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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七岁半我就成了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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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爽滑的蒸鸡蛋,又喝了一碗米酒蛋花汤,阿瑶满足地摸了摸小肚子,在王氏和柳老婆子要吃人的目光下,慢悠悠地离开家。
柳彦就在昨天的那颗大柳树下等着她。
他依旧穿着那件蓝色衣衫,头发用同款蓝色布条随意地绑在脑后,纤瘦挺拔的背上用竹杆背了一个半旧竹筐。
“来了?走吧。”见到阿瑶,柳彦把嘴中的柳条丢掉,又用手按了按她的头。
阿瑶推开柳彦的手:“不要动我的头发。”
柳彦毫不在意,脸上还露出一抹嬉皮笑脸的笑容:“哼,黄毛丫头,你穿的是什么呀,走吧走吧,今天小叔叔带你去县城长长见识,糖葫芦吃过吗?还有香得让人流口水的肉包子,小叔叔请你。”
“我有钱。”阿瑶说着从内衬里拿出那一小块银角。
柳彦接过来在手里掂量掂量,这块银子大概有两钱的样子,值200多个铜子了,柳彦新奇地打量着阿瑶:“你哪来的银子?”
阿瑶仰着脸,理所当然道:“我找奶奶要的。”
“那老婆子竟然肯给你银子?”
“他们都怕我。”阿瑶说完勾起一个笑,像个小恶魔。
柳彦一听就明白过来了:“你这臭丫头,没想到还能用这一招。”
他敲了敲阿瑶的头,轻轻的,随后又摇头叹息道:“真是小小年纪不知道人心险恶。”
说完,柳彦弯腰,盯着阿瑶的眼睛认真告诫道:“你最好不要把大人逼急了,不然那些人有一百种方法杀死你。”
阿瑶皱眉,歪头思考。
她心底并不害怕,在这个世界上,阿瑶有自信能够安稳地活下去。
见阿瑶不在意,柳彦只当她是小孩子。他把这件事情记在心底,以后找机会,让阿瑶见识见识一下那些人的险恶,阿瑶就该惊醒了。
这样想着,柳彦从柳树上又折了一个枝条放在嘴巴里,嘴角带着轻佻恣意的笑,按了按阿瑶的头:“走吧,臭丫头。”
天气阴沉,头顶灰蒙蒙的一片,见不到一点太阳。
路边的翠柳和杨树静悄悄地舒展着枝芽,一些常见的鸟儿在树梢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嘀鸣声。
岐山县城距离木柳村不远,只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就能走到。
一路走来,田地里大部分都荒着,有些田地甚至长满了比人都高的野蒿。
这些年,劳役愈发严重,岐山县里的男丁陆陆续续的、几乎都被抓走了,家中老弱妇孺根本无法承担起那么多的劳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往日的良田长满了杂草。
明明快到麦收的时节,路上竟看不到几个人烟。
出了木柳村,阿瑶才窥见这世道的一角,只有亲眼看见,她才亲自体会到,她在朦朦胧胧中感知的那些事情的缘由。
木柳村不能再待了,阿瑶恍惚中明悟到这一点,等让柳家人吃够苦头,她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终于,走到岐山县城。
县城的大门有些破烂,来往人烟不多,门口并无太多守卫,只有两个枯瘦的老年士兵,无精打采地站在大门前面。
阿瑶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景象对阿瑶来说都有些新奇和陌生。
县城内的人流并不多,柳彦拉着阿瑶的手,交完入城的费用,一路轻车熟路来到一家裁缝店。
“走吧,既然柳老婆子把钱给了你,不花才亏了。”
俩人一大一小,站在裁缝店门口:“老板娘,给她找一件合适的衣服,再拿双鞋。”
风韵犹存的的裁缝店老板,听完柳彦的话,立刻眉开眼笑:“好,这小丫头长得挺俊,我们店里刚好有几套五六岁的女娃穿的衣裳。”
“老板娘没多少钱啊,你看着这角银子给她搭配。”柳彦上下抛着那一块小小的银子。
“放心。”
说完老板娘拿出一件浅绿色的衣衫在阿瑶面前比划着,岐山县偏僻落后,裁缝店里现成的衣服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不到一刻钟,他们就拎着一包衣服从裁缝店里走了出来。
柳老婆子肉疼的那块银子,一下子花完,现在,阿瑶手里就只剩下十几个铜板。
“走,还有一点钱,你收起来吧。”柳彦拉着阿瑶的手,清扬下巴,姿态傲然,“等小叔叔把这些东西卖掉,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完不等阿瑶反应,柳彦拉着阿瑶的小手,熟门熟路到他常去的那家客栈。
客栈大堂坐着稀稀疏疏的几个人,柳彦和掌柜的儿媳妇打完招呼,带着阿瑶直到后厨。
“李婶儿,上次的野鸡吃完了吗?”
“是你小子。”身材略丰盈的李婶儿看到柳彦,脸上露出一抹笑,“这次怎么来得那么晚,上次你送的野鸡和野兔子早就卖光了。”
时年,大多数老百姓食不果腹,然而,有钱的人依旧过得滋润。
甚至因为少壮力的缺失,打猎的人数变少,许多富豪乡绅无法在家吃到野味,来这里消费的有钱人还变多了。
柳彦把背篓中的东西取了出来,调笑道:“李婶儿,想我了吧,现在进城一次都要三个铜板,我可舍不得每天都来,李婶儿,你再给我提提价钱呗。你若是替我掏了进城的费用,我天天来。”
“去去去,就是会贫嘴。”李婶儿笑着看了柳彦一眼。
俩人一边说一边交接竹筐中的猎物,不大的筐中竟装了不少东西,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还有一只獐子。
李婶儿满意极了:“哎呀,刘姥爷最喜欢吃獐子肉了。”
“李婶儿,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獐子,街头那家多出了10个铜板,我都没卖给他们。”柳彦从李婶儿手里接过满满两大串钱,嬉皮笑脸道,“李婶儿,你看,咱么这么久的交情了,你帮我个忙呗。”
“啥忙?”李婶儿警惕心起,问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店里可不闲。”
“不是大事儿。”柳彦将阿瑶推到身,“这丫头跟着我过来,浑身脏兮兮的也没有人管她,李婶儿,你能帮我把她洗干净吗?”
李婶子这才打量起站在柳彦旁边的阿瑶。
小姑娘眼睛很大,瞳仁黑黝黝的像俩葡萄,眉眼五官还算精致,就是一头黄发又黄又枯燥,跟稻草似的,小脸儿瘦的还没有巴掌大,一看就是没吃好。
“这是你妹子?”
“是我同族的小侄女儿。”
李婶儿看着柳彦的表情,面带稀奇:“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好心照顾小侄女?”
阿瑶本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没想到现在战火竟烧到她自己身上。
“我不……”阿瑶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柳彦推了进去。
客栈后厨一直常备着热水,洗澡的桶也是干净的。
春天气温虽然有点凉,倒上热水,倒也适宜。
李婶子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阿瑶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
她本来只想快点给这孩子清洗一遍,没想到刚脱掉她身上的衣服,就看到阿瑶身上遍布各处的疤痕。
咬痕,磕碰伤,利刃伤,烫伤,针眼儿……
李婶儿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阿瑶双手护在胸前,小小的人弓着身子,跟个河虾一样,背上一排排的都是肋骨,胳膊瘦得像是麻杆,全身上下只有肚子还有点微微的突出,一按硬邦邦的里面都是积水。
孩子这是饿得啊。
李婶儿家里也有这么大的孙女,一家人对待孙女,虽不及对孙子那般看重,可她的孙女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哪像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丧尽天良的,孩子胳膊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眼,不知道哪个没良心的人干的,以后生儿子肯定没□□儿。
李婶儿在心里咒骂一句,手上动作轻柔,声音也放柔些许:“孩子,你先到浴桶里,李奶奶去给你找块皂角来。”
说完,李婶子离开房间。
阿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能够感觉到人类的情绪,刚刚这个奶奶明明对她十分不耐烦,不知为何,突然温柔了起来。
虽然不懂,阿瑶紧张的情绪还是放缓了。
热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浴桶是槐木做的,木板打磨得光滑油亮,阿瑶把自己浸在水里面,感觉到水温暖的温度,她的身体每一处的皮肤都好像张开了嘴巴,全身酥酥麻麻的,好舒服呀。
阿瑶忍不住捧起一汪水。
柳彦在外面耐心的等着,他向掌柜要了一碟花生米,就着免费的茶水,坐在角落里吃着茶,听着不远处那些一看就是有些家底的闲散老爷们闲谈。
如今世道不景气,他们岐山县这里还是安稳,再往北走,那边都乱起来了。
北边干旱加上瘟疫,百姓们去年几乎颗粒无收,饥荒遍野,换子而食。
可惜,上面那些当官的,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点儿都不顾及百姓们的死活,皇帝不仅不愿意下令开仓放粮,还宣旨增重徭役。
北方已经饿死小半人口,活下来的也都纷纷拖家带口向着南方逃荒。
官逼民反,有些活不下去的,直接进山当了土匪。甚至,听说河北那一片已经有了起义。
“唉,岐山以北的商路已经不能走了,到处都是土匪和流兵,世道乱了,生意都不好做了。”
“怎么不找镖师?”
“怎么没找,现在镖局都开不下去,十几个镖师怎么能抵得过几百个土匪?”
“听说草原那边儿,匈奴也开始蠢蠢欲动。”
“哼,还不是都怪那些阉党!糊涂啊!”
皇帝还安安稳稳地坐在皇位上,谁糊涂,他们到底是不敢说。
柳彦听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李婶儿打开了门,冲着柳彦招了招手,将穿戴一新的阿瑶拉到身前。
柳彦扭头看去,洗干净的阿瑶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头发还有些湿,用红绳绑着,手巧的李婶儿还给她扎了两个小发髻。
她脸上的泥垢和灰尘都洗掉了,皮肤熏得发红,比早上白净许多,不过长期的营养不良,让阿瑶看着还像只瘦猴。
尽管如此,柳彦依旧能看出她眉眼的精致,好好养着,日后长大了,阿瑶一定是个小美女一枚。
想到这里,少年柳彦心里涌现出一股满足,他把手放在阿瑶头上拍了拍,露出一口白牙,又对着李婶儿笑道:“李婶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对我和阿瑶来说,就是天上的活菩萨。”
“臭小子,数你嘴最甜。”李婶儿笑着睨了柳彦一眼,随后拉着柳彦到一旁,微微皱起眉头,“你是从哪里捡来的孩子,身上都是疤,没有一块好肉。”
“疤?”
“是啊,有烫疤有针眼,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然这样对一个女娃。”李婶语气里带着愤怒和谴责。
她一个陌生人,看到阿瑶身上的那些伤痕都忍不住心酸,也不知道伤害这个孩子的人,有多狠的心肠。
柳彦收住笑容,薄唇抿起,俊朗的眉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忍不住扭过身看向阿瑶。
阿瑶还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新衣服和新鞋子,记忆中,这还是她第一次穿新衣服呢。
衣服很合身,藕粉色褙子和浅绿色宽裤,像是春天的鲜花和草芽,她的身上也用皂角洗过,带着草木的清香的,整个人跟着焕然一新。
感觉到柳彦的目光,阿瑶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柳彦的心被这个笑容刺痛,他只知道阿瑶不受她家里人喜爱,不受村里人待见。
柳彦之所以会主动靠近阿瑶,把她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是因为,阿瑶有着和他相同的境遇。
他同样是个不祥的孩子。
柳彦没出生的时候,他娘就死了,他在肚皮里挣扎着,将他娘的肚子踢出一个小小的鼓包,产婆见状剥开他娘的肚子,把他取了出来。
一开始,柳彦家人并不在意,知道柳家有后之后,他们反而十分的开心,甚至给柳彦取小名为根宝。
三岁大时,柳彦的爹娶了新媳妇儿,一切都变了。
继母十分看不惯他,而且继母迟迟无法怀孕。
走投无路之际,继母找了远近闻名的秀妍神婆给家里驱邪。
秀妍神婆到柳彦家中做法,从此之后,柳彦克父克子克兄的命格就传了出来。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棺材子。
村子里认为他的存在代表着灾殃。
连上一任的族长,都吊起书袋子,给他取名为柳厌,厌恶的厌。
五岁,柳彦成为全村人都讨厌的存在,他的祖母和父亲,亲自把他带到山上,任由他在那里自生自灭。
山上有大虫,有狼……
若不是他命大碰到了师父,他早就死了。
他的师父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天南地北跑镖的镖师,腿脚功夫很出色。人到中年,师父挣到些钱,一个人回到了老家,在山上靠着打猎为生,偶尔起了兴致,会跟着镖局走趟镖。
师父教了他很多东西,比如,如何辨别动物的脚印,什么样的植物可以止血,什么样的植物有毒……
师父还特意花钱找老秀才给他改了名字,从此,柳厌变成了柳彦。
十岁时,柳彦还曾和他师父一起走过镖。
师父一直拿他当亲儿子看待,力所能及地教他求生的本领,本来一次很轻松的走镖任务,谁都没想到他们在路上竟然遇见了阉党。
阉党们仗着有皇帝老儿在背后撑腰,到处烧杀抢掠,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无恶不作。
血色、残肢、马的嘶鸣……
那是柳彦第一次走镖,也是最后一次。
死了好多人,货物也被阉党抢走,师父带着他在山上藏了7天才逃脱阉党的追捕,他们一路辗转,回来没多久,师父就病逝了。
师傅以前呆的那个镖局,保镖失败,损失众多兄弟,还得罪了阉党。
镖局老板赔了弟兄们的舍命钱之后,直接投河自尽,他的儿女现在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
柳彦安葬了师父之后,靠着师父留下来的银钱,和打猎的技巧,一直住在山上,很少往山下来。
柳彦从来都知道,这个世界上亲人是伤你最狠的存在。
可是,他未曾想到,阿瑶在柳传志家竟然遭受这样的折磨。
柳传志还自称读书人,没想到竟是畜生不如、人面兽心的东西。
柳彦眼睛中染上血丝,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阿瑶勉强笑了笑。
“李婶儿,我知道了。”柳彦神态中带上认真,“谢谢你,李婶儿。”
“唉,都是可怜孩子。”李婶子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又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女孩,心里忍不住的忧愁,这个世道,以后两个孩子该怎么生活?
可惜,她自己也有一家老小,守着这么大的店铺,只能维持日常的开销,没有办法再照顾两个孩子。
就算心软,李婶子也不可能开口把他们留下来。
这样想着,李婶儿心里反而有点愧疚:“彦子,先别走,桂花糕马上就好,一会儿我给你们拿两块在路上吃。”
“不用了,李婶儿。”柳彦挠了挠头,“你们店也挣不了几个钱。”
“行了,别客气。”李婶笑道,“下次捉到獐子,别忘记送到李婶儿这里就行。”
客栈不大,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牛肉香味儿,麦酒香味儿,还有糕点的香味……
李婶子话音刚落,厨房里的桂花糕就新鲜出炉了。
他们家卖的桂花糕,和糕点房里的不一样,他们是水蒸的桂花糕,一块糕点有食指那般长,白白的,软软的。
她家的桂花糕卖得最好,甚至专门开了一个窗口买桂花糕。
很快李婶儿就用油纸包了两块儿,一会儿给柳彦一份给阿瑶。
“快吃吧。”李婶弯腰,将那块桂花糕递给阿瑶,丰盈的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阿瑶抬头看,李婶儿的头发用蓝色头巾包裹着,脸上有油烟常年熏烤的油斑,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美丽。
阿瑶没有接这块糕点,面对陌生人无杂质的善意,阿瑶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的父母,祖父祖母,她的手足兄弟姐妹,都没有这般温和地看过她。
阿瑶看了看柳彦。
柳彦目光柔和:“拿着吧,臭丫头。”大不了下次打来的猎物,他不要钱了。
阿瑶这才接过还有一些微烫的桂花糕,放在嘴里轻轻的咬了一口。
真的太好吃了,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软软糯糯的糕点,进入口中,带着香甜的味道,咀嚼起来还有一些微弹的口感。
阿瑶偷偷看了一眼李婶儿,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眼睛里像是藏了萤火虫。
柳彦看到她这个模样,哼笑一声,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瑶皱着鼻子把柳彦的手挥开,正要离别之际,大堂进来一个身穿丝绸的老汉。
老汉皮肤黝黑,面容带着愁苦之色,看着不像富户,反倒像种地多年的老农。
哪怕进了客栈,他依旧愁眉不展。
李婶儿急忙面带微笑地迎了上去:“杨老爷,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您来的可真巧,我们这儿刚得了两只新鲜的野兔,要不要来份您最喜欢的红烧兔头?”
杨老爷摆了摆手:“不了。”
随后他又改口:“唉,行吧,来份麦酒,再来份牛肉,其他的你看着上点。”
“好,杨老爷您稍等。”李婶子立即眉开眼笑。
店里的其他顾客,也巴结上来:“杨老爷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
“唉。”杨老爷叹息一声,顺势坐下。
“杨老爷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县之长。”一位面容富态,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士恭维道,“而且杨县令素来孝顺,杨老爷还有什么可烦心之事呢?”
原来这位面容黝黑的老汉,竟然是杨县令的父亲。
柳彦停下脚步,不动声色。
杨老爷苦涩地摇了摇头,随即压低声音,面容愁苦:“唉,最近世道混乱,诸位还是莫要出来了。”
“莫不是锦衣卫使已经秘密到达岐山县?”
“什么,阉党竟然来了,吴兄方才为何不说。”
“周兄,这个消息未曾证实,杨老爷刚刚验证我的猜测。”
杨老爷见事情已经揭露,也不再隐瞒:“是,吴老爷说得对,锦衣卫使昨日已到县衙,他们连吾儿的面子都不给,看样子来势汹汹呀。”
杨老爷本不是岐山县人,他家三代务农,家境贫寒,却生了一个天资聪慧的儿子。
儿子性情刚直,苦读二十年中举,本来能在京城做官,无奈他看不惯京城那些尺位素餐的官员和杀害忠良的太监,自请外派,到了岐山县做县令。
杨县令一直兢兢业业为官,怎奈,他在京城时曾得罪了一个腌狗。
那腌狗拜了一个干爹,得势之后竟亲自来岐山县,只为报当日杨县令辱骂之仇。
腌狗睚眦必报,刚来就给杨县令一个下马威,声称杨县令违抗朝廷命令,没有将14岁以上的男子抓取服役。
岐山县百里良田有一半在荒着,皇帝老儿纵容着腌狗到处烧杀抢掠,一点没把百姓们的死活放在眼里。
杨县令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县令,为了全县十几万的人口,不惜违抗皇命,只将服役年龄限制在十六周岁。
如今那腌狗就在他们家,甚至把守着县衙大门,将杨县令羁押在县衙之中。
杨老爷心中实在愁苦,阉党之狠人尽皆知,他不知道他们杨家,这一次还能不能逃脱得了啊。
想到这里,杨老爷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些许。
阿瑶听到这里,拉了拉柳彦的衣服:“什么是阉党?”
柳彦急忙弯腰,看着阿瑶,食指放在嘴边,让她噤声。
这些老爷们都是岐山县有些身份的人,若是阿瑶惹恼了他们,柳彦无法保证能将阿瑶完整无损地带出来。
阿瑶不知道柳彦的担忧,她歪着头,好奇地问道:“是不是穿着红色长袍,带着黑色帽子,骑着大马的人就是阉党?”
你怎么知道?柳彦话未问出口。
阿瑶从小到达未离开木柳村,按理说她根本见不到阉狗。
柳彦来不及多想,阿瑶的声音已经引起杨老爷的关注,杨老爷回头,看到一个半大少年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叹息一声:“你说得对,阉党就是那副模样。”
杨老爷此时没有心情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计较,只抬头看着柳彦:“你看着也是个半大少年,既然听到我们的话,就早点回家,躲在深山老林里,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出来。”
“小子知道。”柳彦弯腰,算是谢过杨老爷的好意指点。
“不用怕。”稚嫩的女童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来咱们这里的阉党都死完了。”
柳彦急忙捂住阿瑶的嘴巴,防止她乱说话。
另一乡绅听闻,也小声好意劝道:“两个小孩子快快归家去吧,阉党耳朵灵着呢,若是让他们听到,你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阿瑶扒开柳彦的手指,嘟唇道:“我才没有胡说呢,我看到了,穿着红衣服的人骑着大马,被山上落下来的石头全都砸死了。”
柳彦心急,又捂住阿瑶的嘴巴,告罪道:“各位老爷勿怪,我这小侄女最喜欢胡言乱语,小子这就离开,祝各位老爷身体安康。”
说完之后,柳彦背起竹筐,直接掐着阿瑶的咯吱窝,将她从客栈中抱走了。
俩人走得急,杨老爷看着他们的背影,末了叹息一声:“唉,若是小姑娘说的是真的该多好。”
众人心中附和,谁说不是。
这边,柳彦拉着阿瑶出了城,到荒无人烟的路上才停了下来。
柳彦神色严肃,俊眉皱起:“阿瑶,日后切不可再在别人面前胡言乱语了。”
“我才没有。”阿瑶仰头反驳,振振有词,“我说的都是实话。”
在那些人提起阉党之际,阿瑶模模糊糊看到,一些身穿红色长袍,骑着大马,面部无须的男人,被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砸得稀巴烂。
柳彦轻轻敲了敲阿瑶的头,轻斥道:“还说胡话。”
至从秀妍神婆给他安了一个克父克母克亲克子的命格之后,柳彦最讨厌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师父说,神鬼之事的确能杀人,但他们更多的是用言语杀人。
柳彦不希望阿瑶也成为那样的人。
“我没有胡说。”阿瑶站在原地不走了,“你若不信,我们可以去看看。”
柳彦气了个仰倒:“好呀,我今天非掰掰你的性子。”
说完柳彦把背篓放下来,指着阿瑶道:“进来,要去哪里,你指路!”
申时一刻,头顶依旧阴云不散,柳彦背着阿瑶,终于走到她口中事发地前方的路口。
柳彦把背篓放下:“我们先说好了,若是前面无事发生,你以后不准再提神鬼之事。”
阿瑶嘟唇:“好,若是我说对了呢?”
柳彦咬牙,用手捏了捏阿瑶的脸颊:“若是你说对了,以后我喊你姑奶奶,你让我往东我不向西,你让我撵鸡我不打狗,行了吧?”
阿瑶转了转眼珠。
与此同时,客栈内的酒场还未散去。
杨老爷家的小厮匆匆赶来:“老太爷,快回家吧,老爷归家了。”
杨老爷身上带着些微酒气,听闻后面露欣喜之色:“我儿从县衙出来了?”
“是。”小厮也面露喜意,一会儿消息就能传遍整个岐山县,他也不介意多说两句,“锦衣卫使大半都折在鹿头崖了,绿林好汉直接把这个消息送到县衙,剩下的两个阉狗也被老爷下令关了起来。”
“真的假的?”一旁的人站起来问道。
“回吴老爷,是真的。”小厮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些阉狗死得很惨,是被大石块硬生生地砸死的呢。”
小厮刚说完,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
杨老爷喃喃:“那个小姑娘竟然真说对了。”
“快,快点,快查查那小姑娘是哪里人!”
一旁那个胖胖的乡绅半响儿才反应过来,他直接站起来,喊家里下人,务必找出那个女童。
是神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