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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出走 ...

  •   凤语嫣是昨天晚上开始行动的。罗涛被关门外走后,她就收拾了东西全部打包,又去矿门外雇了三轮车,悄悄装车趁夜拉到了新汶火车站。她自己就在新汶火车站候车大厅,枕着自己的东西,在木制躺椅上,凑合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凤语嫣才把东西发了随车快件寄回了徐州老家,然后她就买了回徐州老家的火车票。因为凤语嫣已经拿定了主意,自己的事还是由自己来处理,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尚之雄虽然考上了山东大学,可是正被牛艳纠缠着,假如事态扩大,尚之雄就会有麻烦,甚至是大麻烦。这是凤语嫣最不愿意看到的!她爱她的雄哥,雄哥刚刚考上大学,怎么可以因为她而犯错而自毁前程呢?她仔细思考过了,只要她凤语嫣一下失踪消失了,一切不就都会平静了么?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凤语嫣之所以决定回徐州老家而不是山东淄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妈妈临别前告诉过她:妈妈的档案里只有淄博外婆家,没有爸爸徐州老家,她不想在失踪后让人再轻易找着她,也不想再给雄哥家添任何麻烦。
      她坐上火车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徐州火车站并下了车。她随着身背肩扛、行色匆匆、汹涌蠕动着的人流,从月台上缓缓奔向地下出站口。
      地下通道口里,出站的人很多,也很拥挤,几乎是人推着人在往前移动着。好在除了装有一点洗漱、化妆品在女用背兜里外,凤语嫣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打包装进木箱和行李包里了。所以,凤语嫣走得很从容,也非常非常小心,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不能让别人碰着,反正是到达终点站了,也没必要急着往前紧赶,越往后人就越少,走着也就越是轻松,就越是顺畅安全。
      出了火车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望着火车站广场上热气蒸腾、人山人海、或躺或坐、或来回走动着的人们,还有穿梭如流、来来往往的车辆,凤语嫣一下就感到困惑了。
      妈妈在世时一直延用的名字是 “刘金花”,因为使用了假名字,又从未带她回过老家,老家是个什么样子?她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现在天色已晚,她一个怀孕的女人,来到这么一个既陌生又什么都说不出道不明的地方去认亲,可想而知是何等艰难又是何等迷茫,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还是安全最重要。想到这里,凤语嫣决定先找个旅店住一晚上,明天用一整天时间去小心应对。于是,凤语嫣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住下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她洗刷完毕、吃过早餐,就先去了火车站北货场,凭单据取出自己的大红漆牡丹花饰木箱和行李包,打开箱盖把妈妈的骨灰盒和包在被褥里面的那尊玉佛、还有压在箱底的照片都拿了出来,那是妈妈交给她认亲的信物。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进新买的帆布背篼里,然后重新锁好大红漆牡丹花饰木箱,并在北货场大门外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都装了上去。装车后,她问拉三轮车的:“知道观音飞机场吗?”
      “知道,在东南郊方向。”拉三轮的回答:“那地方有些远,最少三块钱。”
      “三块钱,太贵了吧?公共汽车才2毛钱。”凤语嫣知道拉三轮的在黑她,就和他打起价来。
      “那你去坐公共汽车嘛!那么远,走个来回,占得时间太长太久,耽误别的生意。你看看别人谁去?三—块—钱!俺都是便宜给你了。”拉三轮的理直气壮地回怼说。
      “好吧。”凤语嫣见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就不再跟他计较分辨了。她又问他:“凤家村,知道么?”
      “知道!俺就是凤家村人。”拉三轮的看上去还算老实厚道。
      “真的?那我问你,知道凤俟鹏家吗?”凤语嫣不禁心里一阵窃喜,人有时也会交好运。
      “老凤家早不在了。”拉三轮的说:“但凤家老祖奶奶还在,撑门户的是老二凤子辉。”
      “好哇—!我就是去他家的。”凤语嫣一阵激动和高兴,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就不再跟拉三轮的计较了,因为她听妈妈说过“二叔就叫凤子辉”。于是,她很痛快地跟拉三轮的说:“你把我和行李拉他们家门前,把箱子和行李搬进院子里,我给你五块钱。行不行?”
      “五块钱?五—块—钱!稀好,稀好,俺愿意。”拉三轮的就乐开了花,咧着大嘴笑了。因为那个年代,普通工人上一天班,也就只能挣个1块多钱。对一个拉三轮的来讲,“五元钱”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于是,他们就往观音飞机场的凤家村出发了。这一路上,拉三轮的都是小心伺候,还没话找话跟凤语嫣聊天解闷。他说:“凤家,是我们村大户,是凤家村老祖宗。听老辈们讲,以前这个村子不叫‘凤家村’,是清朝年间凤家出了个武举人,带兵打仗立了战功,皇上赐名‘凤家村’的,而凤俟鹏家是正宗传人,不是旁支。”
      “什么是正宗传人,什么叫旁支?”凤语嫣好奇地问道,以前妈妈从来没给她讲过“凤家村”的事。她是在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才知道了那么一点点讯息。
      “正宗传人,就是长子长孙!按以前的老规矩,只有长子长孙才能继承家业、官职和爵位。旁支,就是长子长孙以外的孩子,就是次子、次次子等。你看,这个‘凤家村’上千户人家。村子够大吧,可有九成多都是姓凤的,其余不到十来户才是外来的外姓人。譬如,俺家就姓王,祖上是凤家的厨子,从山东迁过来的。你去的这一家,可是不得了!俺的个娘嗳,俺跟你说,他家可是凤家村说话叮当响的人家。从解放到现在,搞了那么多运动,从来都没有人敢动过他们家。为什么呢?他们家,不只是大家族,为人处世人缘好。你去俺村里打听打听,就是满村子里的人,找不出一人说他们家不是的,更何况全村人都是他们凤家的旁支后代。再个说,他们家解放前,也从来没有仗势欺人、欺压过老百姓,还每年过大年和春上一般人家青黄不接的时候,按照祖训给全村人免费开仓放粮。所以,土改那年,全村人都站出来为他们家说好话,无一人愿意分他们家财产。□□的‘土改’工作小组,只好把冯家大院一分为四,给确有住房困难的老百姓分去了2/4,剩下的1/4做了镇政府和村公所,还有1/4留给了老凤家。”
      “哦!?那老凤家现在怎么样?”凤语嫣听他这么一说,就感到很是吃惊,很是困惑。怎么当年的“土改”还会给凤家留下了财产?
      “咋样?还是那个样。”拉三轮的说:“五个村委,四个是凤家人;唯一官最大不姓凤的,还是他们家二女婿。而且,凤家的大闺女凤子梅更是不得了!解放前的重庆老牌大学生,抗战期间就跑到了延安参加了革命,现在在徐州市政府里当官,嫁的也是市政府的一个副市长。”
      “哦,这么说,凤家不仅是书香门第,还是官宦人家喽?”凤语嫣惊喜地追问道,方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她回徐州,而不是去淄博了。
      “那可不!”拉三轮的告诉她说:“可话又说回来了,人家老凤家生养出来的孩子确实也争气,代代出贵人,辈辈出官家,这让我们村里人都很佩服。我们村还有个好习惯,就是左邻右舍都是和和睦睦,没听说谁跟谁家过不去,从来不—!这也是老凤家,给我们村传承下来的好风气,好习惯,好家规,好传统。”
      凤语嫣不吭声了,她一直非常崇拜妈妈的行事作风。因为妈妈就是一个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人,一直都是和和睦睦。她从来都是只记得别人的好,不记得别人的过和怨,默默地工作,不计得失,无私奉献。她还以为跟妈妈的出身有关系,再怎么说妈妈也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她跟妈妈回过淄博老家,见过几个姨娘,个个都是牙尖利齿不饶人的主儿。现在,凤语嫣终于搞清楚弄明白了,原来这是凤家的家风和遗训,想来这种传承也是一种家族文化、美德和智慧吧。
      拉三轮的确实是个老实人,一路上不停不歇,走了大约有两个多小时,就到达了徐州市东南郊的观音飞机场。
      凤语嫣非常激动地叫停了三轮车,她从小没出过远门,除了见过天上飞着的飞机外,她连火车都没坐过。她有些激动地说:“师傅—!你停下车来,等一等,让我下去看看大飞机。”
      拉三轮的就笑了,就把三轮车靠在路边停稳了,耐心地等着让她去看停在机场地面上的大飞机。凤语嫣就围着铁丝网和矮围墙来来回回远眺着看了个够,她兴奋快乐得简直像个孩子。她看了好久好久,甚至看到了飞机在地面起飞的整个过程,然后她才走回到路边问拉三轮的:“凤家村,还有多远?”
      拉三轮的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用烟袋锅子指着前面的那片湖水说:“看见了吗?湖那边那个村子,就是俺们村。”
      “不错嘛!风景还行。”说着,凤语嫣就又爬上了三轮车,她很期望也很舒心愉快地望着前面那个村子说:“走吧!别停,直奔老凤家。”
      “好哩,咱们走!你坐稳了。”拉三轮的等凤语嫣一坐上去就蹬起了三轮的脚踏板,三轮车就往前启动了。
      车子很快就来到了凤家村,但是三轮车一直没停,凤语嫣就前后左右观察着这个村子。她发现,凤家村呈长方形,所占面积确实不小,而且有些很是特别,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就能看出,特别就特别在它不象其它的村庄一样户与户之间是杂乱无章、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它的布局是有一定规律的,就是院落大小也都是标准的,即使是四合院也都是二层楼的砖瓦房屋,而且布局都是环绕村子中心往外扩展的。村子西面是“瘦西湖”,湖中心有一个八角凉亭,凉亭由一排廊蓬与村西大道相连。
      拉三轮的告诉她:“村东头一条名叫‘汜水河’的大沙河由南向北流去,在村东南开出一条支流让河水横贯村南流进了瘦西湖。而且,更为奇特的还有,整个瘦西湖的周边都砌有防止水患的堰坝,堰坝上植有两排很够年数的老柳树并绝无一棵杂树,两排柳树中间又都是用青石板铺就的人行步道。”
      三轮车再往村中心走,凤语嫣看到村中心有十字大道,每个方向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走出村外。而十字路口的每一面都是建有三、四亩地格局相类似的庄园,又尤以东北角的花园式庄园最大,还带了一个精致美丽的后花园。这个庄园的房屋,都是穿斗庭院,清一色小青盖瓦、封火砖墙;院内门窗和斜撑也都饰有各种花卉雕刻。
      拉三轮的指着东北角庄园告诉凤语嫣:“那就是老凤家了,街中心分为东西南北四大片,每片宅子前后都有4个院子;解放前都是老凤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东北角那片最大,并排4大家子,最里面靠花园的那前后4个院子一直都由长房承继;后面的大院是凤家宗祠,是全村凤氏家族的祠堂;两个院落左边是他们老凤家的后花园,土改时村中心这四大片都被政府给没收了。你看,东南角是镇政府和村委会办公区,西南角和西北角虽然已是民房,可以前毕竟也是老凤家的,所以它们的地基都比别人家高起有1米多,而且别人家都是两层楼房,他们家却全是一层房屋高高大大接地气,那一层房屋比一般人家的二层楼房盖得都要高出好多来。就像俺前面跟你说的,政府本来是要全部占用有宗祠的东南角这个院子,当时全村人都站出来反对。最后,经过协商与谈判,还是把这个院子退还给了老凤家。不过,宗祠祠堂和后花园就变成了全村凤氏人家共同的财产,不再是老凤家唯一独有了。所以,凤氏宗祠祠堂和后花园归还时说的明白,那是全村人的共同财产并由全村凤氏人家轮流每周派人来打扫,常年维护费用由全村凤氏人家集资修缮,所以才完整保留到现在;让人看上去还是那么噶咕,跟新建的一样,远近闻名。”
      正说着,三轮车就开到了街中心东北角的老凤家大门口,凤语嫣看到凤家大院跟别人家是不太一样,光是大门前就比别人家高出好大一截子,要踩着青石台阶才能进入大门里面去。她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散乱的发丝,就对拉三轮的说:“你把箱子和行李搬到院子里就行。”说着,凤语嫣就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5元钱递给了拉三轮的。
      拉三轮的把箱子举过头顶扛在右肩膀上,腾出左手提上行李包往大门里头走。凤语嫣知道,箱子里面全是自己的铺盖和衣服也没有多重,行李包里也都是她的日常生活用品,所以她就只是跟在拉三轮的后面没有去帮忙。
      当他们蹬上青石台阶、迈过大门门槛正要往院子里走时,大门过道端头的右侧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看上去很有风度、很有派头的高个中年男人,他西装革履、穿着整齐干净,属于那种胖脸不胖身又皮肤白嫩红润的人,长着一双和睦的又天生含笑的大眼睛,但却炯炯有神,看上去很是精明利落。他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拉三轮的和凤语嫣问:“王善家的,你在干么?你扛箱子,来我家院子里干么?”
      凤语嫣没等拉三轮的说话,就蹦蹦跳跳着跑到前面来,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二叔—,您好!”。望着懵懵懂懂的凤子辉,她先是抿着嘴儿一笑,就上前主动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凤语嫣!我爸凤子祥,我妈贺淑娴。我知道,二叔你叫‘凤子辉’。二叔,现在是你的亲侄女‘凤语嫣’回来了!”说着,她就主动向前伸出手去。
      凤子辉一下惊呆在那里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但还是没有落下来。他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俺,还知道俺叫‘凤子辉’?”
      “二叔—!我手提包里,有当年奶奶、我爸我妈,还有你和二姑合影的‘全家照’。我听我妈详细给我介绍过,所以知道你是我二叔,因为我妈说‘你和我爸,兄弟俩长得很像’。”说着,凤语嫣就拉开手提包,取出了那张全家福照片给他看。
      凤子辉接过全家福照片一看,他便不再疑惑,就进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就流泪了。他说:“俺的个娘—嗳—!俺的个大侄女,俺的亲侄女!这些年,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们到底都干了些么?你奶奶还以为你们都不在人世了。她想起来就流泪,谁劝都劝不住,前半年里就哭得生病卧床了,老不见好。这下好了,长房里有人认祖归宗,你奶奶有救了。快,快回家去,让你奶奶看看你!”说着,他就接过拉三轮的扛着的东西,领着凤语嫣往大院里走去。
      凤语嫣见二叔当即认下了她就非常高兴,她挺着个怀孕的大肚子跟在二叔后面转过屏风墙走进了凤家大院。哇—!一进大门就觉得眼前一亮,原来凤家大院是里外两层砖墙,一条铺了青石板的胡同由左至右直通到底,并排着四个院子二门,清一色的极冷青砖青瓦房屋和院墙。院与院之间都是通过封火青砖砌筑的圆拱门院院相通,空间和布局也都是极佳,每个院子里都种了大红枣树、石榴树和桃树,还有葡萄藤树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卉。凤子辉告诉她:“第一个院子是你三爷爷家的,第二个是你二爷爷家的;第三个是俺家。第四个院子是长房家的,也就是你家的,一直空着。这个院子比左边那三个都宽敞,除了后套院正堂屋上房,你奶奶住着外,前面三个套院都是空的,但房间里的东西还是你爹娘在时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动过。你回来了,前后四个套院,侄女你喜欢住哪个院子就住那个。大不了,俺把你奶奶接我院子里去住。”
      “不用,不用—!二叔,我一个人,就是生了娃儿,也不过两个人,哪住得了这么多房子?”凤语嫣有些喘吁吁地说。
      “你已经结婚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凤子辉已经看出凤语嫣怀孕了,他有些疑虑重重地停下脚步回望着她问。
      “他考上大学了,他遇到了一些麻烦事,暂时不能跟我回来。”凤语嫣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凤子辉听到她的解释就不再多言,说了声“走吧,见你奶奶去!”就在前面带路,扛着凤语嫣的箱子进了紧靠后花园的那片院落。
      凤语嫣往里走就发现,并排着的四个院落,这靠后花园的院子地势最高,也最宏大、最敞亮,隔开的房间也最多。连续走过三个套院,从三堂屋右侧靠墙的圆拱门里进了后套院,来到了这个套院的正堂屋——这一片院落中最是高大敞亮的房子。凤语嫣看到这个正堂屋像她以前在曲阜孔府里见过的庙宇殿堂,非常气派,光是它的地基就又抬高了2米还多,以至于凤语嫣踩着青石板台阶上到正堂屋地面时,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居然能够看到整个村子的各个方位和角落。她就有些震惊了,因为在她眼里凤家只不过是一方大户人家,在那种年代有多少身无立足片瓦、连饭都吃不饱的老百姓?他们怎么不会起来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呢?
      不过,听拉三轮的说“凤家是开明地主,不但不欺负老百姓,还每年两次开仓放粮,把自己仓内多余的的粮食全都分发给本村凤家人,分文不取,家家有份,包括外姓人。这是老凤家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因为整个村子除了那几户外姓人家,全村人都姓‘凤’。就是说,他们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子孙后代,写不出两个‘凤’字来。所以,这个村子很特别,在方圆几百公里内没有一个这样开明的绅士地主,土改时也就不得不按全村人的意愿放了‘老凤家’一码。
      凤语嫣不禁暗自叫绝,她从心眼里佩服老祖宗的家规和传承,就是□□和政府也是要讲人性、讲道理的呀!
      “娘—,娘—!大喜了!长房有后,来人了。”凤子辉推开了正堂屋的双扇门,就冲房门右侧一张古香古色、雕刻精美的桃花木床兴奋地喊上了。
      “真的?你说么,二子?长房家的,会有人来?那就快请过来!让俺看看。”隔着大屏风凤语嫣看到:右侧大床上一个还躺在床上的白发老太太忽然惊喜地坐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和无比的喜悦,她张开了干瘦干瘦的双臂冲着凤语嫣做出了一个欢迎的姿势。
      “哎—呀—,俺的老娘嗳,你还是躺着吧!”凤子辉大惊失色地放下扛着的木头箱子和行李包,就一步飞跨过去赶紧把老人扶住了。他惊呼道:“娘—,娘—!您老都躺了大半年了,怎么说起就起来了呢?”说着,他赶紧把上衣给老太太披上了。
      “俺要起来,快给俺穿衣裳。”老太太喘吁吁急得双手乱抓乱摸,但又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娘—,就别起来了!你躺着看,躺着说话,不是一样的么?”说归说,凤子辉知道老母亲的脾气,他还是走近前乖乖地给老太太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和鞋袜。可凤子辉说什么都没想到,老太太“哧溜”一下就自己翻身下了床,也没用人扶她就颤颤巍巍几步走到了凤语嫣的面前,她一下握住了凤语嫣的双手,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滴溜溜”旋转着闪出两道逼人的光芒,冷冰冰地盯着凤语嫣那张漂亮又有些憔悴的脸儿望了过去。然后,老太太就无比开心地笑了,边笑边说:“是了,是了,正是凤家人的骨肉!你看这眼眉,看这鼻梁运势,看这嘴角那往上一翘。”老太太“哈哈”一笑就拉着凤语嫣坐到了八仙桌旁的椅子上,一双既兴高彩烈又闪着犀利亮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定了凤语嫣,仿佛怕她一闪之间就忽悠一下消失了似地。她喜滋滋地问道:“俺的大‘孙女’!你叫么名字?”
      “奶奶—!我叫‘凤语嫣’。我妈妈说,‘雨’和‘烟’都一闪即逝,不长久,就给我改成语言的‘语’,嫣然一笑的‘嫣’了。”凤语嫣如实回答。
      “跪下,语嫣—!跟奶奶说话,要下跪。凤家的晚辈,见了奶奶都要下跪,这是老凤家的规矩。”凤子辉温和地小声着指导着她道。
      “免,免,全免—!以后,俺大孙女,规矩全免。外面长大的孩子,不懂家里的规矩,这很正常。”老太太很开通,她甚是喜爱地盯着凤语嫣好像是看不够似地,一双皱皱巴巴的手紧紧地拉住她说什么也不松开了。她命令凤子辉说:“搬个凳子!让俺跟俺大孙女,好好拉拉呱(聊聊天)。”
      凤子辉见老太太不仅起了床还那么有精神,他心里真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老太太那可是生病卧床都大半年了,怎么说病没了一下就全都没了?说起身下床就身体钢钢地下了床,走起路来还健步如飞似地,就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做得到呀!他赶紧拿了一个矮方凳放在老娘的跟前。老太太就让凤语嫣坐下了,她面带笑容地说:“凤雨烟,好—!还是你爷爷给你起的名字。你爷爷跟你爸说‘生了儿子叫凤雨蛟,男人嘛,就是要在风雨中摔打成长,才能成大器。生了女孩就叫风雨烟,女人嘛,就是要屋中藏娇,旺夫奉子’。凤雨烟,正是,正是。”
      “‘凤语嫣’。我听我妈说了,我小时候是叫‘凤雨烟’,后来改成了‘凤语嫣’。”凤语嫣校正着奶奶的话。
      “语嫣,俺大孙女!你妈没交给你啥认祖归宗的信物么?”老太太说这话时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严肃和呆板,虽然有些不忍和难为情,但她还是不得不追问盘查下去。
      “有。”凤语嫣这才想起妈妈曾交代她的话,就猛然从方凳上站起来把肩背上的帆布背包放在桌面上打开了。她先是拿出了那张“全家福”的合影照片,老太太接过去放在眼前很近的距离上看了又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的。你是凤家人,没有错!”就把照片递给了凤子辉,但她紧接着问道:“你爸手里有件至尊宝物,你见过么?”
      “见过,奶奶!我给带来了。”凤语嫣说着就把背包里放着的那尊白玉弥勒佛拿出来了。她说:“这是我妈去世前交到我手里的,说它是凤家长房上千年的传世之宝。”
      “哎—呀—!俺的儿啊!俺的大孙女!咱们凤家的传家至宝啊!”老太太一下接过放在桌子上爱惜地摸来摸去,她把那尊白玉弥勒佛抱在怀里就大哭起来了,把个凤子辉吓得扶住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喊“娘—哎,娘—啊—!你怎么了?”他还以为老太太是睹物思人又在想大哥了。她身体刚刚见好,怎么能经得起这大恸大悲和过度伤怀?
      凤语嫣也是吓得面如土灰不知如何是好,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说不出话来,她真怕自己刚刚认祖归宗就会惹出什么大麻烦来。谁知老太太忽然止住了哭声,精神闪烁地站起身来把白玉弥勒佛稳稳地放在了八仙桌上,然后她又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着叩了三个响头。凤子辉也赶紧拉着凤语嫣,陪着老太太在地上,朝着玉佛叩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就非常满意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她一把搂住凤语嫣说:“这是凤家上千年的传家宝物,是远古南北朝时期的宝物中的宝物,已是世所罕见,世间稀有。可以说,价值连城啊!当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怕是在家里保不住了,就让你爹和你娘带走了,可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啊,杳无音信。俺生生死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爷爷临死前交代给俺的,‘保护好这件传家至宝’,可是它却在俺手里弄丢了。如果不能找回来,俺有何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所以,俺发誓,要把它找回来,要让传家宝物归位,这样俺就可以安安心心、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了。现在好了,它终于安安生生地回家了,终于可以物归原位了。”
      “娘—,这不很好嘛!你应该高兴才对。”凤子辉见老太太康复如初。说话和思路都那么清楚,就无比喜悦地说道。
      可是,凤子辉想不到的是,老太太下面还有文章。她把凤语嫣从地下拉了起来盯着她的身子看了又看,然后直接就问道:“你……你怀孕了?”
      “嗯,奶奶—!快5个月了。别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好么?我不想说!一点都不想说出来。”凤语嫣语气倔强又很坚决生硬地说道。
      “奶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可奶奶有一事相求,你答应奶奶好么?”奶奶满脸都是祈求的神态。
      “好的,奶奶!您老人家说吧。”凤语嫣只好让老太太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奶奶那皱皱巴巴苍老到极点的脸上全是求告她的表情,她怎么好意思拒绝她老人家?
      “好哩!俺谢了,大孙女!”奶奶说:“如果你到月生下的是儿子,就姓凤,叫‘凤飞扬’,是凤家的‘长子长孙’。这件事,奶奶做主,奶奶说了算。这边,这前后竖着的4个院子,就是你们长房家的。如果你生下的是个女孩,你就自己做主,姓谁的姓奶奶都不干涉。你能答应奶奶么?”
      “答应,是可以‘答应’,可我爸现在还活着呢?”凤语嫣说:“我妈去世前告诉我的。说我爸49年8月,在山东青岛港上了军舰,去了台湾。”
      “你说么?你爹他还活着?他去了台湾?”老太太和凤子辉听罢都是大吃一惊,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能比听到亲人消息更让人振奋高兴的事么?
      “是的!所以,奶奶这么做,合不合适?要不要好好想一想?要不要等我爸啥时候从台湾回来,再商议、再决定?因为我爸在台湾,会不会有了别的孩子。”凤语嫣提出了一个很是现实的问题。
      “不—,不能再等。妮儿!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家不可一日无尊’,俺活着就能做这个主。看这阵势,你爹他在台湾是回不来了,老凤家长房长孙的主位不能一直空着。这事,就由奶奶俺做主,就俺前面说的,定下了!就不能改变。”老太太毅然决然、不容置疑地说:“二子,你去准备吧!告诉你姐和村里的老少爷们,老凤家长房有后,至尊宝物也要归位,要选个好日子摆上几桌子,隆重地喜庆喜庆吧!”
      “好哩,娘—!只要您老高兴,咱怎么着都行。”凤子辉高兴地答应着就往门外走去。
      老太太已经是病卧在床都半年多了,说实话大姐、二姐跟他合议把老人家的寿衣都准备好了。这长房家有人一回来,娘那浑身的毛病就一扫而光,说好就全好了。你说神奇是不神奇?
      单就这一件喜事奇事,也是值得喜庆喜庆去大操大办一回。何况长房有后又携老凤家祖传的至尊宝物而来?他怕二姐不在家就直奔大队部而来,他兴冲冲告诉二姐夫王金祥:“二姐夫!娘的病一下子全都好了,老凤家的至尊宝物也给带回来要归位了。娘要趁机置办几桌酒席,让定日子喜庆喜庆。二姐夫和二姐晚上来家里,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吧?”
      “怎么?你说娘的病一下全好了?长房家还有后?”二姐夫王金祥也是既感到惊讶又感到稀奇,他一连串地问出了好几个问题。自从娶了老凤家二姑娘,他还是第一回听说长房家有后了,也第一回听说老凤家长房还有什么镇宅至宝,尤其奇怪的是前些日子夫人回家告诉他“咱娘病倒了,可能这回真不行了,俺得隔三差五去看顾,床前尽尽孝,去帮衬帮衬老四家”
      王金祥不但痛快地答应了夫人,自己也是经常去看顾看顾,因为双方就只有凤家老太太,这么一个老人活在世上了。中国人向来是讲究,“百业为先,孝为大”的祖训。没曾想,奇迹竟然真就这般地出现了,老太太遇病呈祥恢复康健,完全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这怎么能不让人惊讶和欣喜?这不,大姐和大姐夫那边的电话一打通,那边不也是惊奇得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么?
      “真的么?二弟,你说的,是真的吗?妈妈起床下地了?长房家的这个人验证了吗?该不会是骗子吧?你们可要好好把握。二子!妈老了,别光顾高兴,别让外人给骗了。”大姐凤子梅在电话那边千嘱咐、万叮咛。
      “怎么会?大姐!这个语嫣侄女,她手里有咱们家29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大哥、大嫂的名字她都说的上来,关键是她把长房祖传的那件上古镇宅宝物——白玉弥勒佛带回来了。这你是知道的,南北朝的上古文物,那可是价值连城啊。那么大又那么精美的玉器,谁会带着这样珍贵的宝物,来投亲奔友骗人啊?大姐!咱妈一见就认下了,见她有孕在身还定下了‘生儿姓凤’之约,并确认为长房长孙,不准更改。你说,大姐!长房至尊宝物归位,妈的身体康复如初,不是很值得咱老凤家庆贺一下的大事嘛?”
      “是的,是的!二子,你这样一说,我也不得不信。”大姐听凤子辉说这个凤语嫣带回了“长房祖传的至尊宝物”,她还能不信吗?那个镇宅之宝,她是见过的,不光是物料奇大,雕工精美,质地也是圆润细腻,不发闷、不闪青,是纯正的西域和田美玉,而且据说还是上古南北朝时期的稀罕物。她想老母亲是旧社会大家族里走出来的,在这方面是有独到见解和很强的鉴别能力的,妈说“是”谁还能再说假?想到这儿,大姐凤子梅心里也已经认可了,她畅快地答应道:“好的,二子!不为别的,就为咱妈身体康复,让老太太高兴高兴,大操大办一下,也是值得的!你放心吧,我和你大姐夫一定到,吃完中午饭,我们就出发。”
      午饭过后,奶奶把凤语嫣领进了前院的正堂屋,凤语嫣看到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生活物件是应有尽有。而且,奶奶还说:“这就是你爹、你娘住过的房间,你就在这套宅子里住下吧!前两个院子和这个院子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动随便用,本就是你们长房家的。只是这些年,你们不在就做了客房,但客房一般都是在前两个院子,除非什么贵人来家。现在,既然你回来了,就该物归原主了。”说着,奶奶把一大串房门钥匙放在了八仙桌上,并对凤语嫣说:“包括俺那个院子,前后四个套院,正屋和左右厢房、再加北屋,总共有24套82间房子,房门钥匙都在这里,你就收起来吧!本来你二叔说,可以把前院临街的北屋全打通,开个小百货商铺。既然你回来了,开不开铺子你自己做主吧。
      “开个商铺?好—哇—!我正愁回来没事干呢。开个商铺,自己能够养活自己,这不挺好的嘛!就这样定了,正好我妈去世前,给我留了一些钱,做为本金足够了。”凤语嫣心中很是高兴,因为她在新汶协庄煤矿上,那是国营企业国营职工,自己一下失踪失业了,那就意味着不会再有她的二次机会了,她正为这事犯愁呢。中午二叔就告诉了她,已经跟你二姑夫商量过了,说是可以让你去生产大队部当出纳,大队会计和出纳一直都由二叔一人担任。他说“这不符合会计准则和规定”,她说“我从没干过会计和出纳,我怕出乱子”,他说“俺随时教你,出纳很简单,一学就会,而且一个月里就只有一、两天忙”,她就答应了。
      凤语嫣想,在大队部当出纳,再加上开这么一个商铺,她和她将要出生的孩子每月的生活费就没有问题了。把奶奶送出门,凤语嫣就开始收拾屋子,她当然会选择住在这个院子的正堂屋,因为凤家这一大片院落所有的正堂屋地势都比左右厢房高出了一大截子。这样的房屋干索敞亮、空气畅通,而且正堂屋左右两侧都有配套的东西屋,东西屋都有各自的外开门和院落石阶,但又和正堂屋在屋内相通。出正堂屋门是和东西屋南外墙平齐的屋檐,屋檐平台上养个花草、冬天晒个太阳,那可真是很好的地方。凤语嫣很喜欢这个院子、这个正堂屋,她高兴地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因为这里将是她安身落户一辈子的家了。
      可是,正当凤语嫣收拾屋子干得起劲的时候,她在正堂屋门前平台上,看到村西头开进来一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小车一路直行开进了大队部那个院子才停稳了。
      凤语嫣就有些好奇,因为那个年代很少有这么高档的小娇车,会出现在乡村街道上;能够开上这种车的人,指不定是城里什么级别的大官了。她就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在正屋门前的平台上居高临下,朝着大队部那个院子望去。
      她发现,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和一个六、七岁大的男童三个人,男的高个儿、浓眉大眼高挺鼻梁,穿着白衬衣和一身海蓝色西装,举步平稳,气度非凡;女的则肤白貌美,细高挑儿披肩发,浑身上下看上去一尘不染,散发着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显得是那么与众不同,而又绝尘超世。
      凤语嫣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女的一定是她的大姑母,现任市政府办公厅主任,因为她听妈妈说过爸姊妹四个长得眼眉里都很像,都是大眼睛、高挺鼻梁、小嘴儿,身材细高细高的,要不头一眼见着二叔凤子辉,她就认出来了。
      果然,一行人出了大队部那个院子,直接冲着凤家的后花园而来。凤语嫣很是奇怪,难道说这个大院的前套院子跟左侧的后花园是相通的?她就跑下正堂屋,在最前面的那个套院的东厢房和北屋偏门过道处,看到了一道反锁着的铁门。原来,这个大院跟东边的后花园,的确是相通的。
      凤语嫣刚弄明白这个院子跟后花园的布局结构,就听见铁门的外面有开锁的声音,然后就看到铁门上一个外开推拉小门被往右挪开了,紧接着伸进来一只手很是熟练地往下抓住了铁门上的内插把手往右一拉,就把这个院子墙上的小铁门打开了。
      来人做这一切是如此熟悉,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凤语嫣断定是大姑母无疑了。她刚要走上前去,小铁门就被完全推开了,最先走进来的是那个很有气度的中年男人,接着是那个长得很乖很乖的六、七岁的男孩,然后才是那个细高挑儿肤白貌美很是优雅的中年女人。凤语嫣就满面笑容径直往前迎了上去,她微笑着问道:“是大姑妈、大姑父么?我是您侄女凤语嫣。”
      “哦?”那个很有气度的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然后就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你是雨烟啊,我的大侄女!”那个细高挑儿肤白貌美的女人,就紧跨几步一把将凤语嫣搂入怀中,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终于确认无疑了。她就抱紧了凤语嫣“嘤嘤咿咿”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她那眼眉、那鼻梁、那嘴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大哥在眼前。
      那个很有气度的中年男人就走过来拍拍大姑母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见面了,该高兴才对。先回家去,进屋看看妈,再说嘛。”
      “嗯,”大姑母止住了哭声,掏出手绢先给凤语嫣擦去了泪痕,然后才自己抹去眼泪,拉着凤语嫣转身给她介绍道:“这是你大姑父梁军,市政府管财政的副市长。”
      “你好,大侄女!”大姑父梁军跨前一步很是温和地笑着跟凤语嫣握了握手,并专注地望着凤语嫣点头致意。
      “您好,大姑父!以后,请您多多关照。”凤语嫣立刻躬身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大姑父近前接住她一只手扶她起来,然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很是慈祥地笑着说道:“好,好的,好说。”
      “来,语嫣!这是你表弟梁正中,已经上四年级了。”大姑母又给凤语嫣介绍了那个男孩。
      “表弟好!”“表姐好!”凤语嫣和那个男童互相问好,她就拉住梁正中的手往院子里头走。
      “语嫣—!你奶奶真地下床了吗?她身体好些了吗?她今年可是83岁了呀。你知道,按我们农村老家的说法,72和83都是一道槛,所以照顾她老人家,今年要格外小心在意。”凤子梅很是关切地问道,凤子辉在电话里说的让她感到有些意外,也太过神奇离谱,到底是心里发虚不敢相信。
      “大姑姑,是真的!奶奶是看到我才起床的。可我看着奶奶她什么毛病都没有哇?她在这几个院子里,上上下下走来走去的,好像很是健康平稳啊!一点儿也不像身体有病的样子。”凤语嫣如实说道。
      “语嫣—!你奶奶在床上都躺了半年多了,那还不是因为见到了你。她想你爸—呀—,见到你跟见着你爸有两样么?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她一高兴可不就百病全消了。你要知道,你爸是1936年5月份就离开了家,报考了广州黄埔军校四分校,也就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三期。我呢,是1940年离家去了重庆,考入‘国立重庆大学’。46年10月,我和我的同学一行15人去了延安,参加了革命。”大姑姑越说越高兴也越来劲,她一把抓住了凤语嫣的手饶有兴趣地说:“你爸呢,军校一毕业就上了前线,直接就跟日本人干上了。后来,解放战争,你爸升任国军中将师长,一直镇守在青岛和烟台那边,跟解放军几乎没有接触过。期间,他只回过凤家庄一次,跟你奶奶也只见过一面,就匆匆而别,再无任何音讯。你爸,那可是我们凤家的长房嫡子,你奶奶她能不挂念想他吗?何况凤家长房的信物又落在他的手上,整个凤家庄都是翘首以盼啊。”
      “就是那个白玉弥勒佛么?”凤语嫣很是好奇,她说:“难怪我小时候就见我妈把它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包来包去的,从不拿出来给人看。”
      “正是!”凤子梅告诉她:“你妈妈做得很对。如果不是这样,什么‘破四旧’、‘□□’,再加上这‘□□’,恐怕早就被没收或是被什么人给算计去了。回来就好,这下可以物归原位了,凤家长房也就名正言顺了。我跟你说,大侄女!这对整个凤家庄来说,都是一桩特别有意义的重大事件,是值得我们凤家人喜庆喜庆的!”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就来到了后套院,
      凤子梅抬头一看正堂屋屋檐下的平台上就吓了一大跳,就“妈呀!我的妈—呀!”大呼小叫着疾步跑向正堂屋屋檐下的平台上,大姑父和凤语嫣一看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老太太正自己栓了晾衣绳,抱着棉被从屋里出来,要往绳索上晾被子呢。
      这让人见了怎能不触目惊心?凤子梅“噔噔噔”疾如风火地跑上正堂屋平台,一把接过老母亲手里的被子甩到绳索上,又急忙转身扶住了老母亲。她那眼泪就急得“扑簌簌”地落下来了,她不停地埋怨着老太太:“妈--,你可吓死女儿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你身体刚刚见好,就硬撑着干这种活儿。你喊谁,谁不能来帮一帮你呀?若再闪着了腰,或者出点什么意外,你让我们做晚辈的,脸面往哪儿放啊,妈—?”
      “是啊,妈!您老不该这样。”大姑父也跑上屋前平台说:“这满院子都是人,您老有事了随便喊两嗓子,他们谁不‘乐不癫地’跑过来给您老干这个活儿?您以后可别这么没轻没重的,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老太太蛮不在乎,还“哏了哏了”地笑着直点头。她说:“你们是不知道,俺一见着俺大孙女,长房信物也回来了,可不就么毛病都好了。其实,俺本来就没病,都是愁出来的。你们说,这么大个凤家庄,长房家断了根,还把世代相传的信物弄丢了,让俺这坐堂的,怎么下去见列祖列宗?这下好了,啥都闹腾到位了,俺没了心病,身体可不就安好了?俺现在觉着浑身是劲,俺心里有数,你们啥也不用担心!”
      凤子梅听了这话才破涕为笑,她说:“妈—!那您老也要悠着点儿,您今年都83了,岁月不饶人啊!”
      “是的,妈!您老身体无恙、健康长寿,是我们做晚辈们的福气啊。所以,您老也要惦记着我们,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大姑父也笑呵呵说着,跟大姑姑一起搀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
      到了晚上,按着老太太的意愿,在老太太的正堂屋里安排家宴,目的就是要热闹热闹,让老太太高兴高兴。二叔凤子辉专门请了村里的王厨子,就是那个拉三轮的到凤家给下厨做菜,应该说王厨子的鲁菜作得还是很地道。就是上桌子排座位的时候,凤语嫣被安排在了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的另一边是大姑姑凤子梅。凤语嫣不敢上坐,因为她知道在老凤家规矩大,不可乱了辈分。可大家都说,她理应坐在主位上,她代表的是长房长孙,再说老太太正在兴头上,让老人家高兴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大姑父和大姑姑、二姑夫和二叔就开始商议这次在凤家庄组织“至尊宝物”回归庆典的事,大姑父是市政府的重要领导自然要避嫌,最后的一致意见是:既要顺从老太太意愿办好这次回归庆典,让老太太满意高兴;又要注意影响,把庆典控制在一定规模范围内,就是精简而周全、低调而热闹,就行。二姑夫就又问道:“怎么组织,谁来主事?”
      大姑父就笑了,他说:“这个谁也别争,我看就你们大姐当主事,你们俩配合,这样最合适。再怎么说,你们大姐都是市政府的办公厅主任,在这方面我们都不如她,她是当之无愧的行家里手。”
      接着,就再一次调整了座位,大姑父、二姑夫和二叔他们就坐在了一起,“呼三吆四”地划拳掷骰子喝上了。大姑姑就守在老太太身边又是夹菜又是端汤尽心伺候着老太太,二姑姑跟二婶母则是在西厢房里招待堂兄堂弟、表姊妹们,还有司机和王厨子。后来,老太太吃得差不多了了,大姑姑才开始吃东西,她边吃边跟语嫣说话。她问:“语嫣,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初中。”凤语嫣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初中?这么低啊,连个高中生都不是?”大姑姑确实有些感到讶异和失望地说道。
      凤语嫣只好解释道:“当时,我妈妈去世了,学校里也跟着闹‘四清五反’,连上大学都是看劳动表现了,都认为‘学文化’没有用。我就没再上学,跟了我同学尚之雄,上山下乡当知青去了。”
      “尚之雄?”这立刻引起了大姑姑的警觉,她很关心地问道:“他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考上了山东大学,走了。”凤语嫣羞红了脸,她不敢抬头触碰大姑姑那双犀利敏锐的目光,她发现大姑姑好像很厉害,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似地,她是那种眼里不揉沙子又非常精明强干的女人。
      “什么系,那一级?”大姑姑紧追不放。
      “78级,建工系。”凤语嫣心里很是担扰,她害怕大姑姑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尚之雄的事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你是不是被他欺骗了”大姑姑果然猜到了,还认真地逼问过来了。
      “嗯—,他从没欺骗过我,他对我很好。”凤语嫣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她再也不敢看大姑姑那双很是厉害的眼睛了。她说:“我妈去世后,他妈领我去了他们家,吃了他们家五年的饭,直到我和他一起初中毕业上山下乡当知青。”
      “当知青?你还上山下乡当知青去了?”大姑姑无比震惊地望着凤语嫣,忍不住心疼地一下把她搂在了怀里,泪眼婆娑地说:“哎呀,我可怜的大侄女,我的心肝宝贝,你可真是受苦遭罪了呀!”
      “没有,大姑姑!雄哥他一直对我很好,一直都很照顾我。”凤语嫣赶紧辩解说。
      “嗳—,好吧!知道了。”大姑姑迅速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本本 ,在上面写下了“山东大学,78级,建工系,尚之雄”。凤语嫣一看就有些紧张了,她一把拉住了大姑姑在小本本上写字的那只手,用了一种祈求的眼神望着大姑姑说:“大姑姑!我求求你,不要为难他,他真是个好人。”
      “好的!可是大姑姑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们家语嫣那么好,岂能是随随便便被……”凤子梅爱惜地望着凤语嫣,看过来看过去,怎么都觉着她是那种让男人看上一眼就会着迷又百般疼爱的女人,那这个尚之雄又怎么会舍得把到手的这样一个美女弃之于不管不顾呢?凤子梅觉得这里面有故事,也是一个疑团重重、乱如麻丝的谜。年轻人意气风发,做事盲从轻率,没准她从中点拨一下,会让他们言归于好。她做为语嫣的大姑母,在适当的时候有义务为语嫣出面做主,摆平一切疑难杂事,让语嫣侄女的生活过得幸福美满。
      “大姑姑,求你!”凤语嫣再一次求告道:“别插手我们的事。他真地是一个好人,他有太多的无奈,他不是不爱我,我也不是不爱他,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呀。”
      “那……那大姑姑就更应该去帮你弄明白,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凭大姑姑现在的地位和能力,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替我大侄女去化解化解,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吧?”凤子梅已经从凤语嫣的话语里听出了他们还是很有爱,好像是被什么说不清道不白的疑难杂症给困扰了,相爱又不能爱,不能爱又难舍难分。到底这个谜底在哪里?她觉着她做为语嫣的大姑姑,她有这个义务去帮助语嫣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她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这一边,放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安慰似地拍了拍,她要让她放心,她要让她相信她。
      凤语嫣虽然有些迷茫,但想到大姑姑和大姑父都是政府高官,在这个世上还是很有些震慑能力和话语权的,以此来对付牛艳那种耍赖皮的贱女人,可能会有奇特向好的结果,再加上雄哥本来就不爱牛艳。想到这里,凤语嫣红着脸低下头不再言语了,大姑姑就笑着对她说:“大侄女,你就放心吧!你要相信大姑姑,靠法律来办事,肯定会还你和他一片安宁和幸福的生活。等着吧,忙过这一阵,大姑姑一定会插手去处理你们烦心的事儿。”
      “嗯,我相信,大姑姑!”凤语嫣笑了,她一下就有了生活的信心,也看到了今后的前途和希望。
      “好,好,好—!”奶奶都83岁了,却依然是耳聪目明,她仿佛听明白了大闺女和大孙女之间的对话,不禁也是心情大好。
      “不过,语嫣!姑姑还有个建议,就是你不能整天无所事事,一直这么混下去。”大姑姑说着就端起一杯红酒先敬了老太太一杯,然后又和凤语嫣碰杯喝干了那杯子里的红酒。凤语嫣赶紧给大姑姑斟了酒,吃过菜放下了筷子,然后就认真听大姑姑说话。
      大姑姑又说道:“你要知道,凤家长房里出来的孩子,都是非常非常优秀和有出息的,从清朝初年开始就是这样。我们撇开政治不论,你爸好赖不说是国军中将,大姑姑也是‘国立重庆大学’毕业,46年就参加了革命,现在是地市级干部。长子长孙你们下一代呢?所以,你要努力上进,先拿个高中毕业证,然后去考个电大、业大什么的,反正要有文化才能有出息,才能担当得起凤家‘长子长孙’这个称号,撑得起凤家长房这个门户,全村的凤家人都看着呢。”
      “嗯,大姑姑!我全听你的,大姑姑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凤语嫣立刻向大姑姑表明了决心,因为大姑姑是要她努力上进,做一个优秀的人,要她在社会上混得开。
      “好的,语嫣!那我问你,你从知青点回城,是不是参加了工作?”凤子梅非常认真地问道。…
      “是的,大姑姑!我在新汶小协煤矿机电队充电室上班。”凤语嫣如是说:“因为未婚先孕,违反‘计划生育’,怕被处分,就私自逃回老家了。”
      “你呀!违反‘计划生育’和私自逃匿,这两项追究起来,哪一项都够单位开除的。可能你们单位已经下了通报,开除矿籍把你除名了。”凤子梅声音低沉地说。
      “哪……哪……那我怎么办呀,大姑姑?”凤语嫣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没办法。‘计划生育’是国策,谁都不得违反,哪个单位违反,晋级、评先进都是一票否决。即使我和你大姑父,官职再高也不得违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姑姑很是认真地说。
      “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凤语嫣听到大姑姑说“不能”,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因为她从新汶小协煤矿逃离的时候,对此后果是有思想准备的。所以,她释然地说:“罢了,大姑姑!那我就听二叔和二姑夫的,在凤家村当个出纳和售货员吧。”
      “那倒不至于,这样吧!”大姑姑转过身拉住了老太太的手,她对凤语嫣说:“大后天,长房长孙和长房信物回归庆典结束后,你和你奶奶就跟我回市里去。你奶奶身体刚好,需要保养保养,市里面生活方便,再说市里面兴起了跳老年舞,看你奶奶还能跳不?你呢,我家老房子附近是市二中,每年寒、暑假都办那种‘高中速成班’和‘高考复习辅导班’,学习两三个月就结束,还能发给高中毕业证。‘高考复习辅导班’上完了,你就可以直接报考‘徐州市广播电视大学’嘛,先考个大专学历,在社会上就好混了。到那时,我再给你重新找份工作,你就牢靠实落了。”
      “好的,大姑姑!我都听您的。”凤语嫣答应着赶紧给大姑姑又是敬酒又是碰杯的,满满地表示了谢意……
      大姑父是第二天早上就走了,他让司机送他回市政府上班,然后又让司机开车回来专门伺候大姑姑,为长房至尊宝物回归庆典服务。
      一连两天,凤语嫣都是跟在大姑姑身后形影不离,她发现大姑姑说话做事都是果断干练、精准到位,筹备中遇到任何难办的事情到她手里,就会“三下五除二”轻易地都给解决了。她看到了大姑姑的行事作风和言谈举止,她从心里面好是敬佩,好是羡慕!她把大姑姑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记在了心底里,她真想把自己也一下变成大姑姑,为人处世那么稳健妥当,简直是滴水不漏。因为“回归庆典”是大姑姑一手操办的,又有二姑夫和二叔帮忙,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物有物,满村的凤家人都来帮忙,所以“庆典”筹备进展得非常顺利。
      更令凤语嫣惊讶的是,本以为“庆典”活动会像以往她在上学时开大会那样,敲锣打鼓、吹拉弹唱的,或者搭戏台子唱上三天大夜,让全村人都高兴高兴。而大姑姑却是遵从了大姑父的意见,把“庆典”活动控制在了很小的规模和范围之内,就在长房长孙家的后院—老太太住得正堂屋院内紧挨着摆了13桌酒席,先是正堂屋台上正中1桌,然后是台下左右各排了6桌,并把凤家庄各支各系辈分高的人全都请了过来。
      “庆典”一开始,就是所有凤家子孙观瞻长房长孙祖传的那件至尊宝物——白玉弥勒佛,归位时没有击鼓鸣锣,也没有吹拉弹唱,而是凤家子孙排着长队,慢慢从正堂屋八仙桌前走过,瞻仰、上香并扣头,然后才能离去。接着,又按凤家辈份排座入席,凤语嫣竟然和奶奶被安排正堂屋台上那一桌的主位上,而且还要接受凤家子孙依次前来行跪拜礼。让凤语嫣没有想到的是,她才不过一个刚满23岁的年轻女人,就有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人走她面前,跪拜、叩头嘴里还要喊着:“曾祖姑奶奶—!晚辈有礼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凭感觉这位老者年岁已经在80岁以上了,她怎么好意思接受老者的跪拜?她就从座位站起身来想去搀扶老者起身。可是,奶奶却一把拉住了她,老者也恐慌起身,而且老者一个劲地拒绝道:“要不得,要不得啊,曾祖姑奶奶!”
      奶奶也点头直笑,她跟凤语嫣说:“你就坐着,别动!好好让他们参拜就是。因为从老明朝开始至今,从血缘上排下来的辈份,这个不能乱。辈份就是辈份,跟你的年龄大小没有关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是啊!语嫣—,奶奶说得对。”大姑姑也说“我们老凤家在凤家村辈份是最高的,而长房长孙又是老凤家地位最高的。按着老规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长房长孙是君,其余都是臣。所以,等他们都叩拜完了,一会儿我和你二叔、二姑家都得来给你和奶奶磕头,你不要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凤家亘古不变的规矩。”
      “我明白了,大姑姑!”凤语嫣是第一回听说老家还会有这种规矩,她觉得这种说法也很合理。是的,辈份是从上古多少辈子开始算下来的,再怎么地也是要血缘脉络清晰,论辈排位自然是不能乱了。
      等到最后一波给长房长孙行跪拜礼结束后,宴会才正式开始了。凤语嫣看了一下周围环境,也不得不佩服大姑姑的安排:长房长孙后院正堂屋的天井院子,前面距大街隔了三个套院,右侧是老凤家的二爷、三爷和二叔的天井院子,左侧是后花园,正堂屋后面是凤家大祠堂,宴会地点窝在这院落深处,确实隐藏得非常隐秘。而且,按照乡下人的规矩,还把三天唱大戏改为三天放电影,都是革命战斗故事片,也算是热闹了三天三夜。
      凤语嫣发现奶奶对此还是相当满意,其实大姑姑事先就把话说在了明处,就是为了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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