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当年携手处》残墨玦

12、救童

　　涉雪走得甚是平稳，骑在它身上的裴翎却摇摇晃晃的，眼睛也几乎懒得睁开，阳光慢慢变得有些刺眼，些微拭去了清晨的冷彻，照在裴翎身上，却感不到什么暖意。

　　她还在想着姑母方才的话，觉得听了那些过往，整个人就沉沉的，也不知还能思考什么，昏昏地牵了涉雪，毫无目的地出了门。

　　没经历过裴家昔年在江湖草莽中打拼出的辉煌，可一想到自己的娘亲和那姑母口中倜傥潇洒的姑丈，还有那可怜的不曾出世的孩子，她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地抽痛。

　　这些事，是长辈们藏在心底的，不愿拿出来让她分担，姑母的心痛积攒着，折磨着她，今日，却借着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起因，如闸中积蓄的洪水，汹涌着喷薄出来。

　　她原来也是那样脆弱的一个女子，本以为能咬着牙担待住心里的苦痛，将它们统统化作更易承担的仇恨积攒下来，她那样失控，是因为自己的侄女跳出来虽未说出口却依旧挂在了眼角的指责吧？

　　裴翎是裴家的人，裴兰秋可以无视别人的不解和议论，却单单承受不了她在这件事情上的背道而驰，哪怕仅仅是对明曦最正常的同情。

　　在她看来，造就出裴家所有悲剧的方笒，导致她失去了骨肉的方笒，没有资格比她幸福，明曦在裴兰秋的眼里，便是继承了方笒的长相与血脉，最终也定要背负她的仇恨。

　　裴翎知道姑母在这件事上的偏执，当她了解到原因之后，便再也丧失了任何对她这样的做法感到不满的理由。

　　一开始看到明曦被那样对待的时候，她作为洛王府的客人，不想插手，只是发觉未免过于狠毒了，才想略略劝说姑母一下，现在，好像自己也是方笒与裴家间那仇恨的一份子了，仇家之子，纵然她找不到切身去痛恨他的理由，却也同样找不出想要同情他的道理。

　　些微的在意和同情，都只能伤了姑母甚至是爹爹的心，都可能是另一种层次上的不孝，说起来，自己倒当真完全没有必要去管一个下人的死活，等到爹爹西北的局势安稳一些，骑着涉雪回到那片空旷潇洒的地方，靖安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个歇歇脚的驿站。

　　这样想着，心里果然振奋不少，好在爹爹没有像很多传奇小说中写的那样，打小就往她心里种点仇恨的种子，长大后死不死活不活地见谁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上一辈的事情，她在今天之前，真真是啥也不清楚，今天就算了解了，心里除了伤感，还是找不到太多的情绪，没经历过那场变乱对她来说，还真是上天赐给的福气。

　　理顺了思路，肚子就跟着饿了，她四处打量打量，才发觉涉雪一路已经从城西跑到了城南，翻了个身从它背上溜下来，抬脚往路边一个摊铺那坐了，召唤小二要了一碗打卤面，祭祭自己的五脏庙。

　　城南似乎和城西的繁盛有些不同，住的多是地位比较低下的人，街上衣衫褴褛的明显要比西边多，在城西裴翎随脚能跨进一家不错的饭馆，坐在厅堂或是二楼雅间慢慢地吃，在这边她也入乡随俗，跨了个木凳倚着身后支撑棚子的棍子低头一径吃着。

　　然后裴翎就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从粗磁碗里转过头，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巴巴地望着她，却是个小乞儿，裴翎坐着，小乞儿也只到她的腋下，身上的破衣服极其单薄，皮肤冻得发青，赤着一双脚，看到她回过头，赶忙垂下了脑袋，道：“姑娘，行行好吧，我几日没吃饭了……”

　　裴翎咧嘴一笑，回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碗面。”

　　小二眼见这姑娘是要面给这小乞丐吃，看那乞儿全身上下脏乎乎的，心下当真不愿捧了碗给他，又想虽然自家这里来的客人都不是有钱的，可毕竟也忌讳和一个乞丐同桌吧。听见裴翎吩咐，便磨磨蹭蹭地去盛面。

　　小乞儿没料到裴翎是要请他吃饭，瑟缩了一下，低低地道：“姑娘，我身子脏，不能脏了人家的东西，姑娘行行好，给我两个铜板便是了。”

　　“你要了铜板不也是一样买饭么？”裴翎奇怪地问，“那我直接给你买了不是更省事？”

　　“姑娘……”小乞儿局促地揪着破烂的衣摆，看裴翎还是一副好奇的样子，突然转了头跑开，也不要钱了。

　　这下子更引起裴翎的好奇了，她放下筷子就跟了过去，看那小乞儿小小的身子跑得还挺快，刚转过巷口，裴翎正要跑过去，就看到一个男人冲出来，一脚便把那个小乞儿踹到在地。

　　这个巷子狭窄而且破乱，不像是有人住的，外面便是裴翎方才吃面的大街，巷子口不大，里面似乎是死胡同，也没人闲着没事往这里走，就看见巷子里面又零零散散地出来几个孩子，长得都不大，身上破破烂烂的，瑟瑟发着抖，看到那个男人踢着先前的孩子，更是往后缩了缩，退了好些步。

　　那男子还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让你出去多要点，你倒好，什么都没拿回来，还好你明白，要是你敢在那吃了面，看我不打死你！”

　　裴翎听了大怒，一闪身就冲了进去，那个男人没反应过来就被裴翎按在了墙上，紧接着“啪”地，脸上就被扇了一耳光。

　　裴翎揪着他的领子，对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道：“姑娘我最恨你们这些用孩子赚钱的废物了，我请他吃面怎么了？我高兴请谁就请谁，原来他不敢吃是害怕你，好哇，你还想打死他，你就不怕姑奶奶我先打死你！”

　　这么凶神恶煞地冲出来，又按住男子一顿打骂，裴翎倒把那些孩子给吓着了，有几个居然哭出了声。

　　这下子裴翎手忙脚乱起来，松开了那个男人，那个人反应过来后脸上神色更是狠厉，骂道：“小贱人，敢打爷爷我，你不想活了是吧？”

　　他这么一说，裴翎一张俏脸气得红红的，伸手就想拔剑，又发现巷子实在是窄小，腾挪不开，便使上军营里学来的小擒拿手，不等那个男子挥着拳头打来，便抓住他的胳膊一扭一带，那人吃痛，“扑通”就跪在了她面前。

　　裴翎手上加劲，扭着他的手腕，一面道：“谁不想活了，你说来我听听！”

　　这一下，痛得那个男人脸上滚下了汗珠子，支支吾吾地呼痛，裴翎正要说话，却听得身后又是一声大喝：“小贱人敢跑到这里捣乱！”随后脑后就是一阵风声，她本能地把头一偏，“砰”地一响，那人的拳头砸在了墙上，升腾起一阵灰尘。裴翎没有放了手中的人，拖着他一拽转过身去，看见又有两个男子站在那里，那些孩子们都立在他们身后，哆嗦着。

　　巷子实在是太窄了，裴翎手里虽然拧着一个人的腕子，却再也腾挪不开地方与另外两人折腾了，她便想要退到巷子口，阳光投来一道阴影射在地上，她低头看看，不禁心里沉了下，原来巷口也多了一个人。

　　裴翎此时要是放了手上的男子，反身往外跑，想越过巷口那人也是容易，可她一来觉得转身往外跑有点丢人，二来自己跑出去，万一这些人不追来而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去责罚那个小乞儿可如何是好，她要是想阻止他们，还不是又得进来？

　　这样沉吟了一下，便下手把那男子压得更低了低，那人熬不过，又呼叫了起来。

　　裴翎道：“喂，你们三个要是男的，咱们就出去找个空地打，要么你们的兄弟在我手里，我掰断他的腕子也容易。”

　　身后的男人却骂了一声，也不顾裴翎手里的弟兄，仍是一把往她头发上抓来，裴翎只好往前一冲避过他这一抓，这样却离前面的两人更近了，那两个人也挤上前来，一个抓她的面门，另一个的手竟然往她的前胸抓去，裴翎提了手里的男子往上拎了，那只手便抓在了他的脸上，五道血痕子立时显现出来，但是裴翎却也很难避开往面目上抓来的黑乎乎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