厌纪舒，就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再说嫁人做什么，嫁了人爹爹肯定不让自己陪他在军营了，不自在的话，她宁可谁也不嫁。
说是去看涉雪，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摸摸腰间，一个小包裹鼓鼓的，想起来是和狂歌买的肉馒头，塞了两个在包袱里，这当儿没什么热气了，倒还是软的。
到了侧院，涉雪在马棚的一角，看到她，扬扬脑袋，也不过是给它抓抓痒，亲眼看到它是回来了才放心。
再跨出马棚，就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柴房门口。
明曦正倚在柴堆上，捂着嘴呛咳，撕裂裂肺一般地，在黑夜里揪着人所有的痛楚，一波一波地涌动上来，他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会是个终结，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地步，隐隐认定了自己还有继续下去的潜力，便是还能喘上一口气也要拼命把这口气吊起来。
当柴房的门被裴翎推开的时候，他依旧在咳嗽，空洞干裂，急剧地喘息着，偶然间不经意地抬首，瞥到一缕柔和的紫，定了定神，才意识到并非幻觉。
他立刻止住了咳嗽。
屋子里已经被点起的火把映亮，那个少女一身紫衫，在晕黄的火光里若一块玉璧，晶莹润泽，她的眸子里映出跳跃的火焰，盈盈闪烁，专注而活泼。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