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梦，风雨 月色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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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澈明朗，落在庭院里像泛着光的湖水。柳慕送了柳老夫人回房后，就往流珠阁去了。
这一路上月色引路，连个提灯的人柳慕也没要。
柳慕看着院里的景。
他自十三岁那年随父亲母亲移居汴京就不曾回来过了，那时柳子雅才八岁。
如今回来，也不曾想，竟是来躲避祸患的。
母亲一行人一月前便自京都赶来了，算算时日，该有两日就到金陵了。
此番回金陵探亲，朝中数半人皆知。而缘由为何，众人也晓。想必路上定然平安，也实在无需太过担忧。
也不知道，京中，形势如何了。
来日尚不可知，虽已归金陵，任需留一后路。
柳慕不知不觉间就已穿过竹林幽径、水榭长亭。
回到流珠阁后，柳慕命仆人打来热水，沐浴更衣后，就卧榻安寝了。
寒露之后，夜里寒凉。
弯月如勾，似冷霜残雪，自晓高处不胜寒。
柳慕夜里觉浅，被忽然的关窗声弄醒。柳慕披了件外衫，起身去看才知道，原来是入夜时下人没关紧窗户才让夜半的风得了逞。
窗沿镀上了银色的月华，清冷的气息沁入夜晚的庭院里，像染上了霜的颜色。
夜风习习，月下慌乱的影，忽隐忽现。
柳慕忽然有些莫名不安，看着院里小莲池一片残骸枯荷，又想起了一年前那件糟心事。
成喻十四年，容王次子苏珩于御湖饮酒泛舟，不幸失足落水弃世。
虽说已经在苏家祖坟立了墓碑，却是个衣冠冢。
这也是因为苏家在御湖里捞了半个月也没捞到尸体，眼看着要泄湖抽水了。
不知是谁又传出来什么御湖世家的话，惹得容王府和柳家扯上了干系，不说是仇，却也是个十分微妙的关系。
没在明面上闹，却也生下了嫌隙，现如今关系可是一天比一天冷。
柳慕轻呼出一口气，拉了拉外衫，随后关上了窗门。
天色暗淡，窗外隐隐传来细碎的雨声。帘幕微遮，早已是卯时七刻。
柳慕叫了门外的下人，穿戴洗漱完后，就去了书房。
“再过些时辰，卯时八刻叫二公子来书房里见我。”柳慕微微一偏头，清冷的声音吩咐身后的下人道。
“是，大公子。”
柳慕抬眼看向廊外，雨还在下，如丝如绸，漫着些许雾气。
虽天色不甚明朗，却也是烟雨濛濛，一番好景。
柳慕顺着长廊，穿过庭院，忽闻院中亭内笑语盈盈。
只稍一偏头看去，就停了步子。
“大公子，那是二公子的贴身丫头，许是在遛鸟……”
柳慕闻言，问道：“……遛鸟？”
“……是虞二公子去年当做生辰贺礼送来的，很名贵的鸟……”
虞府二公子？虞山筠的弟弟……
跟他哥可真不一样。
柳慕面上没显怒色，只是眉却皱着。一旁的下人也不敢多言，只好同柳慕一样站在原地。
“虞家大公子近日如何？”柳慕忽然出声问道。
“……？啊，虞大公子承袭父业，四处经商，颇有成效。三个月前出去的商队昨日已经回来了。”
“你一会儿拿着我的手信，去虞府请虞大公子到府上来坐坐。”柳慕闻言道。
“是，大公子。”
柳慕话毕，便离开去书房了。人刚转个弯，跟在后面的某一个下人就去了庭院的凉亭里。
“龄璧姑娘？哎呀，快别遛鸟了，大公子今日去书房刚刚瞧见你了。”
“什么？！那……”
“公子问了两句就走了，可要是知道二公子不仅逛青楼喝酒养鸟斗蛐蛐，还带坏府中风气，那可就坏事了……
“下次遛鸟，龄璧姑娘就切莫再在大公子面前晃悠了。”这下人说完，又淋着濛濛雨幕回了走廊下。
龄璧瘪着小脸，提着鸟笼子和一边的龄玉撑伞回了走廊里。
偏巧就撞上了和这鸟有关的人。
“见过虞大公子、虞二公子。”两人行礼，温声对来人道。
“你们大公子呢？”虞山筠面若春风，眼角含笑，言语间，如和煦春阳。
这虽不是虞山筠第一次来府上，却还是让府上的丫鬟侍女觉得自己又一次芳心暗许给这个美人公子了。
见一次许一次，次次心动。
“公子在书房……”龄璧回答，还未来得及再多说半句，就被虞成鄞打断了。
他道：“二公子呢？他在哪儿？”
“……二公子在祠堂思过呢。”龄璧又回答道。
虞成鄞闻言心下只道好惨，无意间一瞥又看见龄璧手里的鸟笼，便道： “这鸟？”
“是虞二公子你赠于我家二公子的那只。”
“是吗？养的这样好，我都认不出来了。”都胖成大鸟了，哪里还有原来小巧可爱的模样？
虞成鄞忍住了不将实话说出来……
“……你要看鸟你自己看，我先走了。”虞山筠对虞成鄞说道，话毕，又转头对龄玉说到，“你带路，带我去书房。”
龄玉闻言看了一眼虞山筠，龄璧也抬头看了一眼人家。
“那哥你就先去吧。”虞成鄞看着那鸟，也没抬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而后，龄玉就带路，领虞山筠去书房了。
院里濛濛细雨夹在风里，龄玉只领着人往书房走，也不出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龄玉刚领人走到书房不远处的长廊，就听见虞山筠开口问她。
“还有多远到？”
龄玉一怔，立即转过身来，弓身行礼，颇有点赔罪似的语气。
“……公子莫急，前面就是了……”
见她这样，虞山筠忽然就想笑一笑她，便笑着开口道：“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好好带路就行。”
“……是，虞公子。”龄玉低着头接话道。
龄玉直起身，头没抬就转了过去，接着蒙头便往书房走。
便是此时就恰巧撞见了从书房里出来的主事。
刘主事一见虞山筠就木楞了一下，但片刻就行礼道：“虞大公子来了？小的这还奉大公子的命去请您呢，正巧的您已经到府上来了，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无碍，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门外几人一时噤声。
“有缘千里来相会可不是你这么用的。”随着吱呀一声，柳慕推开了书房门。
“诶？裕安兄？你终于从京都回来了？”虞山筠见人笑道。
柳裕安轻轻摆手示意龄玉和刘主事两人退下，叫虞山筠进了书房。
书房的梁上垂下来青色的绸，案几上的香炉散了几缕檀香。篆刻印章、笔墨纸砚就摆在案几上。
柳裕安坐在屏风后的茶案前，示意虞山筠也坐下。
“……京中形势这般严峻？你都回来了？”虞山筠语气稍沉，开口问道。
“父亲让我回来安排好一切事宜，如有必要，再听他命令回京。”柳裕安答到。
“那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你的好弟弟把我弟弟带坏了。”柳裕安清冷的声音语气稍沉道。
“……你，你叫我来就这事？！”虞山筠被柳裕安这番话逗住了。
“叫你来也没有其他事情，重要的你能帮忙的事也暂且不需要，我能自己解决。如果不能，你也解决不了。”柳裕安认真的语气让虞山筠有点脑袋疼。
“……那你说说，我什么解决不了？”虞山筠耐心的问他道。
虞山筠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就等着他说个清楚。
柳裕安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茶盏，脸上一闪而过几分愁色。沉默了片刻，才道。
“打仗了，你解决不了。”
“……”
虞山筠无言可对，这确实，他解决不了。不仅解决不了，还很必定会深受其害。
“此事，你我都没办法。”柳裕安端坐在茶案前，又重新抬头看向虞山筠。
“但我们互相照料一下，就足够了是吧？”虞山筠闻言笑了笑，和小时候一般坦诚。
柳裕安闻言一笑，附和他回道：“……自然。”
“……那好了，子雅就是我亲弟弟了，自然成鄞也是你弟弟了，就请你多看着点他们俩……...”
“你说什么？”柳裕安放下刚拿起的茶杯，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放轻声音问到。
“……额，我说，我会管好成鄞的。”虞山筠听他这语气听得忽然有些发怵。
“如今这般局势，再不让他们长点脑子，日后真出了什么事，求神也没用。”柳裕安沉声道，语气颇有些老气横秋的。
不过，他说得也对。
“你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吧？”柳裕安又接着问虞山筠道。
“裕安兄真聪明，我带成鄞一起过来的。”虞山筠笑着对柳裕安道。
“你该让他知道如今的局势的。”柳裕安略掉虞山筠的话，直接对他说道。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结交广，消息可灵通着呢。”
“……？”柳裕安有些不能理解。
虞山筠叹气，接话道： “与其事事都算计在心里，他们更愿意相信人生得意须尽欢，要及时行乐。”
“人生得意须尽欢? 所以死得时候他就能安然了？”柳裕安嗤笑一声，语气渐冷，似乎是生气了。
“……”虞山筠对他这话简直接不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大公子，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柳裕安出声吩咐道。
随着开门的声音，柳子雅推门进来，一副不胜乖巧的样子。
“哥，虞大哥。”柳子雅问好道。
“你在府里养鸟了？”柳裕安没应声，只是开口问他，柳裕安觉得是时候再严厉一点震慑震慑他这弟弟了。
柳子雅闻言，突然的“又被发现失了规矩”让他有些被吓狠了，眼神忍不住乱飘了一下。
就发现了茶案边的虞山筠，恰巧虞山筠也看着他，就这一瞬间，虞山筠就使了个眼神还微微摇头表示没问题，让他安心。
“那、那鸟是成鄞兄送我的，我也……不曾玩物丧志。”柳子雅一瞬之间脑袋灵光了起来。
柳裕安其实很满意，柳子雅知道了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其实只要不玩物丧志，他也不会有多大异议柳子雅养鸟。
“你虽还未过成年礼，但也已然不在垂髫之年了。心浮气躁的性子，享乐贪欢的性子，两面三刀的性子，一点也不能有，你可明白？”柳裕安接着道。
“子雅明白。”
“禁闭结束，我也不会再关你。你只需要再知道两个字：责任。你需要慢慢学会肩负起责任，对家人，对自己。我也不会强求你与谁断绝关系，但如果你以后始终做不好，还惹出祸的话，就不会像这次一样好解决了。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柳裕安语气严肃认真，想让柳子雅能明白，能听话。
“我明白，兄长。”柳子雅也认真回答道。
随后，柳子雅就被柳裕安请出去了。
柳裕安又重新看向虞山筠，吩咐似的开口说道：“记得不要再让你弟弟给子雅讲什么书中‘颜如玉’了。”
“书中颜如玉？你这比喻倒是有趣。”虞山筠闻言笑了笑，刚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颇想逗一逗柳裕安。
遂道：“……那裕安兄可领悟到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之理？亦或是，已经见过了书中‘颜如玉’？”
果不其然，下一秒，柳裕安就黑了脸。
这次虞山筠倒是没怂，只是大笑了两声，饮了面前茶案上倒好的茶水。
柳裕安见状骂到：“牛饮。浪费我的茶。”
“嗯？这倒是，裕安兄的茶自然是好茶。不过我倒是没尝出来是什么茶，你知道的我只爱喝酒。”虞山筠笑笑，一句带过的话里，却仿佛是在引导柳裕安说出这是什么茶。
柳裕安走到茶案前，坐下，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才道：“茶已经凉了，是六安瓜片。”
“这茶啊？既如此，裕安兄随我出府去，我请你喝茶。除了六安茶，还有洞庭碧螺春，还有西湖龙井。怎么样？”虞山筠提议到。
“好啊。”柳裕安笑了一下，心情瞬间愉悦，起身之后便往门口去。
虞山筠见状只是笑了笑。
原来这家伙吃这套，到今日终于又摸清楚了一点。
柳慕爱绸，也爱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梦，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