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11、家仇

　　裴兰秋没有想到裴翎此时会在这里，先是愣了愣，才慢慢把目光从悠远而不知所终的地方收回，那双漆黑而不带暖意的眸子定定地盯着裴翎，仿佛是带着积年的苦痛和淡淡的哀伤，随后这种神色变得决绝，明曦已经伏在了地上，倒在那氤氲了一片水汽的青石板上，程伯的鞭子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歇，最后明曦的后背仅是耸动了一下，便再无了声息。

　　“姑姑。”裴翎看到兰秋眼里的神色，刚才的冲动登时化作了几丝恐慌，自己小的时候就记得，在姑姑流露出这种痛苦的神情时，她都会有些不近人情，甚至会关起门一个人竭斯底里哭着，裴翎不知道是什么又勾起了姑姑的伤心事，此刻也只是低低叫了一声，下一句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兰秋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明曦，道：“程管家，把他扔回柴房吧。”回身注视着裴翎，眼中的神情复杂而莫名，裴翎已经不敢再看姑母了，慢慢就垂下了头。

　　“翎儿，”兰秋终于开口，声音冰冰的，有着几分宿命般的悲凉，“你看到我这样子对他，觉得我狠毒了？”

　　裴翎不说话，在兰秋看来，便似乎是一种默认，她叹了口气，不是无奈，而是凄凉。

　　“你跟我来。”她说，站起身，向前院走去。

　　等到站在了姑母的屋子里时，裴翎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桌子旁，感到姑母那审度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极其地不自在，心里只盼望着就算姑母如今暴跳如雷地怒吼她，甚至是责打她一顿，也要比这令人难堪而不知所措的尴尬寂静要好得多。

　　“翎儿，”兰秋终于开了口，“你程伯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们裴家，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发生过大的变故？”

　　裴翎点头，对于裴家昔年的变故，程伯和自己提及过，只说颇为惨烈，自己的父亲、叔父还有姑母都深受其害，程伯那个时候叮嘱自己，莫忘了她的长辈都是死里逃生过的，如今还能勉强称得上风光，也更是从血泊里再滚打出来的。

　　“你可知道，你的母亲为何那样体弱，以至于在你出生没有一年便去了？”

　　裴翎摇摇头，对于母亲的记忆，她几乎是没有的，那时候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婴孩，即便如今拼了命去回想，也只是能从心底最深处翻出一丁点模糊却温暖的影子，时间长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这身影是真实的，还是自己一厢情愿虚构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听着裴兰秋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仿佛要敲进她的脑子里，“翎儿如今长大了，自然有权知道自己家当年的事情。我们裴家，原本就不是什么王宫贵胄，连世家都沾不上边，当年的裴家，过的是江湖上刀头舐血的日子，祖师爷百年前打下的寨子，立下的基业，到了你父亲、叔父还有姑母这一代，说不上辉煌，可也有着不少的弟兄。我们行的是怎样的事，也不必谁来评说，人是要吃饭的，祖业也是要继承的，孰是孰非，风风雨雨后，哪里还值得去讨究？也救过饥荒里的百姓，也劫过来往的行人，祖上的规矩是不得叛国，除了这个，好的坏的也都干尽了。”兰秋的声线里，多了许久不曾有的壮阔，想是想到了昔年在山寨里诸多兄弟觥筹交错义气为先的情景，裴翎一言不发地听着，心下也禁不住有所向往。怪道爹爹和姑母都说，裴家的人，不论男女，没有娇贵的，因而即使自己一个女儿家，爹也任由了性子，带着自己在大漠黄沙里摸爬滚打。

　　“那一日，是个很好的日子，你爹爹的生辰，寨子里兄弟高兴，你叔叔和几个头领商议，下山去看看能不能凭运气给你爹爹赚些寿礼，我由得他们高兴，也……”她说到这里，突然深深吸口气，像是终于决定再次把心里那些伤口挖出来一样，看着裴翎，“翎儿，你可知道，在洛王爷之前，你还有个姑丈的？”

　　裴翎注视着姑母那双充斥着无边苦痛的眼睛，不禁感到一阵苍凉，依旧不敢说话，听得兰秋悠悠地讲着，神情也变得迷茫，似是讲给裴翎听，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他叫莫临，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寨子里也坐了把交椅，那日我们远远跟着你叔叔，看到他们似是截住了几辆骏马拉的车子，车子装饰很好，很像闲来无事游山玩水的富家人，我们看到你三叔和手下下手很顺，那些人并不多，也不怎么反抗，却正是这时，来了一个女子。”她说到这里，眸子里的狠厉却又回来了，“她冲上来，拔剑便伤了你三叔，莫临和我赶上去，却见手下的都拦不住她，我想去挡她，她的剑法却着实厉害，后来她一剑刺来……”裴兰秋的手指开始痉挛，“我挡不住，莫临就替我挡了一剑，他就……”

　　“咔嚓”一声，兰秋手下的桌角竟被生生掰下了一块，“他就死了！”她突然控制不住声音，凄厉地喊着，喊出这句话后，身子又软了下来，只是继续说着，“后来，大哥和嫂子也下来了，寨里的兄弟都下来了，谁知道那个女子竟那般厉害，也不看拦着她的弟兄，认准了你爹爹是首领，径直便奔了过去，她的剑气是那么强劲，你娘被剑气扫到，吐了好大的一口血。”她忽然颤抖着，“你爹也顾不上打了，谁知那原来的几辆马车上人似乎是当地身份很高的人，竟然那么快就召集了官兵，其中还有不少高手，若是平时，咱们也不怕他们，可那时，那时头领们伤的伤，死的死，阵脚全乱了，咱们裴家的基业，一朝都毁了。”

　　裴兰秋忽然伸手抓住了裴翎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握碎，“莫临为我挡了一剑，我却还是不争气地伤在了她的剑气下，翎儿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那样没了，翎儿，你说，他要是活着，是不是会很聪明，很漂亮，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裴翎从来没有见过姑母这般六神无主的样子，她压抑得久了，这种伤心事今日被自己挑了起来，她是气自己作为一个裴家人，却不能理解她的缘故么？原来自己曾经有一个姑父，原来那时候姑母已经怀有身孕，孩子没能保住，而且自己记得，小时候偶尔悄悄向洛王爷提起说自己想要一个表弟，洛王爷也只是笑着摸摸自己的头，不再答话，莫不是当年那一剑，让姑母再也不能……

　　一阵寒气就这样从脚底漫上全身，看着有些失态的姑母，裴翎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母亲伤了气血，又要顾着伤势和你爹逃出去，身子便愈发弱下去，她知道你爹想要一个孩子，便硬是不听劝阻怀了你，生下你后，身子更虚了，直至……”兰秋的声音慢慢从颓软变得尖利，“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她叫做方笒，她给我们裴家造成这样的悲剧，自己却活得开心，甚至还嫁人生子！”

　　“难道……”裴翎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兰秋看着她的神情，冷冷一笑，道：“不错，翎儿，那个明曦，就是方笒那个贱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