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案子》白子台

4、一句话是别人一生。

　　“咦？沈师姐，交通肇事罪那个案子不是查得很清楚了，犯罪嫌疑人也认罪认罚了啊，为什么你还要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呢？”何雨青拿着手上补充侦查的申请表，不解地问道。

　　沈言道：“我觉得案子还有疑点，可能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罪，说不定是……”故意杀人罪。
　　但是如果定性为故意杀人罪，目前一点证据也没有，沈言觉得有些头疼，所以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何雨青见沈言没有说下去，回想讯问蒋辉生时，他供述的内容和查出来的案情几乎没有出入，何雨青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又道：“沈师姐怕是把案子想复杂了吧。”

　　沈言也在脑海中回放讯问蒋辉生的所有情景。她突然想起，当自己说蒋辉生驾龄不低时，蒋辉生明显愣了一下，那一瞬间，蒋辉生的神情是发生了变化的。

　　沈言的眉头紧蹙，她看向何雨青，道：“不，小何。刑事法是一定要追求精确的，因为对我们来说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别人的一生。是犯罪嫌疑人及其家人的一生，也是被害人及其家人的一生。”

　　沈言说着，开始找资料准备去讯问室把录像再看一遍，路过何雨青时，沈言又说道：“所以小何，只要案情有一丁点疑点，我们就要不遗余力地查清楚。”

　　何雨青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沈言出了办公室，小跑着将申请表交到了检察一部主任的手上。

　　沈言果然发现在讯问时，蒋辉生有几处神色明显有异，只是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沈言忽略了这些细微的变化。

　　沈言立即赶回办公室去，又翻起公安机关移送过来的有关证据。

　　公安机关根据检察院的反馈进行补充侦查，对沈言提到的刹车痕迹等案件情况进行了司法鉴定，很快就有了结果。

　　“沈检，确实有问题。”负责此案的任警官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了办公室，径直走到沈言身侧，展开了那些文件，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鉴定意见、勘验笔录和作为视听资料的行车记录仪。

　　任警官一项证据接着一项证据地指给沈言看，沈言在脑海里快速组合出了一场蓄谋的交通事故。她薄唇紧抿，看着那些证据若有所思。

　　“你们排查过蒋辉生的社会关系吗？和被害人以及被害人家属有没有过节？”沈言问。

　　杀人，总得有犯罪动机和犯罪目的。被害人是六十余岁的农村老妇人，警方调查报告显示，其平日里敦厚老实，按理来说不会和别人结下足以使人动杀心的梁子，所以几乎可以排除仇杀。同样的，被害人家境平平，死亡时衣着朴素，也似乎可以排除财杀。至于情杀，沈言想了想，怎么也无法把年龄上可以成为母子的二人和感情纠纷联系起来。

　　不过，虽然仇杀、财杀与情杀的犯罪动机基本排除，可以把调查重心放到犯罪目的上来，但是为了保险，三个犯罪动机还是得继续查。

　　任警官道：“社会关系排查得差不多了，但是关系图还在制作中，怕你等不及，所以我先把这些证据递交过来。”他翻了翻蒋辉生的履历，“这个人除了开车送货，就是和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玩乐。”

　　沈言扫了一眼蒋辉生的履历，履历上记载的事迹让蒋辉生看起来像是标准的街头小混混，不过与小混混之间的区别在于，蒋辉生好歹还有份工作。

　　“这些证据我先收着，其他的证据就拜托任警官了。”沈言道。

　　任警官点点头，说：“这次多亏了沈检发现了疑点，不然我们差点就要铸成大错。”

　　沈言摇头道：“也多谢公安机关的同志们的辛苦配合。”

　　沈言看着那一沓资料，陷入了沉思。如今证据种类和数量都足以形成一个完整闭合的证据链，即使不能通过讯问探知蒋辉生作案的目的，从客观事实也可以推知蒋辉生主观方面至少是间接故意，那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蒋辉生的行为是符合了。

　　沈言想着，办公室又有人敲门进来，沈言抬头一看，是承办孙为勇案件的陈警官。

　　陈警官快步走向沈言，道：“沈检，我们调取了孙为勇办公室电脑和私人电脑的上网记录以及通话记录，发现了这个。”陈警官把卷宗打开，里面有厚厚一摞打印着记录的纸，陈警官来之前已经用笔把有用的记录勾画出来。

　　“你看十六号和十七号，前一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孙为勇通过网络搜索‘企业债券’、‘伪造债券’等关键词，而后进入了相关论坛。后一天上午九点零分开始，孙为勇和刘文文就有六次通话记录。不过不能获取通话内容，所以这两份证据证明力不足，还得通过其他证据补强。”

　　沈言顺着陈警官的指点一条一条地看记录，听陈警官说完，开口道：“伪造债券得有公司公章、法定代表人的私章和债券的模板吧？只要需要模板，取用印章和债券就总会有记录，无论是电子记录还是监控记录。”

　　沈言手指着孙为勇和刘文文通话明显频繁的那几天：“你们可以去查一查，后面这几天的取出记录，如果其中一次或几次和那几天山合公司签署合同或者其他正规途径需要用到印章和债券的地方不吻合，那么印章和债券的用途就很可疑了。”

　　通话记录可以用上下级之间业务交流搪塞过去，但是动用的公章、发放的债券和签署的文件是板上钉钉的客观事实，无论如何都是骗不了人的。这个取证过程可能会很繁琐，但是一但搜集到相关证据，证明力是极大的。

　　陈警官闻言，两眼放光，道：“应该有戏。”

　　“刘文文的通话记录有吗？”沈言又问。

　　“有。”陈警官说，“这是我们查的通话记录。这一个电话号码是其中一个专门伪造债券的那个人的，通话记录里没有备注，但是警方调查了，叫周有。”陈警官把刘文文的通话记录和一串电话号码指给了沈言看。

　　“等等。”沈言叫停了陈警官。陈警官只经手了这一个案子所以不清楚，但是沈言手头有许多案子，难免对这个名字敏感——徐青才容留他人吸毒时，周有正是其中一员。

　　沈言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如果不是同名同姓而是同一个人，那么不仅交通肇事的那个案子不简单，这段时间办的这三件案子，都不简单。

　　“警方还能找到周有吗？周有虽然没有在这个案子里受到调查，但是他作为证人，我想询问一下他。”沈言看着陈警官，缓缓开口道。

　　陈警官不明白沈言为什么突然要询问周有，不过周有此刻在社区矫正机构，带过来也不是难事，便应承下来，说：“这个没有问题。”

　　周有很快被带到了询问室。作为证人，周有在询问室里可以相对放松地接受沈言的询问。

　　周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古铜色的皮肤，芝麻小的眼睛，鼻子却很大。

　　沈言在周有对面坐了下来，开始和周有说起话来。

　　周有和徐青才认识。不仅认识，二人还是大专时候的室友，作为酒肉朋友，毕业后也一直保持来往。后来徐青才在一家数码店里做电子产品维修的工作，周有则在网上接一些伪造票据一类材料的活计。周有做的假票据数额并不大，没有达到追究刑事责任的标准，所以只是被处以了治安管理处罚。

　　沈言通过周有的陈述，把周有自己表达出来的自身情况在脑中勾勒出了七七八八。

　　沈言问：“为什么要去徐青才的屋子里吸毒？”

　　“玩儿呗。”周有耸耸肩，无所谓地摊了摊了摊手，“本来想让他也试试的，结果那小子不试。多不划算啊，进去了都还没试过人间极品。”动作间，周有紧紧裹着手臂的短袖衫的袖口有些上滑，露出了一个纹身的一部分。

　　沈言留意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你们倒都爱纹身。这是个什么？”

　　周有闻言，把袖口整个挽上去，说：“白虎。我们那一圈都这么纹。”说罢，他看向沈言，神色间有些挑衅：“你们不行，你们是公职人员，也只有看看的份儿。”

　　“认识蒋辉生吗？”沈言问。

　　“光军哥。”蒋辉生绰号“光军”，周有脱口而出，叫得毫不避讳，“我知道进局子了，交通事故嘛，过不了几天就出来了。”

　　“嗯。”比起“嗯”，沈言的这一声更像是冷哼。她结束了询问，让公安机关的工作人员把周有带走了。

　　即使知道了孙为勇、周有和蒋辉生之间有联系，沈言仍然对这两起案子感到一头雾水。沈言走在路上努力思索着，却仍一无所获。

　　“沈师姐，你的手机刚才响了三次。”魏飞见沈言回到办公室，便开口道。

　　询问周有时，沈言忘了带手机。如果是公事，一般都是直接打进沈言桌边的座机。沈言闻言暗道不好，疾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手机，看见“锦喵喵”三次未接来电，而后在两分钟前，“锦喵喵”在聊天软件上发了一条消息：“沈言，我好害怕。”